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宁 第二章 盛宁公主
亭午时分，雪睛云淡，暖阳如煦。
近来东市坊间不乏风言风语暗传边乱渐起，或有城中不宁的惶惶流言，却仍难掩此间繁华喧嚣，两日前北启来使的阴影，已随一场春雪消融在江水柔波中。
眼下云泽桥上游人如织，东市里车马往来不歇，放眼放去可见道路两旁商铺林立，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鱼鲜肉食、糕点蜜饯、时令果品等不一而足、应有尽有。
此时，有几人聚在桥上，其皆为仆从打扮，为首一人擦着汗火急火燎问道：“找着人没？”
“没呢。”
“我这也没。”
“没，那几家熟悉的铺子也都问过了……”
听到回话，温大管家这会着实头疼，不过是一不留神，府里小祖宗便踪影全无，不用猜，那丫头定是在外走街串巷，偷着寻酒喝了……
如今桃序初临，东市里光是卖桃花酒的铺子就有数十家，这可怎么找？
且前些日子才给她买了些，这就没啦？！
自打夫人离去，老爷就沾酒颇少，可那丫头却仿佛命里与桃花酒结缘，幼时沾了父亲的酒杯，魂里就有了酒香，若府里没酒，她就跑外头去找，可这些年过去，也没猜着她最爱去哪家酒铺。
“哎！小姐是很机灵，可真遇着歹人，那该如何是好？！”
温信看着人头攒动的市集愈发无奈，不由得郁闷叹道：“老爷也是个嘴硬心软的，最后挨训的还不是我？唉！”
“去去去！再找找，尤其是那些卖桃花酒的铺子，记得问仔细点！”温信打发众人后便往桥东行去，却恰巧听到桥头茶摊上有人闲聊。
其中一人感慨道：“北人进城的日子临近国主寿辰，可有些不怀好意呀……”
“这不是废话么！那些蛮子正好藉此耀武扬威，难道还指望他们来给国主祝寿？”有人抢声道，“哎！上回就赔了不少，这还没几年呢，又来……”
见前者被呛得有些脸红，一旁有人打圆场道：“这事咱又管不着，多说何益，我倒是听说北启有两位王子随行，这几日启云阁人马进进出出，咱没准能在东市里碰到呢……”
“去你的！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天天在这厮混呢？！”打圆场之人还没说完，就有人笑骂道，惹得在场大伙一阵哄笑。
“笑啥！这等人物，咱一辈子也见不着几次，大伙就不想开开眼界？！”
“哎！此言差矣，与其看那异国王子是何模样，还不如与东市里那位打交道有意思呢！”
众人闻言皆想起不少坊间妙闻，便有人打趣道：“是也！只是相爷又该头疼了！”
“哈哈！此言甚妙！”
茶摊上笑谈不断，温大管家却听得心烦，那众人所言之正主，也不知这会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唉！老爷头疼我难办呀！”几人的玩笑之语让温信倍觉心中惴惴，万一那丫头碰着蛮不讲理的北人，那可怎么办？他思来想去唯有苦笑一声，而后快步汇入东市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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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茶客所言者，正是如今大成相府之明珠，诞于温廷华而立之初，而后其母身弱故去，至今已有十数载。
温廷华既思念亡妻，又怀舐犊之情，故对独女极尽宠爱，到手俸禄怕是有大半都花在了小丫头身上，但因平日里忙于政务，小丫头便时常趁其不察溜出相府玩闹于市井之间。这下可好，小丫头竟混成了孩子王，有别于娴静淑柔的温夫人，她幼时性子又急又烈，别人欺负她，她要十倍打回去，整得那些欺负她的孩子哭爹喊娘，好几次气得别家到相府告状。
