“嬛嬛姐,嬛嬛姐!”
耳边清脆的女音叨叨不停,施娅嬛皱了皱眉头,拉着棉被盖过头顶,捂住耳朵。
声音戛然而止,施娅嬛满意地翘起嘴角,继续睡觉。
闷是闷了些,但胜在安静。
床边的小姑娘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帮她拉下被子,又催促道:“嬛嬛姐!你快起来罢,王爷把我们赶出去了,他还要嬛嬛姐你过去!”
“王爷?”施娅嬛清醒过来,看见一位梳着双平髻的姑娘,她的眉毛皱在一起,嘴巴开合个不停,很是着急。
等等,这不是秀秀吗,这不是她当王爷贴身丫鬟的第一天吗?
——
施娅嬛敲了三下眼前的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回应。
施娅嬛清了清嗓子,试探道:“王爷?”
“你怎么来了?”闷闷的男声从里面传来,门随之而开。
眼前的男子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着一袭锦服。施娅嬛心想:王爷长相俊俏,才略过人,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她摇摇头,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声调也不自觉降了:“不是王爷您让我过来的吗?”
司罔烨脸色一黑,闭眼做了一个深呼吸,睁眼后脸色好了些,侧过身子让她进门。
施娅嬛已经十分熟悉房间的格局了,她刚往屏风那一站,司罔烨便关上了门。
两人沉默许久。司罔烨是被气得不知该怎么说话,施娅嬛则是昨晚睡不好,如今还困着呢。
司罔烨瞧着她眼底的黑青,冷声道:“坐。”
于是施娅嬛顺势坐到屏风旁放着的贵妃椅上。司罔烨在贵妃椅上放了软垫,舒服得她的眼皮几欲阖上。
不过王爷不是人!休沐日还要找她来干活!
她忽然记起了什么,睁大眼睛看着他身上的衣服。
司罔烨穿戴整齐地站在她的面前,见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冷声开口:“衣服是我自己穿的。”施娅嬛听出了他的咬牙切齿。
施娅嬛想起秀秀说的话,不禁问道:“王爷为何把秀秀赶走?从今往后是由她和青衣负责您的贴身事务。”
“那你呢?”司罔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可施娅嬛又听出他的委屈。
“我晋升了,之后不负责这些了。”这是夫人找她说好的,如今看来王爷似乎还不知情。
“哼,”司罔烨冷哼一声,“你是我屋里的人,别人让你去哪你就去哪?”
没等施娅嬛反驳,他就继续说道:“你表现得非常不好,我决定罚你。”
他俯身一把抱起施娅嬛,越过屏风,把她放在床上,他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肩膀,扫过她的脖子。
他的脸近在咫尺,鼻子就差一些便碰到她的鼻子。
施娅嬛惊得呼吸停滞,眼睛瞪得大大的,“你……”
司罔烨唇角上扬,起身放下床帘:“先罚你睡一觉,我去找姑姑商量。”
纯白的纱帘落下,填满施娅嬛的视线,她弱弱伸手摸了摸底下的床,比她的床软很多。
王爷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要疯了?
于是施娅嬛有点小紧张地睡着了。
王爷的床实在是太舒服了,施娅嬛一觉睡过了午饭时间,肚子在“咕咕”乱叫。
她睁眼时房间空空的,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越过屏风才发现王爷坐在太师椅上看书。
看到她醒来,司罔烨合上书本问道:“醒了?”
施娅嬛揉了揉眼睛看向他,点了点头。
司罔烨让她换上床边放着的嫩黄色衣服,两人一起出门。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花早就开了,颜色很多,散发出阵阵馨香,还有鸟儿落在树梢上,时不时展现一下歌喉。
春天到了。
施娅嬛这么想着,转眼间就被王爷带出王府大门。
直到一个稍稍冒着热气的丸子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施娅嬛接过丸子,疑惑地看着旁边穿着同样嫩黄色衣服的男人:“王爷不是说要惩罚我吗?”
这丸子是她很喜欢吃的小吃,外酥内软,里面还有特制肉酱。不过王爷说它不健康,不能多吃。
她一口咬下一半,满意地眯起眼睛享受,温度刚刚好,还是热的但不烫。一抬头就看到司罔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那剩下的半个丸子,她当机立断,快速解决了它。
司罔烨哑然失笑,然后带着她,在她最喜欢的美食街穿梭,买了很多小吃,但每样只买一点点,逛完之后又四处散步。
天色渐渐变暗,施娅嬛走得很累,肚子又饿了。她苦着一张脸,心想:难道这就是王爷的惩罚?
