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宁 第三章 墨雨旧巷
书名:温氏两朝解案集 作者:依山客 本章字数:5299字 发布时间:2022-11-01

第一卷 风起天宁 第三章 墨雨旧巷


未时过后,客人渐少。

出了茶阁,少年一行人沿河往西南而行,路上众人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围护着少年,蓝衣大汉在前开路,因其神貌凶悍而引得路人纷纷回避,他见此忍不住嘀咕道:“真没劲!”

“云儿,顺着未雅河去到江边,再沿岸往东南走约一里,便是此行去处。”

“嗯。”少年点点头。

那曾远隔万里山水,只能于梦中邂逅之所在,如今已近在眼前,再有一会,他就能踏入那条熟悉而陌生的巷子,去寻那家无名酒铺。

“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去,那酒铺是否还在?”行至江畔,白行珪回首望向茶阁边上的桃林,入眼一片烂漫如霞。“说起桃花酒,此处数十家酒铺各有千秋,你母亲却独爱那家,还在那结交了几位故人。”

少年闻言眼中尽是期待,“嗯,白叔,无论那酒铺在否,都了我一桩心愿。”

一路行来,有雅茶阁中烟熏游人醉,未雅河边雪落花树新,伴着暖晴下的如画江景,皆在轻触少年心弦。待日头偏西,江上游船络续挂起灯笼,各处夜市小摊开始张桌摆椅,转眼间东市内有红楼亮烛,从风里传来丝竹喑哑。

元宁年间有诗曾云:“斜阳熏细柳,清波映新桃”,所言即此妙景。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巷口,但见左侧石墙上刻有“墨雨”二字,痕迹斑驳可见岁月风霜。

“云儿,墨雨巷里藏着一家酒铺,娘最喜欢他家的桃花酒……”

“嗯,娘在那有位故友,她的本事,你一定想不到……”

“看,这是‘墨雨’二字……”

墙上字迹将少年思绪恍惚间带回北地。夜里,阿母会给他讲些南方的山水见闻,或是铺开阿答每年命人从南国带回的笔墨纸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识字。草原夜寒,却不妨帐中温暖如春,火炉里燃着沉香木,烟气丝丝缕缕,木香氤氲帐中。

彼时少年并不热衷于读书识字,却喜欢依偎在女子怀里,闻着柴火香味,倾听趣闻故事。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块小小的沉香木,能抵得上五只肥羊,阿答却每年都从南方寻来好些。

墨洒云绢映红烛,雨涤新桃举青樽。

犹记得某个秋夜,雨落荒州,女子提笔而成此句,诗文在火光辉映下墨迹氤氲,字字蹁跹。往昔,少年在日里习刀弓骑射,夜里则沉醉于有女子作伴的安宁时光。如今,他已来到那两句诗文所系之处。

待神思落定,少年竟难抑心中激动,不由得快步向前,可刚到巷口却被一道从转角后蹿出的人影撞得向后趔趄两步,他见有一物抛在空中便下意识接住,稳住身形后发现是个酒壶,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声叫唤。

“哎!谁走路不长眼,疼死小爷我了!”

少年被人冲撞,风狼几人登时万分警戒,迅速护于少年身侧。纳格里·归云见前方地上坐着个灰衣小子,细看下明眸皓齿,肤如莹玉,一身灰衣不掩体态轻盈。

“原来是个假扮小子的丫头!模样挺俊,说话倒是粗鲁。”他暗道。

温桃摔得屁股生疼,心里正窝火,抬眼却见前方站着数个神色戒备的大汉,那当头的蓝衣汉子更是眼神凶狠,只好暂忍一口气,而原先手里的两壶酒,竟有一壶落在了对方手里……

她见接住酒壶的是个少年,年岁与自己相仿,衣着模样都还行,眼下被众人牢牢护住,似乎来头不小,可这伙人却面生得很,天宁有头有脸的她哪个不认得。

“是外地来的商贾?可这样貌……嗯?难道是?”