随着年岁渐长，温廷华对小丫头的性子越发无可奈何，府里众人若见其在院中长吁短叹，十有八九是因小丫头惹来的麻烦事。而于诗书礼乐一途，小丫头也时不时整出些歪理来，把书监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更有甚者，她不知从何处学来了些许拳脚，自此更是肆无忌惮混迹于市井坊间，即便被温廷华逮住几次，掌心挨了板子却玩心依旧。
但小丫头却绝非无理取闹之人，其父行事廉正，她在这点上亦承相门风骨，平日里最爱看些行侠仗义的好汉典故，于街巷中每遇不平之事，她定要站出来划个公道，还仗着那几下拳脚把不讲理之人狠揍一顿。事后，温廷华只得差人上门赔礼道歉，而温家数代尽瘁于朝堂，为大成国事费心竭力，天宁上下无不敬重温家，又怜其丧偶之悲，案牍劳形间唯有独女作伴，倒也不会追究到底，只当温小姐年纪尚小，是“天真烂漫，性子直率”使然。
久而久之，“前有魔王祸世，后有丞相赔罪”，反倒传为坊间一桩美谈。
温桃尚在襁褓时便一刻也离不开父亲，否则就哭闹不止，温廷华心中疼惜，即便政务繁忙也将女儿带在身边，上朝时托给宫里嬷嬷照顾一二，是以温桃自小就在宫里进学玩耍，极得皇室喜爱。
曾有同僚劝温廷华再续，其皆一笑拒之。
佑宁二十六年元月十六，时逢国主生辰之喜，皇室于宫中摆宴庆贺。
这日早朝散后，百官纷至园中落座，众人谈笑间，唯独温廷华心里没有着落，原来是小丫头趁嬷嬷一时不察，这会已了无踪影。
当巳时一过，便有御前内官奏报国主驾临，百官纷纷起身相迎，只见在宫人簇拥中，来人头戴金丝玉冠，暗红华袍上绣龙腾沧海，其五官中正，神态威仪，正是如今的大成之主。
逢寿辰之喜，成帝亦是略展愁容，路过温廷华面前时还对其点头微笑。自登基以来，成帝勤政爱民，偶遇天灾水患也能处理得当，绝非误国庸主，但成国毕竟安宁已久，如今国风重文轻武，百姓多愿寒窗苦读或事从商贾，乃至国富而力弱，故在启国雄兵面前一再折戟。
眼下内忧外患，幽梧霞渊一带匪患不绝，明江以北兵祸阴云尤未散去，而苍国被大以覆灭的传闻更是让国中人心皆惶。
去年冬，启国兵临明霜城下，城中虽有大成名将龙将军镇守，却无奈敌我兵力悬殊，只能苦苦支撑。若明霜城破，启国顺势横渡明江，敌蹄便会踏在宁云两州的沃土上。眼见形势万分危急，成国不得已向北启请和，奉送白银百万两，绸缎数万匹，茶粮盐油上万斤，另协定两国共治明州八城，开放互市。如今距“明州之殇”过去还不到一月，藉生辰之喜，百官终于在成帝脸上看到一丝笑意。
待他步入亭中坐定，便朗声道：“众爱卿请坐，今日只谈君臣之谊，不必在意礼数。”
就在百官纷纷落座时，从温廷华身后一排低头站立的内官中，忽然闪出个眉眼清秀的蓝衣小子，轻跃上温大人的案桌，再一跃便如灵巧的雀儿腾向空中，从袖里摸出一把弹弓，朝成帝方向蓄力拉弦。
这是？！
温廷华惊疑下只觉来人有些眼熟，待看清后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这蓝衣小子可不正是他在心里念叨的小祖宗么？
她怎会混在内官里？这是要作甚！
未等御前亲卫出手，小丫头已将弹丸击向亭子两处檐角，“嗙嗙”两声后，两边各飞下一幅红绸，右书“风和天宁恒春树”，左书“日暖皇庭长乐花”，竟是一副生辰贺联，可墨迹却歪歪扭扭，带有几分稚气。
时为元月初春，园中风和气正，温阳普照下花树盎然，贺词还真应了眼前好景。
待那空中的雀儿落地，便规规矩矩行礼向成帝拜道：“温家桃儿恭贺国主伯伯生辰大喜！愿大成和国主伯伯如松柏恒春，万花长乐。”小丫头声音嘹亮，笑脸烂漫，虽是小子打扮，却显灵气动人。
