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宁 第八章 波谲云诡
上宁江北岸,启云阁沿入城大道占地宽广,前身为广华园,后扩建为启国使者的下塌处,彼时园中不乏道观佛寺,香火袅袅中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各处安置假山秀池,栽种四季花树,是游园赏景的绝佳去处。
广华园据考已历百年风雨,正门前立着一座牌楼,上书“采秀神安”,正对道路南侧的广华桥,桥头处亦有一座牌楼,上书“凝碧千里”,两座牌楼皆样式古朴,为元宁年间所建,字迹可见岁月沧桑。
桥头东侧设有码头驿站,来往天宁的商船大多中转于此,相比东市,此处集聚各地货商,多见天宁少有的新奇物件,是许多寻珍探奇者的流连之地。每逢佳节,附近热闹尤胜他处,进园上香者络绎不绝,道路两侧挤满了小摊走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若逢微雨,园内香火缥缈,园外宁江如碧,更是一番“楼台缠玉带,隐入烟雨中”的妙景。
去年初秋,宫里因北启来使在即便封了园子,直到年末才修缮完好。往年初春,园中张灯结彩,茶会酒宴日夜不歇,如今新修为启云阁,景致更胜之前却人气不再,及至北人在此下榻,附近百姓更是惶而避之,门前也愈发冷清。
今夜,阁内灯火黯淡,却于亥时末亮起通明火光,一阵人马喧嚣后,传来右荒王昂格尔领着十余骑离去的消息。牧泽到门前细问,得知先前有成国军士来此查问火情,起初护卫们皆不明所以,正犹豫间却见昂格尔驾临门前,点齐人马后迅速离开。正当说着,夜空里蓦地传来一声巨响,众人霎时心神俱震,循声远望,竟隐见西南夜空中有火光升腾。
“莫非那道焰火有问题?”牧泽心底疑云顿生,想起此前西南方曾有焰火撕裂夜幕,却不知是何变故?他随即步入阁外小道树影中静候,片刻后竟从暗处悄然疾射而至一支小箭,钉在身旁树干上。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迅速取下小箭,将系在箭上的纸条展开,借着灯笼微光一瞥,呼吸旋即变得有些急促。
竟有如此良机?!
他按捺住心中激动,将纸条掠过烛火于指尖化为灰烬,便折返回大门,神色如常地与护卫们打了声招呼,暗地里快步沿小道穿过竹林,而后入眼一方清池,池边伫立着一道人影。
月辉下,纳格里·乌日图正盯着池底游鱼,面容于烛光中明灭不定,他今夜身着暗蓝便服,身形高大而肩阔腰直,暗棕长发在脑后扎成两个辫子,褐金双眸如穆罗雄鹰的瞳孔般闪耀着金色火焰,昭示着穆罗人的不屈和好战。
其父为布勒王之兄,正是如今的大启左荒王,常年镇守于赤查斯冻河以南,其母为穆罗氏的明珠,在草原上声名显赫,一族领地位于荒州西北接壤大以,以冰霜和鲜血锤炼出强壮的身躯,与大以的利刃抗争至今。
“云殿下遇刺,与白先生不知下落,两方人马正在搜寻。”牧泽走到近旁悄声禀道。
蓝衣男子闻言不为所动,仅双眼微凝,右手轻扣栏杆,神色间若有所思。
“殿下,是否让影乌出动?他们已潜伏在侧,眼下场面混乱,或可得手。”牧泽想着良机难觅便劝道,却见男子摆摆手,嘴角隐泛一丝玩味笑意,眸中那份凌傲让他下意识别开视线。
“牧泽,你认为该出手么?”
牧泽闻言不知何意,只好道:“属下只知机会难得,不知殿下有何顾虑?”
“嗯。”蓝衣男子从伴当身边走过,轻声道,“白行珪这老狐狸算无遗策,若无准备,又怎会让老五以身犯险。”他随后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阴鸷,“影乌,可不能白白浪费在此处。”
“殿下之意,这是个局?”
