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点十分。
偌大的半城明亮而空荡。
除了博文斯特城的公民,就只剩青铜树佣兵团的人了,其他势力的人因为牵连,都被殿下的金侍和皎月大祭司集中看管。
当嘉文从领主府走出,放眼半城基地的时候,正看到巨大化的诺兰德肩扛战斗机,和艾斯威克博士一同往希尔威斯战灵场地下研究室的方向赶着路。
“博士!诺兰德!”
“嘉文。”艾斯威克笑着喊道,他旁边的诺兰德则上嘴唇咬着下嘴唇一阵抽涕。
“诺兰德,你怎么闷闷的,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嘉文抬头纳闷道,对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年轻人,嘉文总觉得自己像他的兄长。
“呜呜呜呜呜……头儿,你才是不开心,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呜呜呜呜……”
诺兰德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我开心啊。”
“你不开心!”
“我真的挺开心的!”
“不,你开心都是假的,你家人都……都离去了,你还假装坚强,哭吧,头儿,呜呜呜呜……”
诺兰德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嘉文满脑子的问号看向艾斯威克。
“他回来听同行的佣兵说,嘉恩领主他们都被查尔斯暗算牺牲了,也不敢去找你,就跑来问我,我当时在地下研究所做研究,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什么了,我只安慰他说你那边真有事会通知我的,让他别担心。”
“正好我看斯汀伯克那不少破损的先进战机,可以拿来研究下,就让诺兰德陪我一起,干点活,冲淡点不开心。”
艾斯威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嘉文听着都笑了,这明明是精心挑选的完整战机。
“战机内部都有定位器,记得拆解……还有诺兰德,我的家人安全的很,因为有我之前送给他们的防御仙器,所以毫发无伤,你就别再哭了。
普通佣兵能得到的消息毕竟有限、片面,可能几个人都这么说会影响你对事实真相的判断,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去相信亲眼认证的事。”
“呜呜呜呜,真的吗,那……太好了,头儿,我知道了。”
诺兰德将战机放下,缩小化的他抹了抹泪花,应诺道。
“诺兰德你跟我来,战机的事交给博士。”
“头儿……五六十吨啊,博士怎么能行?”
“我说他行他就肯定行,是不是,博士。”
艾斯威克笑着拍了拍诺兰德的肩膀,把他往嘉文身边推了推:“跟嘉文去吧,我再找人帮忙。”
看着嘉文带着诺兰德远去,艾斯威克笑了笑,身后露出巨大的卷尾,然后又透明化,随后只见战斗机没有任何的凭借悬空了起来,和艾斯威克一同朝着战灵场的地下研究室移动去。
……
博文斯特城,中央十字大道中心百米高的神木枝顶,蓬勃的枝叶上,黑发少年嘉文和诺兰德正头枕着双手,躺望着头顶那硕大明亮的虫洞观景。
底下的风景,一半城市一半废墟。
“来了。”
诺兰德左右张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头儿要带他来这望风?来了,又是什么意思。
不久,只见右侧无数树枝汇聚成一个树人模样,最后平踏在空间之上走向嘉文,单膝跪地。
“大人,您安排的有助扩散熔岩劲气的青色疫苗,我们都有按天按时为他打上,杰姆逊执行计划时会为什么脱控,我们正在全力调查。”
“安格鲁木,回去转告卡马拉里,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人算不如神算,是二次控制查尔斯时出现的意外,和你们无关。
杰姆逊的打捞工作进展的怎么样了。”
嘉文一手撑地坐立,风吹发动,倒是有几分王的风范。
“已经从空中母舰的排污管道中清理出来了,目前正在进行记忆的净化工作,相信很快我们魔灵狂徒联盟就会真正意义上的新增一名优秀队员。”
“恭喜恭喜……哈哈哈哈,很好,这次你们联盟站对队伍,没有再给我添麻烦,大功一件,回头给你们税费再减半。”
嘉文说的是大实话,为了治好克洛蒂娅病灶,自己的修为跨境界掉落,已经几乎不可能压制住狂徒联盟这个魔灵组织了,这时候不闹事就是有功。
“店长说了,它也不想让未来充满变数,与其相信外来势力,不如坚定的站在开明的一方,也就是大人这边,所以请您放心。”
安格鲁木毕恭毕敬的说道,这个让店长都崇拜万分的年轻人,自己必须表现足够的尊敬。
“回去告诉你们店长,他做了有一个正确的抉择,合作愉快。”
“嗯!”
“嘭”
树人的化身直接散成漫天青叶。
……
“半城保卫战的最后,查尔斯等人密谋对我领主一家动手,然而他们之中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两面派,提前告知了我,我便安排擅于潜行且复仇心爆满的杰姆逊潜进空中母舰,等待机会控制开炮口朝我发射!”