她打量对方不过几眼,便已瞧出些端倪,不由得暗骂道:“啧!这些人不好好呆着,出来瞎逛啥?”对方不仅人多势众,还都是些武架子,她这小身板还不够对方一拳头打发的,看来只有认栽,先应付过去再说。

“哎,好汉不吃眼前亏,算我倒霉!”

温桃寻思着如何拿回酒壶,站起来抱拳陪笑道:“刚走得急,没想到冲撞了几位好汉,还请……”

“你走路才不长眼!臭小子!”她还没说完就被蓝衣大汉怒吼着打断,那漫天的唾沫星子吓得她赶紧向后躲开,那汉子见状不由得眼角跳动,才挽起袖子就被他人按住肩膀,只见白行珪从旁缓步走出抱拳道:“这位小兄弟,没摔着吧?我这兄弟性子耿直,冒犯之处还请多包涵。”

众人今日出行为掩人耳目皆扮做外地商贾,以少年为主,他为管事,其余人皆为仆从。

“这大叔倒是个好说话的……”

温桃见有个讲理的,暗道一声有戏,赶紧回道:“没事没事,这位老爷客气,我从小玩闹摔惯了,因家父尚在家里等着,才走得急了些。”她说着摸向头上小帽,目光却瞥向少年手里,颇为局促地干笑两声。

少年对此心领神会,他将酒壶递给中年男子,心底却在酒壶离手之际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异样,这时后者问道:“敢问小兄弟,这巷里可有一家酒铺?你是从那买的酒?”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此时颇有些意外地看向那壶酒。

“多谢两位!”温桃道谢着接过酒壶,暗自讶异,“哟!这伙人有门路啊,竟然知道卜老头的酒铺?!不好!要是他们知道今年最后两壶酒被我取走,只怕难以善了!”

为了蒙混过去,她面露急切道:“哎!里边是有一家酒铺,平日里酉时便打烊,几位还须赶紧,至于我这些酒水却是别家的。今日冲撞了各位,我在这陪个不是,告辞!”她说完便让开道路快步离去,手里提着两壶酒只觉浑身如释重负,心道此地不宜久留,这些人自有卜老头去应付。

两人虽觉这丫头有些古怪,但听闻巷中酒铺还在,皆心中一喜,少年看着那灰衣小子的欢快背影,顾不上心头的一丝疑虑,当即道:“白叔,我们走。”

“也好。”白行珪点点头。

早春时分,巷中甚是幽冷,昨夜春雪在斜阳下洗去瓦砖上的浮尘,一路上偶遇枝头探出,在苔痕斑驳的墙上留下树影微晃,待拐过一处墙角,前方屋檐下挂着一幅酒旗,上绣桃花纷落,尤为清雅。

众人走近后见院门紧闭,白行珪示意几人稍候,独自上前扣门。

“咚咚!”

随着扣门声于幽巷中缓缓回响,没多久从门后传来一声稚气的“来嘞”,当门缝微张,伴随着淡淡酒香萦绕,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钻出半个身子,打量一圈后问道:“诸位老爷可是来买酒?那可有些不巧,今年的酒卖完了,明年开春后请早些过来,对不住了。”说着就要关上院门。

“哎!慢着!”风狼眼尖,早从门逢中看到院里堆着好些酒坛子,急忙上前撑住院门,没想到用劲太大,竟把小娃撞得向后摔去,院门也“哐啷”一声随之打开。

“不许胡闹!”中年男子见状当即喝住风狼,往前躬身扶起小娃,抱歉道,“这位小兄弟,我手下举止鲁莽了些,还请……”

不曾想才一脚跨入院中,他恍惚间只觉天地变幻,眼前假山奇石、小桥活水、亭台花树,无一不有却又浑然一体,相得益彰仿佛暗合大道,置身其中竟似与天地相融,让人陡生轻松畅快之意。此前院门敞开,院内景致落在眼里,他并不觉有何奇异之处,可在踏入门內那刻竟徒生别样滋味。心有所感间,他目光落在院内一处曲廊边上,那里栽着几株北地的素玉,白中染绯如雪隐淡霞,树下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个棋盘,其上黑白纵横而走势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叔,怎么了?”少年见白行珪神态有异,上前查看时却见其伸手阻拦道:“云儿,且慢。”

今日众人出行当以少年安危为重,眼下这酒铺有些古怪,不宜贸然进入。只见白行珪退到门外向小娃抱拳道:“小兄弟,我等来此的确是为了买些酒水,可否请你家主人通融一二,我等定有重酬。”少年见状心中暗奇,也抱拳道:“有劳小哥帮个忙。”

那小娃看着约莫七八之龄,正是活泼好动的年岁,只见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拍拍屁股道:“不碍事!可咱铺里的酒真卖完了,找我家阿爷也没用,要不几位去别家问问?”

