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夏军营门数百步,夏军两队巡哨二百余骑蜂拥截击。为首一将喝问:“来者何人?”他们估计这是唐军探马,竟胆大包天到逼近夏营如此之近。
世民声震原野:“我乃大唐东征军大元帅、秦王李世民是也!告尔窦建德,若识时务,速退河北,尚可保全性命。否则此地便是葬身之所!”语未绝,箭已离弦,敌将应声落马。
夏兵大惊!一阵慌乱之后,稳住阵脚,部分合围,部分急归报信。世民纵骑冲突,箭无虚发;敬德长槊翻飞,所向披靡;四卫皆奋勇搏杀,夏骑纷纷溃散。
六人竟如入无人之境!眼看要杀进敌营,忽闻鼓声动天,五、六千夏骑如潮涌出。
敬德几人见敌众我寡,又担心主帅李世民安全,不由都有几分失色。
世民从容下令:“尔等先退,我与尉迟将军断后!”
见郑仁泰、杜君绰二人面露迟疑之色——他二人是秦王贴身卫将,保护主帅安全是职分所在,世民笑道:“有我和尉迟将军在此,无忧。速退!”
二人只得跟着高甑生、庞相寿后面向后撤去。
世民与敬德缓辔徐行,诱敌来追。追兵近则发箭刺槊,每击必杀,敌遂逡巡不敢逼近。
世民勒马喝道:“我秦王在此,后无伏兵。尔等敢来追否?若不敢来,速速退去!待我察看地形,来日决战。尔等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夏军为首二将殷秋、石瓒相顾迟疑:
“此必有诈!他若无伏兵,岂敢孤身犯险?”
“然若真无伏兵,我等不追,岂非错失擒王良机?”
正犹豫间,又闻世民叱道:“尔等还不速退!我若无伏兵,焉敢至此?休来送死!”
石瓒咬牙:“追!富贵险中求!”
世民等且战且走,渐将追兵引入伏击之地。
夏军追出十余里地,忽闻鼓角震天,三道伏兵自道旁密林齐出,横击夏军侧翼,秦叔宝横枪立马,程知节铁斧破阵,李世勣长戟贯日,夏骑阵脚大乱,溃逃四散。
世民出营前,已令一同进驻武牢的行台兵部尚书殷开山与淮阳王李道玄整军待命,若窦建德倾营来战,则以烽火为号,乘势决战。然建德谨慎,遥观前军遭伏,急鸣金收兵。
此役唐军斩敌三百余,而那两员夏将殷秋、石瓒,却都未能逃脱,一被尉迟敬德所擒,一为秦叔宝所获。
秦王收兵回营,闻报附近驻防唐将、世民故旧太原元从许洛仁将军特差人送来一匹千里马,进献秦王,世民看那马其貌不扬,黑嘴头,周身黄色旋毛,对身边敬德、世勣等人道:“洛仁善相马,家中常有良驹,他挑中的,准错不了。”
一般认为,马身若有旋毛是贱丑的。世民飞身上马,试着跑了一圈,这马果然步履矫健,奔驰若飞,且骑在马上感觉很平稳,便戏称此马为“洛仁騧”。
今日六骑挑敌营小试锋芒,便挫敌锐气,又得良马,世民心情大快!遂提笔亲自写了封回信复窦建德,书曰:
云雾不披,山河在望,企馀之叹,良用兴怀。郑息有违,齐楚交绝,自远劳师旅,当甚疲敝。我国家与彼,本非仇隙,彼之於我,未始猜嫌。往者赵、魏诸藩,皇风久扇,恒卫之地,素为我有。足下首为寇乱,屡来侵夺,但以淮安丧师,责躬由己。公主飘寓,归宁本朝,并得保宥危亡,负荷大惠,亲邻之好,昭然著明。虽则俘若王官,翦同羁马,既怀坦荡,曾无蒂芥。庶此冠盖相望,輶轩继轨,引弭兵之义,敦方穆之期。如何信不由衷,翻怀匿怨?无名之举,遽发危机,背德之踪,遂为戎首,吁可怪也,良深叹息。
王世充滔天猾夏,自贻伊戚,衅毒三川,腥闻四国。皇情轸虑,哀彼黎元,推毂投柯,申兹吊伐,走以不武,奉遵朝寄。自扬旌河洛,结垒伊瀍,拯敝除凶,屡摧群丑。其馀渠魁危蹙,独保孤城,重围已合,自知沦败,苟延朝夕之命,空为炫诱之言。其济恶反善,雷同寇逆,适所以心同霸楚。若非国家膺图受箓,翦暴除凶,亦当并吞东夏,自称西伯。足下岂不屈膝稽首,著在前闻,饰智诡词,以分谤乱,渝盟背惠,职此之由。又世充与足下旧称和好,中途翻覆,罕能结诚。遣使频说匈奴,欲令侵伐冀土,外欺内忌,唯利是图。居安尚不自存,处危何力之有?况今粮储罄竭,帑藏空虚,析骸煮孥,命悬晷刻。足下欲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求外费,理如画饼,未见其宜。
足下前者徇地屠城,亲至东境,孟海公历时抗御,未即从顺。频令告急,请我师救,见逼求和,义所不取。是以按兵辞使,恩全世充。又我国家不遑及远,海公援绝,方归执事。假我风云,差无负备。荥下诸州,邻近东鄙,以足下风牛罕及,亭戍靡戒,农居安堵,未相猜贰。所以曹公兵前并未追。足下乘我无虞之城,贪冒寻常之地,进无投迹之所,退有迷据之色,谁为计者,良非上算。比者漳滏丧没,既往不追,河济倾沦,成事谁咎?今乃过相陵侮,方深起难,所以故到成皋,伫承来旨。昨者前茅警路,后骑启行,乃与足下中途相遇。旌麾未列,锋镝暂交,彼之士马,自相腾践。郊劳之仪遂爽,犒师之礼未通,虽则为彼祸先,能无怀愧?
国家夷凶拨乱,唯以匡时济俗,不欲穷民极武,专任甲兵。故蓄锐停师,冀闻择善,可否之事,幸速图之。若不获命,终为怨府,雄夫奋其智勇,猛士发其馀怒,诸军雾合,指日风驱。属橐鞬於中野,纵矢镝之馀费,燎原覆醢,虽悔难追。必然继好息民,更敦前好,况兵交使往,迟览还音。
信中先责夏“赵魏诸藩,恒卫之地,素为我有,足下首为寇乱,屡来侵夺”,随后感谢建德礼遇淮安王与同安公主等人并放归大唐,因此释怨重修睦邻友好,然后指出世充之反复无常,“与足下旧称和好,中途翻覆,罕能结诚”,“外欺内忌,唯利是图”,且亡在朝夕,而夏此时“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求外费”,并非上策,提醒其三思而后行,以免将来“虽悔难追”。
第二天,世民派人将信送达窦建德。
窦建德看过回信,也不予答复。
经此一役,夏军吃了小亏,从此更加谨慎,任凭唐军再怎么百般引诱,夏军坚不出战。两军就这么僵持着。
注释:照录了《全唐文》中小秦王致窦建德函全文,只因作者觉得此篇书信“很秦王”——体现世民的文风,不喜读古文者可跳过,看其后解释的几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