嘉文像是自言自语的平述着发生的一切,诺兰德知道,是说给他听的。
“为什么要朝头儿你自己开炮?”
诺兰德不解道,既然提前知道对方的密谋,即使阻止就好了。
“为了在接下来城市权力的竞争中占据主动权,虽然我们一方在计分规则中拥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在资本的面前,这些都是可以扭转的。”
“只是没想到中途出现一点意外,我的劲气“仙染”具备的功能之一,是通过留存在杰姆逊体内的劲气来控制他,可没想到当液化的杰姆逊再次流入查尔斯的体内,二次控制查尔斯的时候,出现了意外。
杰姆逊的意识、我的意识,查尔斯的意识三者争夺的非常厉害,才导致炮轰自己的计划失败,唯一庆幸的是,我的计划都有提前和家人沟通过,也打开了他们的防御仙器,他们才有惊无险。”
嘉文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诺兰德没有想到这件事里面掺杂如此之多的明争暗斗,和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世界小争小吵完全不一样。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权利的游戏吧,诺兰德心里这样想到。
“现在来看,头儿,我们还是赢了,他们得罪了殿下,这下有的苦吃了。”
诺兰德、嘉文两人相视一笑。
“诺兰德,你从小到大有过什么理想吗?”
“嗯……没有,一直和母亲、妹妹都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小时候有想成为我父亲那样善良的人,嗯,但是有时候又不想成为他,很纠结。”
诺兰德说完又把头撇向嘉文尬笑着。
“怎么说……”嘉文好奇的很。
“我的大伯和他的合伙人在十年前我的家乡,成立了一个F级的百人佣兵私人组织,我父亲担当一名大队长,在我七岁的时候,他带领手下执行任务遭遇一个嗜血的三阶魔兽,为了掩护队伍撤退而牺牲了。”
“我这么多年一有空就在想,当时啊,他怎么就这么的傻,为什么要留下来断后,不能和队友一起逃离吗?
如果不用那么高尚的话,我和我妹妹从小也不至于失去父亲这个温暖的依靠,家里多一个主要劳动力,我的母亲也不用每天累死累活的忙工作,打三份工。
“我经常在想,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有没有考虑过我母亲、我和我妹妹。”
十年时光飞逝,当诺兰德再谈及此事的时候,情绪已不再如海啸一般汹涌激荡,但却像江河一样细水长流。
有几个孩子体会过缺少父爱的感觉,又有多少人能理解他们从小到大一路的坚强?
“臭小子,你父亲那一刻肯定要多想就有多想你们,哪怕能和你们道个别也好,内心有多么眷恋、不甘,你懂吗,他很想很爱你们,肯定、一定、绝对是这样的。”
嘉文不客气的数落诺兰德一通,像一个长辈教训晚辈一般,诺兰德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真的是这样的吗?我也觉得他牺牲前最最牵挂的就是我们,我还想,我要为他履行未完成的守护,照顾好我的母亲和妹妹,这一定是他想看到的,头儿,你说是不是!”
诺兰德认真的盯着嘉文,恩人的认可比别人的话更能融化他内心的寒冬。
“当然,你父亲是个英雄。”
嘉文一点都不像说笑的样子,反倒是诺兰德觉得有点夸大。
“英雄嘛,嘿嘿,还不算吧,但他是我眼里的好父亲,母亲心中的好丈夫,我祖父母眼中的好儿子,如果不是他活着的时候对我妈特别好,我妈念旧情,现在肯定早就重建新的家庭了。”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父亲的家族财富在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我母亲家族则是乡里数一数二的穷,父系家的人都瞧不起、不待见我母亲。
是我的父亲顶着家人反对的压力和母亲结婚,并且用心爱她的,我的母亲应该很爱他吧,每次节日都会偷偷一个人的哭,所以每个节日我和妹妹都会尽量陪在母亲身边。”
“对了,一年前的感恩节,谢谢您,谢谢您让我们一家都过上一个幸福的节日,您知道吗?