“不知。”蓝衣男子抬眼望向天边明月,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等王叔和老五。”他拍了拍牧泽肩膀,踏上竹林小道向外走去,牧泽虽心有不甘,也只好跟随在后,当下不再多言。
两人在门前等候了小半个时辰,见有火光从西而来由远及近,夜风里传来阵阵马蹄声。未几,昂格尔率众人赶到,下马后看了眼乌日图,对身旁少年道:“你随我来。”其语气不见喜怒,那阴沉的神色却让众人心中凛然。
纳格里·归云看着昂格尔步入大门的背影,明白自己今夜所为定已惹怒王叔,其素来严厉克己,绝不会轻饶了他,但他却不后悔,而乌日图在门前等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当下行了个族内礼道:“有劳二哥在此等候。”
“没事就好,我听说今夜十分凶险,老五你行事还需小心些,若有差池,王叔他如何向大王交代?”蓝衣男子笑道,“老五,你说呢?”
“多谢二哥教诲。”少年垂目回道,随即走进大门。
待少年身影消失在门后,乌日图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转而抬头凝望夜空,看着“采秀神安”四字轻笑道:“不愧是南国,这雪、这字都雅得很,不过……”
“阿弟,你可是有些心急了。”
这前言不搭后语,却让牧泽心中顿掀惊涛骇浪,竟一时怔愣在原地,回神后才发觉蓝衣男子已然走远,不由得暗忖:“殿下之意,难道是……三殿下?他何来这些死士,其中蹊跷,须得尽快禀明父亲……”
经过半夜劳顿,眼下启云阁内人马渐歇,仅余几处缀着零星烛火,少年回房更衣后步至前厅,见中央座上身影如岳如松,气势不减白日里半分威严,他知道今日之事的确有些任性妄为,当下垂目低头步入厅中。
南行途中,他曾多次念及女子所言宁江风光如秀,便忍不住少年心性与白行珪说起夜游宁江之事,没想到中年男子不仅不反对,还说会将一切安排妥当,让他只管放心。回想彼时,少年心底泛起一股暖流,却不知怎的在脑海里蓦地蹦出个明眸皓齿、老气横秋的灰衣小子,嘲笑他道:“果然是你这呆子想的馊主意!”
好端端的,怎会想到那丫头?
少年愕然过后当即摇摇头,将那灰衣小子甩出脑海,步至案前行礼道:“归云今夜行事鲁莽,惊扰了王叔,请王叔责罚。”
昂格尔闻言不语,静静地凝视着少年,良久才散去眼中阴沉,渐转神色复杂,最后怒意浮现厉声道:“荒唐!南行之事岂容儿戏?我本不愿带你,但想着你能历练一番,才答应王兄。你今夜以身犯险,置我脸面于何地!”他见少年在严语下有些面红耳赤,不满道:“白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
“今夜之事是我执意为之,与白叔无关。”少年低声回道。
“为何?还有,抬起头说话。”
少年闻言抬头道:“阿母说她尤爱夜泛宁江,我想体悟一番,便请白叔帮我打点。”他双目澄澈如镜,面对这位他尤其敬重的长辈未做任何掩饰,将一切坦诚相吿,却见男子一时神色怔然。
良久,案后之人叹道:“商议朝贡在即,今夜之事不得再犯,接下来三日由你负责大伙膳食,回荒州后再领三记军鞭,歇了吧。”
少年闻言行礼告退,厅中黯淡灯火下唯余男子独坐,与烛影相对。
待夜风拂入,烛火随之雀跃跳动,男子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夏风和煦的草原夜,在明亮篝火的辉映下,一位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小弟,你这话可不全对。”女子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认真道,“你且听我说,若觉得有理,便饮了这杯酒。”
也不知道那墨雨巷和桃花酒,是不是真如她说的那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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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寒夜,子夜时分还有些繁华余韵,可入了丑时,东市里已然一片沉寂。
往日这个时辰,仍有不少茶馆客栈侯客,而因启国来使,天宁近来于酉时封城,未赶得及入城的商客便在城外暂歇,这些馆栈也就比平日早些打烊。如今国主寿辰临近,天宁日里一派喜庆祥和,可坊间暗传去年暮秋伊始,几位朝中重臣先后罹难于家中,因国事当前而未见一户人家发丧,仅在夜深人静时传出些惶惶流言。
眼下东市中仅余数幢楼阁未歇烛火,亦无丝竹扰人清梦,倚着暖枫河的百花阁如今在天宁颇负盛名,这会也歇了喧嚣沉入深夜中。百花阁名起于去年上元灯会,彼时各家楼坊争妍斗艳,轮到名不经传的百花阁献艺时,一女子身着素雅云衣,面覆朦胧轻纱步至台上,初看时别无新意,台下絮语纷纷而无人关注。
“铮!”