两人走到雁河旁边,买了两盏花灯。
放花灯前,司罔烨拿起她选的花灯,然后把自己选的递给她:“我们换着放罢。”他的表情很平淡——如果施娅嬛没有看到他泛红的耳朵的话。
施娅嬛乐了,笑得很开心:“王爷是没和姑娘家一起放过花灯吗?”
司罔烨冷冷瞥了她一眼,反问:“难道你和别的男子一起放过?”
“这倒没有。”施娅嬛认真地摇了摇头,但是她在话本里见过,经验肯定比他多。
两人同时放下花灯,这时天彻底暗了下来,一点点摇曳的烛光点亮了整片河域,也照亮了河边有情人欣喜的脸庞。
施娅嬛突然就不觉得饿了,坚持目送花灯到下游。司罔烨也不催她,静静地看着她的笑容。
突然,一阵狂风刮过,打翻了一片花灯,她放的那盏就在其中,而司罔烨放的逃过一劫。
施娅嬛瞪大了眼睛,音调跟着风的动作变化:“哪里来的妖风?翻了!翻了!啊我的花灯!”
闻言,司罔烨运起轻功,脚尖轻点河面来到中央,飞快地把所有倒了的花灯翻面,然后又落回岸边。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哪盏倒了的灯是她放的,他只知道眼前的少女又展开了笑颜。
大部分花灯的烛光都熄灭了,仅有少数离奇地又重新发光。不过,河边的情人们都很感激这位公子,毕竟他们寄的是思念与爱,不是花灯本身。
司罔烨替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时她刚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相撞。
司罔烨呼吸一滞,忘了怎么开口。
“嘶,”只见施娅嬛皱起眉头,“王爷,您扯到我的头发了。”
司罔烨松手,面色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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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没良心的!
司罔烨气得胃疼,发现自己的肚子也在叫,终于记得正事了。
他愤怒地走在前头,施娅嬛慢悠悠地跟着,心里琢磨着王爷为什么又生气了?
没有走多久两人便来到了平时常去的酒楼。
司罔烨在楼梯旁停住,后面的人很快就和他并肩了,并且疑惑地抬起头盯着他。
司罔烨伸手挡住她亮晶晶的眼,长吁一口气。
施娅嬛被他挡着眼睛瞧不见人,耐心等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都往他们这儿瞧。她又等了一会,实在是饿得顶不住了,不禁问他:“王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呀?”
司罔烨放下手,和她一起上楼。他们推开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人无聊地盯着窗外,听到动静后转过头,眼神瞬间亮了。
坐着的女子面容柔美、肤白似雪,坐姿也挺拔,和司罔烨有些相似。
施娅嬛停住了脚步,意识到了什么。这不会是未来王妃吧?
司罔烨见她不动了,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两人一起坐在女子的对面。
那女子吆喝一声,便有陆陆续续的人端着菜进来,门被带上时,菜竟放满了大长桌。
看到美食,施娅嬛心情好了一些。
“吃吧,不要客气。”对面的女子温柔一笑,从容地挥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施娅嬛莫名觉得胸口闷闷的,她笑了笑,回了句:“谢谢美人姐姐。”
怎料旁边这家伙不知道又怎么不开心了,黑着脸看了她好几眼,眼神又有点委屈。
施娅嬛又难过又生气,王爷是个大坏蛋!带她见王妃还委屈上了?明明难过的人是她才对!
施娅嬛抬头,看见对面的美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施娅嬛又觉得这美人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不是惊艳的面容,但越看越好看,甚至有点熟悉,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而且女子举止优雅,大度从容,如果是她做王妃,施娅嬛是愿意安心地离开王府的。
一顿饭吃着吃着,三人越发沉默,施娅嬛看见王爷的手还有点抖。
哼,有那么紧张吗?
施娅嬛终于明白王爷为什么带她着她四处乱逛了,因为这一桌子的菜实在是太多了,就算她饿了这么久,也吃不了多少,而且王爷不让她多吃,说会吃撑。
等她吃完才发现,对面的女子并没有怎么进食,而是全程盯着她看,脸上的笑容高深莫测。
“嬛嬛?”女子的声音很温柔,声线有些熟悉。
施娅嬛莫名心虚,“怎、怎么了?”