“哈哈！好，好啊！”成帝闻言抚掌大笑，百官还未反应过来，温廷华已如霜打茄子般瘫坐于椅上，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片刻后竟拍案怒道：“简直混账！赶紧给我跪下！”说完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向成帝拜倒，“臣管教不严，惊扰了圣驾，请陛下责罚！”
温桃被父亲摁着脑袋，只好撇着嘴十分不情愿地随父请罪。
“与阿桃无关！”只见从亭中幕帘后冲出个圆滚滚的小子，跑到成帝身旁央求道： “父皇，这里边也有我的主意，你别怪阿桃，钰儿甘愿受罚。”
“呵呵！朕还没说话，你们一个个急什么。”成帝此时愁容尽散，摸着嫡长子的脑袋，笑道：“温老弟，别吓坏了小孩子。钰儿，桃丫头，快起来，朕不会责罚你们。”
温廷华闻言心中稍安，小丫头却转了转眼珠子，问道：“看国主伯伯的反应，是早就知道了？”
“没错，早有人暗报于我，是我授意不管不顾。”成帝柔声道，“这番心意，朕很喜欢，你这古灵精怪的丫头，跟朕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给国主伯伯庆贺，不用赏赐。”温桃俏声回道，“原来您早已知晓，那就不算惊喜，有些无趣。”
“住嘴！”温廷华黑脸道。
“嗯……”成帝略一沉思后笑道，“朕收你为义女，让你当个公主，好不好？”
“陛下，不可……”温廷华正要回绝，却被成帝打断道：“哎！爱卿莫要推辞，温家世代尽心国事，大成对你只有亏欠，桃丫头是你的心头肉，我们也十分喜爱，不如就让朕替皇室尽些心意。”
“唔……”只见成帝沉吟片刻后抚掌笑道：“依朕看，桃丫头天真可爱，既是皇室心意，封号便以盛为愿，以宁为盼，愿我大成兴盛安宁，众爱卿觉得‘盛宁’二字如何？哈哈！”
温廷华至此已是瞠目结舌，未来得及拒谢，成帝接着道：“嗯！如此甚好，明日旨意到你府上后，由监礼司择日行册封大典！”说完便示意御前内官传令开宴。
“恭贺陛下！恭贺盛宁公主！”温廷华在百官祝贺中有些发懵，感动之余却有难言隐忧，无奈下只好瞪向这出闹剧的始作俑者，但见小丫头眼神十分无辜，朝他打了个招呼。
“嘿嘿，爹爹好！”
温家独女荣封公主一事，在次日即遍传天宁，众人皆不觉惊讶，唯独一些吃过亏的孩童闻之无不捶胸顿足，那丫头原先“欺行霸市”，就无人敢欺，今后岂不是更加横行无忌，看来是报仇无期了？
一直以来，温小姐虽行事有些粗野，但多半是孩童心性所致，而后年岁渐长，小丫头性子略见沉静，在街巷中玩闹渐少，反而多了些神出鬼没的味道，但唯独公家办案一事，绝对少不了她来凑热闹。曾有几回，她的玲珑心思竟帮了案察司不少忙，事后坊间亦赞誉颇多，那“盛宁”二字，如此看来与人倒也相彰。
佑宁二十七年八月十五日夜，时逢佳节，宁江两岸辉火连绵，宫内各处亦张灯挂彩，皇室设宴欢酌赏月，温家父女应邀而至。
温桃在席间吃乏后便离席玩耍，兜兜转转间出了花园，正巧望见不远处的袅袅炊烟，才发觉到了御膳司外头。她在宫里有三大最爱去处，一是御花园中的桃林，是个捉虫逗鸟的好地方，二是藏书阁，里边的奇闻异志颇有妙趣，最后便是这御膳司。
此时墙内灯火通明，宫人们进出不停，四处弥散着菜肴香味，她从离席至此已有好一会，这会犯了嘴瘾，便熟手熟脚地翻上后厨院墙，恰见院里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有个小内官正跪地伏首，被一旁的老内官训斥。
她细听一阵后便知原委，说是老内官瞧见一碟云花糕少了些许，便把几个小子叫来训斥，那跪地伏首的小子只因是最后经手，故嫌疑最大。
事及宫里规矩，温桃不好插手，却仍瞧出些端倪来，随即从墙头飞落至老内官身前。
老内官姓韩，在司内主掌奉膳之事，在御前见过温桃数次，且来人衣饰华贵，模样玲珑秀气，又有胆子在宫里翻墙，除了盛宁公主还能是谁。