待琴弦乍破,女子倏然起舞,唯见月下清影婉转,云衣如仙如飞,观者无不侧目,直至曲终人散,台下众人仍陶醉不已,皆言此等舞姿绝妙如仙落凡尘,纷纷问是何人献舞,后来才知登台女子乃百花阁新推举的行首,名唤“青如”,有好事者言其舞不俗不媚直若花中君子,自作主张地起了个雅名“花君”,倒也人如其名。
而后每逢十五,为一睹仙子妙舞,百花阁内一席之地千金难求,却拦不住蜂拥而至的人群,然女子每次登台皆以轻纱覆面,坊间暗传曾有不少权贵为睹花容而各出手段,但明里暗里皆不了了之,再无下文。及至中秋游船盛会,名声正盛的百花阁应邀出席,女子起舞时恰逢新科进士荟聚,那状元郎见之如见天人,即兴挥墨而成雅篇:
华姿飘飖逐惊鸿,腾挪轻点溯长空。婉如游龙拂云雨,翩若兰苕倚流风。
飞袂回转谐清曲,霞衣流斡应雅声。苍生驰目复难收,仙子一舞动京城。
第二日,此篇在天宁坊间愈传愈盛,奉为美谈一桩。而后秋去冬来,雪融春归,又即至上元灯会……今夜丑时末,百花阁一处小楼内仍透着烛光,在河面上晕染出一片金丝。
楼内,女子掀起珠帘,其容素洁未施粉黛,丝带轻束如墨秀发垂于腰间,缓步至桌前坐下,桌上正有小火慢烹而茶烟氤氲,闻着是她钟爱的“碧影凝霜”。只见她以手托腮,拈起一小杯茶水细品,目光落在对面男子的眉眼间,他眼长如蕴秋水,正低头垂目以丝帕仔细擦拭着一具古琴。
屋内红烛晕影,两人相默无言,她安静地看着他,他专心养琴,屋外灯火俱寂,唯闻夜风簌簌。
“为何?”
良久,男子放下丝帕,仍垂目道。
“别担心,我不是回来了么?”
赫连芷兰神色中既无一分深巷中威胁恩师的寒意,也无一丝画舫杀局中盯着猎物的凌厉,唯嫣然一笑,伸手轻抚着男子的脸庞。
男子却将手覆在女子的手背上,叹道:“可谁能保证每次都全身而退,那些随你同去之人……”
女子闻言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柔情消逝而浮现寒意,倏然起身抽手而出,冷声道:“他们已有觉悟赴死,轮不到外人来多说!”
“外人”二字落入男子耳中,他怅然道:“与北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步步如履薄冰,何苦执意为之……他们本可安居一隅,却追随于你,为何要带他们踏上此路……”
“非我强迫他们,安居一隅说得好听,可他们心中的悲怒与怨恨,又该如何释然?!”女子厉声打断男子话语,抬手指向窗外,长袖随之滑落,露出臂上一片可怖伤痕,“当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而无能为力,一同赴死便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们受尽折磨,历尽悲痛,却仍然活了下来,就已成了从地狱里归来的恶鬼!”
