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阳光绚烂夺目,覆盖在城墙上的冰块渐渐融化。
我叫红脸加强警戒,不准任何将领私自出城应战——那只会白白送命。
形势已经万分危急。
以夺舍者的残忍度,一旦攻破城池,肯定大开杀戒,把麒麟部落赶尽杀绝。
绝不能投降。宁做刀下鬼,不做阶下囚!
回到营地,我彻夜未眠。
把自己关在小东西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叫士兵送来一壶酒,自斟自酌。
一壶酒快被我斟酌完了,还没想出什么退敌妙计。
窗外寒风凛冽,酒劲上头,唏嘘不已。
我试着翕动耳垂,想感应“它”前来喝酒,却毫无反应。
它无影无形,喝个屁的酒啊。
这个节骨眼上,它很快要大功告成了,绝不可能解散夺舍大军、向我妥协。
不论元灵捕快犀利哥追得多紧,它都按计划推进:消灭世间钱币,恢复以物换物。
青莲退出九狐部落,似乎并不影响它继续实施夺舍计划。
夺舍者大军中多了很多新面孔,都是它从高维空间中释放出来的。人数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
这段时间,它肯定很忙。
既要躲避元灵捕快犀利哥的追捕,又要频繁往返于两个地方:一个是人间,另一个是天上,也许是某个高维时空。
它带来的夺舍者,根本就不属于人间。
我和它,本来是一个整体,怎么走到了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倒不计较什么成败得失,大不了钻进山林当猿人。
但我知道它的计划明明是错的。
就算消灭了世间钱币,甚至毁掉冶炼金属的岩石,也会有其它东西代替钱币,但绝对不是同等价值的以物换物。
开弓哪有回头箭?世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以物换物的猿人时代。
但它的出发点是对的,它要捍卫人间最朴素的公平正义。
行动计划却很残忍。它从另一个空间带回亡灵,夺舍凡人,组建夺舍大军,这本身就违背了天道仁伦规律,势必导致人间大乱。
由此引发高维元灵世界震怒,派出元灵捕快犀利哥缉拿我和它……
事到如今,只有豪赌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趁着天色未亮,我叫来小李和神箭手,如此这般叮嘱一番,他俩点头领命,匆匆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有点愧疚。此行万分凶险,成败在此一举。
他俩身手不凡,机敏过人,是高手中的高手。当初与我闯迷宫、劫法场,是马帮里最可靠的兄弟。
天亮之前,垂城而下, 混进夺舍大军,只有他们二人堪当大任呀!
接下来,我向麒麟部落军民发出一道密令——
“钱币入库,撤销防守。打开城门,全体撤退,进入深山密林。”
首领红脸疑惑不解:“夺舍者的目标,是要销毁钱币。咱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钱币铸造中心,就这样白白送人?”
其他将领也很不服气:“不战而逃,这和投降有啥区别呀?”
我沉默不语,暂时还不能向他们解释什么。
自从猿人时期以来,我在麒麟部落中的威望是最高的。曾经带领大家打败貔貅部落,干掉死对头伏幻。开疆拓土,流通钱币,休养生息……
如今,众位将领依然很信任我,无条件地服从我的命令。
当他们走出营帐,向全体军民传达执行撤退命令时,我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一切准备就绪。
两天后的深夜时分,神箭手从城外射进一支穿云箭。箭上绑着纸条:“明日午时,夺舍者攻城。”
终于等来关键信号。
只是不知道,小李和神箭手混进夺舍大军之后,行动是否顺利,有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天亮后,最后一批守城士兵准备撤退,并且必须赶在午时前、全部撤到深山密林。一旦夺舍者开始攻城,沿途的活人都会沦为夺舍者的食物。
我独自登上城楼,攀上楼顶,躲在最高的飞檐上俯瞰整个局势——
临近午时,最后两个守城士兵合力抽去城门的门栓,迅速上马撤退。
城门虚掩着,只要夺舍者轻轻一推,就能破门而入。
放眼城外,尘土飞扬,黑云滚滚。
夺舍大军蜂涌而来。他们已经学会骑马,骑兵冲锋陷阵,步兵铺天盖地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几十名夺舍者抬着一根巨型铁柱,喊着号子,撞向城门——
“嘭!”
城门已经被抽去铁栓,形同虚设。
夺舍大军蜂涌而入,势如破竹。 沿途没遇到任何抵抗。
路边很多鸡鸭牛羊。夺舍者互相争抢牛羊,推进速度明显慢下来。但他们目标明确,有小李混在里面带路,直接扑向“钱币铸造中心”……
神箭手故意掉队,走在夺舍大军最后面。
趁别人不注意,他悄悄登上城楼,脱下身上那套夺舍者长袍,攀上飞檐向我复命——
“黎风首领,您真是神机妙算,夺舍大军中计啦!”
我点点头:“事情做得怎样?”