老内官当即要领众人行礼，却见小丫头指着个低头站立的小内官道：“韩总管，会不会是他偷吃了云花糕？他袖袍上都沾着好些白粉，应是偷吃时蹭到的。”
老内官眼角一瞥便心中有数，又听她继续道：“也可闻一闻这几人手上的气味，摸了糕点的，香气会重些。”
话音甫落，那小内官慌忙跪倒在地，哭着说今夜奔走忙碌，腹中实在是饥饿难忍，这才偷吃了糕点，请公主和掌事的饶命。
老内官在温桃面前被落了面子，如何肯轻饶，正要严惩之际，却听小丫头俏声道：“韩总管，今夜喜庆，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回如何？就和司里说，云花糕被我拿了，有劳后厨重做一份，那碟糕点就赏给大伙吧。”
温桃既开金口，老内官自然无有不从，忙领着众人谢恩。那两个小内官初见温桃，一个得证清白，一个免受责罚，皆心中感激，重重磕了头后便继续忙去。
而后此事在宫中传开，众人皆觉有趣，成帝还着旨给御膳司，今后盛宁公主行走宫中，便由那两个小子跟着听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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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西南，百官府邸多坐落于此，与皇宫隔江相望。
如今都城揽江而建，从西向东依次排列白龙、天宁、锦绣三座大桥，其中犹以天宁大桥最为恢宏壮阔，其正对宫门，连接南北两条大道。每日清晨，百官或骑马乘轿、或三五结伴从此桥而过，场面着实不小。
眼下午时已过，无功而返的温信正立于案前，其虽忐忑不安，也只得硬着头皮禀告：“老爷，我等还未找到小姐……”他从小养在温家，是从父亲手里接过管家之职，心知温廷华平日里待人极好，但只要事及女儿，就容易着急上火。
未曾想今日温廷华却一反常态，缓声道：“继续找，尤其是深巷里的酒铺，再去问问。”其言语平和让温信一时有些怔愣，不知作何反应。
“去吧。”
温信这才领命而去。
午后风暖日丽，院里桃花逢春雪滋润，在日头下各舒姿态，若有内行的风雅之士见着，定会惊叹不已，眼前多为天下少有的珍品，既有云州的奔霞、幽梧的剑桃，还有北地的素玉，更有两株如今山里已几近绝迹的绯雪。
可想院落主人定是极爱桃花，要将天下各地名品栽种于一处，可不单是费心费力就能简单为之。
待温信离去，温廷华独自坐于案后，沉默良久才看向院里群芳，轻声道：“曦儿，丫头除了模样越发像你，喜好也如你一般了……”
“早年我在外为官，每到一处，你都会在院里遍栽桃木。后来我回天宁为相，你也将它们移栽于此……”
他说着不由得双眼泛红，模糊间仿佛看到院里有道身影正在采摘桃花，偶然回首，那容颜虽看不真切，却令他梦牵魂绕。
“咱丫头虽有些淘气，却品性纯良，你放心，我定会好好护着她……”。
此时此刻，东市墨雨巷中，有个灰衣小子手里提着两壶酒，正哼着小曲一路小跑。
“今日从卜老头手里讨来这两壶宝贝，实在是不容易，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只见他眉眼欢跃，轻笑道，“嗯！再去岳铭轩买些卤牛肉，嘿嘿！”。
未曾想刚到巷口，冷不丁从转角处拐出一道急匆匆的人影，登时把他撞得向后跌去，两个酒壶也顺势脱手而出，他赶紧伸手勾住一壶揣入怀里，却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眼巴巴看着另一壶落向地面。
“哎！谁走路不长眼，疼死小爷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