那晚我妈在家也焦急的等待我和我妹的跨域灵信,我这一年为了表达这份感谢去教堂找您,找了很多次都没能找到您,特别失望。”
诺兰德觉得今晚感恩的时机特别好。
“随手的事,不需要记挂在心,真的。”
嘉文自己也没多大,但是做了多少好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也从来脑海里做一件好事就忘记一件,不会去记起这些事。
“诺兰德,英雄并不是一定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英雄就是一些平凡而伟大的人。
他们做着正义的事,只是能力有大有小,可即便能力再小,他们也是在默默的付出,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在保护着周围的人,他们就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英雄。”
诺兰德觉得头儿说的有点道理,但回头一想又有那么点不对!脱口道:
“那英雄尽干些损己利人的事,不就是傻子嘛。”
嘉文听了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来:
“那不是傻,严格点说是责任、是担当,位置有多高,责任就有多大,你父亲大队长的身份,他有责任尽可能的让更多的手下活下来。”
“举个例子,你看这底下破败的城市,在外来势力的席卷下,如果我们领主一方势力在新征过程“断尾求生”,主动放弃领地的掌控权来获得一笔财富自给自足,你信不信博文斯特城很快将成为下一个圈地运动的屠宰场。”
“首当其冲就是教堂里的那一万名孤儿、残疾、流浪者会被驱逐,其次,繁重的赋税加上强征军兵两项措施压下去,就能奴役大半的民众。
让这座城市像哺乳期孕妇的半球一样产奶,一直吸到奶枯,嗦到民众们感到疼反抗为止。”
“可身为一个有点私心、也有点正义、恰巧又有点实力的小领主势力来说,我们做到“知行合一”。
就是想的和做的要统一,我们会尽可能的为了保留这座城市所有民众的幸福感而努力,失败了,我也问心无愧,这就是我们作为领主势力的担当。”
神木枝顶,深夜时分。
硕大明亮的虫洞星空下,两个年轻人东侃西侃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
“可我的父亲没有头儿您这样的实力,空有一副责任感有什么用,留下来给队友断后,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我纠结的就是这个点,这样的英雄,我宁愿不要他当。”
诺兰德置气起来。
“可能,你父亲想把家族的损失降到最小,毕竟每一位佣兵的生命赔偿在十年没有改制前,都是高昂的,因为那时候都没有佣兵险兜底。
他在选择为了你们卑微的活着和为了心中家族的担当英勇的死去,两者中选择了后者,他虽然信任错了,但他还是英雄。”
嘉文分析道。
“是的,他的努力也并没有换来家族对我们一家的善待,我们一路走来靠的都是我母亲一个人的肩膀。
就连我父亲牺牲赔偿的十万贡献点,我大伯和大伯母还一直持有到去年我妹妹晋升灵主境才给我母亲,一直怕我母亲携款外嫁。
这些年贡献点超落体运动贬值,如今这十万贡献点也就勉强够我妹妹一个多学年的学费伙食费而已。”
诺兰德苦笑起来,就连嘉文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信任的崩塌,让家族利益的传输不能普惠每一个成员,谁还愿意为这个家族抛头颅洒热血。
如果自己的牺牲只是能够让后代换一种方式被家族掌权者更好的奴役,那么还不如多点自私,照顾好自己的至亲,家族存亡和自己有半贡献点关系。
“对不起,没想到你和你家人的遭遇是这样的寒心,你父亲为了家族利益崇高的牺牲,反之你们这些他的家人却没能得到家族公正的对待,
让你们对正义的信仰失去了信心,我很为你父亲的血性和生命力没能精准的投放到神圣的事业中而惋惜。”
嘉文有心想培养这个“幸运之子”,但是也不想填鸭式的灌输正义,诺兰德的很多想法是基于他的人生经历得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更贴近于现实。
“头儿,我去过你创造的“囚笼”,已经成为三维生物了。”
诺兰德有点得意的说着。
“是仔仔特训的时候吧,你选的“囚笼”,还成为了一名三维生物,到四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走,但是我对你有信心。”
嘉文很期待诺兰德能在自己制作的这个升维游戏中不断精进自己。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社会上只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只需管好自己的道德修养,照顾好自己和至亲之人;等有机会身居高位的时候,尽可能的断却尘心、忘却生死,竭尽心力让天下生灵都能得到好处。”
“这是我从老村长家藏书架上翻来看的,还有头儿你给的备注,我觉得很有道理……”
诺兰德开怀一笑,反观嘉文倒是一脸严肃地说:
“现在看来,还得加一条,做人有血性,有担当固然好,但也要懂得随机应变,不能过分热心,要考虑被我们帮忙人的立场,如果别人不值得自己为之付出,那么过分热心就是伤害自己,甚至伤害自己的家人,这也是违背正道的。”
“嗯!”
“那你还纠结吗?”
“纠结,我还是觉得我爸当初太傻,就是不该留下来断后!”
“好吧,我们一起骂他是混蛋,地精种。”
“头儿,你才是混蛋,地精种,我爸只能我说。”
“好,我给诺兰德你道歉,我是混蛋,地精种。那你爸是什么……”
“我爸……是……傻瓜英雄!哼……”
“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