神箭手呵呵一笑:“现在的夺舍者,个个见钱眼开,要钱不要命。”
先前,我派出小李和神箭手,带着钱袋子、趁夜出城,混进了夺舍大军。
他们悄悄在军中散布钱币的好处,从军营外面偷偷买些好东西回去、给夺舍者享用。
早在犀利哥与我混进九狐部落时,我就做过类似的试探——
花三个铁钱、在路边瓜摊上买了一个西瓜,塞到夺舍者手中。换来换去,让他们明白西瓜和钱可以相互转换。
现在,从神箭手口中得知,夺舍大军在行军途中,耳濡目染,绝大多数夺舍者,都喜欢上了钱。
以至于很多夺舍者抢到钱币后、并不上交销毁。而是偷偷藏起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青莲治军严厉,夺舍者不敢表露出来。“消灭世间钱币”,是他们最响亮的口号。
我和神箭手躲在城楼上,远望着夺舍大军急急忙忙地扑向“钱币铸造中心”。
神箭手忍不住大声感慨——
“人爱钱,鬼爱钱,想不到半人半鬼的夺舍者、也爱钱!”
夺舍者的使命,是攻下钱币铸造中心,当场销毁全部钱币。
当夺舍大军赶到现场,把钱币中心团团包围起来时, 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钱币堆积如山。
麒麟部落军民全部的钱币,都集中存放在那里。
夺舍者从未见过那么多钱。
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一堆堆铜钱铁币上,散发出诱人的光芒。每一个钱币,都能买到他们喜欢的东西。
夺舍者两眼放光,提着袋子冲进钱库,抓起钱币拼命往袋子里塞。
铜钱比铁钱更值钱,先到的夺舍者比后来的分得多。后来者很不甘心,开始抢夺别人的钱袋子。
局势渐渐混乱起来,刀光剑影,互相残杀!
一直以来,夺舍大军所向无敌,普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沦为他们的食物。
但是现在,他们的对手,是自己人。
夺舍者的武力,居然也有高下之分。只要把对方杀掉,就能抢到更多的钱币。
一场你死我活的钱币大战,在夺舍者之间展开。
不到一个时辰,夺舍者已经死伤过半。照此下去,夺舍大军必然土崩瓦解。
我和神箭手跃下城楼,悄悄接近钱币中心,躲在一处民房里,透过窗户近距离观察混战现场——
关键时刻,我耳朵发热,左耳垂突然颤动起来!
天空中飘来一团紫色雾气,悬浮在钱库上空。
“它”来了!它才是夺舍大军的幕后统帅。
紫色雾气不停变幻形状,它好像非常焦急。自己的人马互相残杀,换谁是统帅都急呀!
当那团紫色雾气固定成一个人的形状,它要出招了——
夺舍者手中的钱袋子开始发烫冒烟、滚烫如火。每个夺舍者都吓了一跳,纷纷丢掉钱袋,茫然不知所措。
那些抢钱最多、把钱塞满衣兜的夺舍者,被滚烫的钱币烫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夺舍者停止互相攻击。扔下钱币,跪倒在地,向统帅磕头请罪。
看到这一幕,神箭手脸都吓白了,关上窗户,朝我摇头:“完啦!他们停止自相残杀,迟早把我们的人找出来,吃得一干二净。”
我拍拍神箭手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惊慌。
它使出的这个招数,对我来说,并不新鲜。
早在集市上第一次出现钱币时,我用野猪肉换得几个铁钱,它就捉弄过我;施法让钱币升温烫手,以此表明它痛恨钱币,暗示我离钱币远点。
我早就料到它会使出这个下三滥的招数,提前派人在钱库背后挖出一条秘密水道。
轮到神箭手出手了。他举起弓箭,朝钱库后方射出一支信号箭。
躲在钱库背后的几个麒麟士兵看到信号,立刻打开水道。水流漫进钱库,钱币浸泡在水里、温度迅速降低,不再烫手。
夺舍者见状,也顾不得统帅就在现场,又开始争先恐后地抢夺钱币。所谓“罪不责众”,料想统帅也拿他们没办法。
继续混战,争抢钱币,互相残杀。
夺舍大军很快就死伤过半,土崩瓦解。只剩下十几个“胜出者”,坐在各自抢来的钱堆上,哈哈大笑。
钱库上空那团紫色雾气,突然变成血红色。它要放大招了!
一阵狂风呼啸,天空中飘来几团黑云,从云中降下一群白色幽灵。
这些幽灵刚刚被它从高维空间释放出来,来不及夺舍,干脆不再伪装,直接加入战场——
眨眼之间,那十几个坐在钱堆上哈哈大笑的夺舍者、就被一群幽灵掠去魂魄,魂飞魄散,倒地身亡。
从黑云中飞出的幽灵越来越多,成百上千,遮天蔽日。
事到如今,我也束手无策了。身旁的神箭手,已经被幽灵吓得瘫倒在地,傻乎乎地望着我。
麒麟士兵连半人半鬼的夺舍者都打不过,现在又冒出这么多比夺舍者更厉害的幽灵,看来麒麟部落真的要玩完了!
我拉起神箭手,想赶在被幽灵发现之前、悄悄溜走。
就在转身之际,我看到钱库上方金光闪耀——
一个人影从空中落地,蓬头垢面,邋里邋遢,手中拿着一只破碗。
来者正是元灵捕快犀利哥。那只破碗,是他当初在集市上要饭的家伙。
犀利哥将手中破碗往空中一扔,强光闪耀,金光四射!
当初这家伙为了哄骗我入局,在集市上装乞丐,原来他一直捧着金饭碗要饭呢!
每一道金光、射向一个幽灵。幽灵惨叫连连,纷纷被收进那只破碗,销声匿迹。
元灵捕快出手,“它”也怕了。
那团紫色雾气匆忙消散,朝高空逃遁。
犀利哥收回破碗,跺脚高飞,朝紫色雾气逃跑的方向追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