“那里不是还有好些酒坛子么?!”风狼从两人身后窜出个脑袋,指着院里嚷道,那几株素玉下摆着十几个酒坛子,有些还半埋在土里,皆以红绸封口。

“哎!大兄弟,那些还不行!”小娃倒是无惧风狼,白了他一眼道,“咱铺里的酒须年份足够,不然饮之毫无风味,那些酒最快的也要等到来年才能饮用。”

“那可否卖给我们几坛?我们放个一年半载再启封,也是家里长辈念着此物,才多有叨扰,请小哥成全。”少年道。

“卖予你们也成,只是你家里人既是熟客,该知道咱家调酒法子离不开这的天时水气。”见少年执意要买酒,家里人又是老客,小娃意动下为难道,“若少了这几步,即便等到明年才启封,酒的风味也不对呢。”

“这……”

风狼见少年与中年男子面露难色,心里冒出个主意,正想悄悄说予两人,却被白行珪瞥了一眼,只好闭口不言。

“大兄弟,你不会是想把我抓去北边吧!”小娃瞧见大汉盯着自己神色祟祟,好似已洞悉对方心思,当即没好气道,“我怕冷,你可别乱来!”风狼见心思被猜中,顿时瞪大了双眼,不由得有些脸红讪然。

而同行众人皆暗觉心惊,他们此行扮做成国客商,说的本地官话,风狼等人虽身形魁梧,却非此处少见之事,自从两国于明州互市,南北往来者尤多,不曾想竟被这居于深巷酒家的小娃一语道破来处,怎能不叫人生疑?

“这小娃……和这酒铺……”白行珪暗忖今日应无甚凶险,视少年为眼中钉者距此千里之遥,随行者亦在那人眼皮底下,何人胆敢在此造次,但今日出行仅有数人随行护卫,他与少年对视一眼后,皆已明白此非久留之处。

那小娃见众人神色有异,挠着头赔笑道:“几位老爷,我刚是开玩笑的,可别往心里去。”

“无妨,是我等冒犯在前。”少年回道,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那些酒坛子,阿母虽很少提及,但他和白叔都知女子每回悠然独酌时,定有几分神思落于这南国幽巷中,这酒若非阿母所念之物,那带回荒州又有何意义……事已至此,他憾声道:“今日叨扰了,我等这就离去。白叔,走吧。”

白行珪看着那几株素玉亦心有不甘,却已了然少年之意,当下轻叹一声:“既然如此,是我等今日福缘不够。”

而于两人转身之际,忽从院内传来一道浑厚嗓音,“今年最后两壶酒,不久之前有个小子取走了,趁他还没走远,你们不妨找他商量去。”

“说来惭愧,那小子的手段不光彩,我着了他的道,你们若有本事,便将酒拿去。方才老朽的孙儿口无遮拦,诸位莫放在心上。”

“是那丫头!”

两人闻言不约而同想起在那个在巷口撞见的灰衣小子,如今想来,这吊儿郎当的丫头真是狡猾,明明这里的酒已卖完,还哄骗他们赶紧到酒铺。想到其中一壶酒曾落在自己手上,少年便觉又气又笑,这会只想追上去与那丫头好好“商量”一番。

“谢过老先生!”

少年朗声致谢,院内却再无回应,回想中年男子先前之举,他已猜到酒铺主人来历非凡,白叔曾言南国人虽勇武不及,却颇多奇人异士,既得指点,他们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小兄弟,这是酒钱。”白行珪从袖中取出几张成国官票递给小娃,小娃却摇头道:“阿爷说了,取酒全凭各位的本事,这钱我们不要。”他说着便将院门合拢,让中年男子一时有些怔愣。

“白叔?”