女子笑了笑,问:“你和烨儿?”
听到这亲密的称呼,施娅嬛更心虚了,连忙澄清:“我、我跟王爷什么都没有?”
“哦?”女子笑意更深了些。
施娅嬛连忙低下头,没等到女子再次出声,司罔烨就炸毛了。
“你你你,”司罔烨眼眶都红了,“你说什么?”贵妃椅都是专门为她设的,她在他床上睡得也舒服,居然说他们之间没什么?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施娅嬛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唉,”司璜熵叹了口气,“我的好皇弟,看来我没有办法给你们赐婚了哦。”
施娅嬛如被五雷轰顶,说话都不利索了,“赐、赐婚?”
司罔烨吸了吸鼻子,扬起声调:“你不愿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饱含委屈。这个人不会是来骗感情的吧!
心底骤然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施娅嬛下意识揉了揉他的头——就像她往日想做的那样。
施娅嬛是见过司璜熵的,只不过那时候她还小,她还不知道她是府里的丫鬟,而且司璜熵每每教育小王爷时,都化着很威严的妆容,绝不是面前这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但是,王爷是疯了罢?夫人怎么会同意呢?
湘怡夫人不同意不打紧,司璜熵已经满意地点点头,准了这门婚事。
所有意识回笼,施娅嬛又开心又尴尬地离开了酒楼。她还得回府哄王爷。
“你说你不喜欢我!”往日假清冷的王爷方才不知道趁她不注意喝了多少酒,嘴里叨叨个不停。
“没有没有,我喜欢你。”施娅嬛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去。
“你一直盯着皇姐看,你以前都是那样看着我的,长大了就不看了,你就是不喜欢我!”司罔烨得寸进尺。
“皇上面容昳丽,我多看了几眼罢。”
“哼!你还叫她皇上,我们明明都要成亲了!”
“而且你哪有只看了一会儿!你明明边吃饭边瞧着她,全程都没有看过我几眼!”
施娅嬛长叹一口气,王爷真可爱。
但是,王爷今天也在发疯呢。
不,不是王爷的脑子不好使,是她太笨了。
*
“呜呜呜!练武好疼,孤不去!”
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缩在房间角落,任凭旁边的人怎么说他都不愿意起来。
刚离家出走却又很快被抓回来的他内心十分忧郁。
一旁的美妇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十分头疼。
凳子上坐着的小娃巴眨着眼睛看着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抱他,然后“嘭”地一声摔在地上。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似乎摔懵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没有哭,很快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少年,然后抱住他:“哥哥不哭。”
在少年愣住的瞬间,她的痛感延迟来袭,瞬间红了眼眶:“哇,痛!”
在比自己小的人面前,男孩子总是格外要强的。于是司罔烨抱住小团子,反过来安慰她,“不哭不哭,孤是男子汉大丈夫,等孤学好了武术孤来保护你!”
于是令湘怡夫人头疼的难题迎刃而解了,司罔烨每天天不亮就出去练武,湘怡夫人留下了施娅嬛,并且把她安排在小王爷身边。
小王爷学什么,小团子就跟着在旁边学,练武太累了,小团子不喜欢,但也偶尔去看看小王爷。
随着他们渐渐长大,湘怡夫人内心有点复杂,找人教了施娅嬛有关丫鬟的知识,于是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应该是王爷的贴身丫鬟。
——
但是司罔烨这个人很莫名其妙,十五岁的施娅嬛气鼓鼓地替他磨着墨。
他不准她自称奴婢,但是如果她不这样夫人就会不开心。
而今年,司罔烨准备参加之后的科举,夫人给他找了书童他不要,他非要她领着同样的月俸干多一份活。
施娅嬛欲哭无泪,只能认为王爷脑子不太好使,毕竟那书童是教书先生家里的,刚陪过一届状元。
“怎么了?”司罔烨翻过一页书,神色专注,眼神却没有看向她。
“无事,”施娅嬛摇摇头,“我瞧着这墨块颜色甚好,不知龟苓膏若是做成这个色味道如何。”
王爷给她安了张小凳子,让她坐着磨墨,也不管她时不时的偷懒。
所以施娅嬛更加不懂了,王爷又不是真要她干事,就不能找个负责任的书童嘛。
司罔烨悄悄翘起唇角,又问道:“你不看书?”