中年男子闻言回神,见少年眼中离意切切,便对众人笑道:“走,我们去找那小子。”

而卜小墨关门后,这时从屋内缓步踱出一位银发苍髯的老者,其身形略为佝偻而脸色红润,双眼微眯着透出些许神光,拄拐悠然行至石桌前坐下。卜小墨则跑进屋里端回一套茶具,只见他手脚麻利,不一会便于烟气袅袅中将茶盏放在老者跟前,而后双手托腮看着老者。

“嗯?”老者端起茶盏,轻轻吹散茶雾。

“阿爷,你怎么和桃姐姐一样胡闹。”小娃回想方才来客之意,有些担忧道。

老者闻着茶香,神色颇为惬意道:“她尽使些混账把戏,那两壶酒可是阿爷的心肝宝贝,你就一点也不心疼阿爷?”老者说着轻抿一口茶,“嗯,好茶!”

小娃撇撇嘴,“阿爷你是出气了,但那些人看着可不好打发,桃姐姐吃亏了咋办?我看你就是输了不服气!”

“去去去!竟敢教训起阿爷来了!天宁里谁能比那丫头精明,从来只有她占便宜,还能吃亏?”老者瞪了小娃一眼道,“那丫头定是在路上碰到了那些人,哄骗对方来此,指着我打发他们呢!你呀,被那丫头卖了还帮她数钱!”

见小娃一脸狐疑,老者瞥向桌上棋盘气恼道:“究竟是从哪学来的不正经玩意,简直混账!可惜了我那两壶宝贝,哎……”眼前棋盘上仅有数十子黑白交错而杂乱无章,他看着那五颗黑子相连之处,神色间又气又无奈。

“好啦,阿爷你别生气。”老者所言还真有几分道理,是桃姐姐的一贯作风,卜小墨心软了些,指着树下道,“我还留了好些呢,就藏在那堆酒坛子里。”

“真的?!哎!不愧是我的好小墨,真机灵!快给我拿来,嘿嘿!”老者闻言笑得合不拢嘴,被那丫头捉弄的不快顿时消散一空,“她才不会吃亏呢,放心吧。”他饮完杯中茶,转而神情严肃道,“咱要小心那丫头,将酒看紧了!嗯,我想想,不如分作几小壶,藏在各处好了。”

小娃闻言差点被茶水噎着,对此提议颇为无奈,翻个白眼便去树下取酒。

老者看着那些酒坛子,恍惚间仿佛时光倒转,桃树下浮现两道倩影,一个灿若朝霞,脑子里满是些古怪的酿酒法子,一个静如夜雪,每当喝酒时都认真得不像话。

待柔风吹落几瓣玉叶平复老者思绪,他见小娃正挪动着树下的酒坛子,沉默片刻后道:“小墨,你跟去看着,给那丫头些许照应。”

“阿爷!忒心狠嘞!我这几两肉哪够那些人塞牙缝呢!”小娃叫着屈将一小壶酒放在石桌上,不情愿嘀咕道:“还不是阿爷你的馊主意,非要多嘴才……”他话音未落便见老者举拐作势点来,这是真把他吓住了,桃姐姐今日吃不吃亏另说,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跑,阿爷就要让他脱一层皮!

卜小墨当即如兔子般飞蹿出院子,边跑边喊:“老头子!又拿这些伎俩欺负人,我还没学会呢!”

“臭小子,好的不学,倒和那丫头一样‘老头老头’地叫上了,也是个小混账!自己不学好怪谁,哼!想我一身本事……”

老者说着渐而有些黯然,一身本事,那又能如何……目光微移,石桌清酿映桃红,唯入眼容颜迟暮,他不由得轻叹:“还是你们两个丫头潇洒啊……”

微风飞落花雨,这些花叶若无人采集,明日便会化作泥尘,正如过往皆如云烟散去,再也捉摸不得,唯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才觉心中畅快而放声长笑。

“好酒!”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温氏两朝解案集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