施娅嬛又摇了摇头。王爷书房里的书她都看过一遍了,最喜欢里面的赚钱之法,其他都很无聊。
司罔烨不再搭话。
墨磨得差不多了,施娅嬛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然后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看。王爷生得好看极了,要是她也长王爷这样就好了。
司罔烨的耳朵悄悄红了,翻书的手停住了。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了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
施娅嬛看着看着,睡着了。
——
两年后,司罔烨高中状元,要上朝了。
施娅嬛为他高兴又为自己难过,因为他比以前起得更早了,练武之后她要为他更衣。于是她每日被迫比之前早起半个时辰,十分难过。
有一日她因看话本熬夜了,起来脑子不太清醒,胡乱给王爷穿了朝服就在榻上歇了。
醒来后出门看自己的商铺,迎来了下朝嘴馋的人群。
“这瑜安王爷怎么回事呀?我今儿个在他身后,瞧见他那朝服有点皱,还有几个结打错了。”
“哎我离得远觉得王爷穿得还挺整齐的呀?李兄你看错了罢?”
“没看错,”又一位官员开口,“我在他左边,也瞧见了!”
“哎,不过瑜安王爷也到该成婚的年纪了,我懂我懂。”
巡查商铺的施娅嬛愣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发烫。
施娅嬛回到府上,听到湘怡夫人在为王爷挑选王妃。她抬头看着刺眼的阳光,心想:也许王爷早点成家,她就不用早起替王爷更衣了!
然而还没等到王爷成亲,湘怡夫人就过来找她了。
夫人是当今皇上和王爷生母的嫡妹,太后在王爷五岁那年就离世了,之后都是夫人在照顾王爷,夫人也没有成亲,一直留在王府。
夫人说晋升她的职位,之后她再也不用早起照顾王爷了,她当了个头头,负责管理所有的丫鬟侍卫,没有具体的事要做,还升了月俸,她想她应该是高兴的。
可她偏偏失眠了,好晚才能入睡。
——
哄好王爷的第二天,施娅嬛鼓起勇气去找夫人,她拿出全部身家,豪迈地拍在桌面:“京城最火的拉面小吃馆有三家都是我的,我还有很多很多钱,我要给自己赎身!”
王爷对她很好,从小到大给了她不少东西,她拿着一些买了些店铺经营,另一些存着,打算等王爷成家了还给他。
李湘怡哪里还不懂她的想法,烨儿态度坚决非她不娶,还找了璜熵赐婚,难道她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姑姑,身份高贵又有何用?我娘亲身份多么高贵,可她是怎么对待父皇的?若身份真有这么重要,姑姑您早就嫁与杨将军了……反正,我非她不娶!”
烨儿的一番话还在脑海里回荡,是她活越糊涂了。况且娅嬛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清清楚楚。
李湘怡笑了笑,把钱财房契推回去,“不必如此。”
施娅嬛有些紧张,难道夫人还是不同意?
“你本就不是府里的丫鬟,没有卖身契。”
捡到小团子的时候,少年正在离家出走的途中,他害怕饿坏小团子,于是故意让家丁发现他的踪迹,把他们带回家。
小团子最开始穿的衣服上面秀着一个“施”字,应该是她的姓氏,后来又在外套发现了“娅嬛”二字。湘怡便唤她施娅嬛。
一开始李湘怡没想留下施娅嬛,可是司罔烨天天黏着她,甚至大有一副“你送她走我就继续离家出走”的模样。她只好一边寻找施姓人家,一边教导两个小孩子。
小王爷变得勤奋好学了,也渐渐冷静成熟,李湘怡很高兴也感谢施娅嬛,但是她慢慢发现两人相处越来越亲密了,她想拉开两人的距离,但最终还是这个结果。
或许是她真的老了,渐渐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李湘怡想,或者她真的应该做回李湘怡了。
——
皇上赐婚后的一周,瑜安王府挂上了红灯笼。花桥从美食街旁的房子出发,很快就到了王府。
皇上和湘怡夫人做高堂,两人成亲十分顺利,皇上免了瑜安王一周的早朝。
据说在王妃的催促下,王爷在假期的最后一天被迫上朝。
婚后一个月,司罔烨陪施娅嬛逛美食街。他拿起她最喜欢吃的丸子,吹凉一些后递给她。
在施娅嬛咬下半颗丸子时,司罔烨凑过来,一口咬下剩下的半颗,还看着她笑。
!!!
施娅嬛瞪大双眼,愤怒,他果然想抢她的丸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