“我……不过是与他们同路,也无法回头了……”此言既出,她已平复心绪,仿佛所言不过是另一人的宿命,亦如内心有烈火万千,却只能炙烤空虚。
疤痕入眼,男子心中痛惜莫名,起身将女子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手臂,低声道:“芷兰,跟我走……好么?如此下去,我怕……”言语间,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语气也越发低落,“我们走吧……去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那里……”可话音未落,女子就抽身而出,转身穿过珠帘离去。
帘外,男子静立原处而双目出神,脑海里闪过那美好的一幕幕,但觉心中苦涩,那未尽之言既是两人相遇之地,也仿佛是他的命定之地。
帘内,女子怔怔看着镜中朱颜,唯见双眸微颤,隐有泪光闪动,然而神色含笑,不知是嘲弄命运,还是无奈于宿命。
若男子说出口,只怕她再也离去不得。
“久郎,我已委身此路,回不去了……”
如今霞渊霜融雪霁,青空大泽百花盛放之处,还会有何人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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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勒王十年春,大以国兵袭鹰啸草原,启国拒敌于赤查斯冻河以南。
时至初春,南方冰消雪融渐始,万物复苏,但这极北之地仍是一片寒天冻地。两军于冻河两岸对峙,皆旌旗猎猎,偶遇狼啸划破寒夜寂静,惊得营中战马一片嘶鸣。
今夜,启国大营内士兵往来巡逻,战士和衣而眠,一派肃杀。中央大帐前燃烧着熊熊篝火,在火光映照下,将士们虽连续多日出战,脸上却无一丝疲惫之色,他们大多来自穆罗氏族,血肉里刻着对大以的仇恨。
相传穆罗氏先祖为天上雄鹰所化,穆罗战士有着雄鹰般的利眼,族中多出名震荒州的神箭手。在战斗中,他们会像穆罗雄鹰一样紧盯着猎物,寻找时机凶狠扑斗,即便是以残暴好战著称的大以士兵,也不敢小觑他们。
待军议暂歇,将领们陆续离开,大帐中仅余两人,主座上那人身姿雄壮,虬髯横飞而不掩刀眉凌厉,一双锐眼直视前方,仿佛透过大帐在夜空上审视敌营。
牧别整理完军议内容,目光随即落向主座上的男子,作为如今大启左荒王纳格里·易格的伴当,两人相识于孩提,看着他从快意纵马的少年成长为深沉威严的王者,本应承接金冠成为荒州之主,没想到老大王和大祭礼却选了一个归来的浪子,真是可笑!
这些年,若非穆罗氏在此血战大以不退,焉有荒州草原上一片安宁祥和!眼前男子如今位高权重,却不愿安坐于后方,而是领着战士们让大以贼子付出血的代价,这才是英雄!
“未登临王位又如何,这才是值得我牧氏追随之人!”牧别如是想到,他祖上来自明江以南,机缘巧合下定居于此,历经数代后,如今牧氏子弟的样貌、习性早已北化,而牧家素以多智扬名,每代皆有子弟效命军中,计杀大以士兵不计其数,受到整个部族的尊崇。
如今鹰啸草原上何人不识穆罗氏牧家,到了牧别这一代,父子两人皆为王族伴当,在族中一时荣耀无二。
“王爷,大以的目的,正如我等所料。”
“嗯,这里的确不是真正的战场。”沙盘上,左荒王目光所至却非冻河两岸的军势排布,而是明江以南的千里沃土,神色睥睨道,“既然这些杂碎来挑衅,便他们有来无回。”
“想必大以已派人前往天宁,欲搅乱南北之约。如今海内皆知我国大策,大以定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发兵鹰啸草原,无非是想告诉世人,如今我国被大以牵制,成国可趁机毁约。”牧别看着沙盘道,“按目前形势来看,大以出兵不过数万,只怕难以达到这个目的。”
“嗯,依你看,这帮杂碎可还有其他意图?”
“依属下之见,大以此举是障眼法,他们乐见成国毁约,若两国仍约定如旧,他们亦无损失。数百年来,我等孱弱时,大以最多兵至乌诺草原,如今我等兵强马壮,料想他们早已绝了从冻河南侵的心思。”牧别双指并拢,在沙盘上比划着道,“此前大以东侵,面对雪山天堑只能从赤查斯冻河南下,近几年却多了一种选择。”只见他指着一处缓声道,“或许这才是大以意图所在。”
顺着牧别所指看去,主座上的男子一声冷笑,不屑道:“目的?能有什么目的,如今老四、老三的崽子都在那,让他们好好看看吧!”
牧别闻言心中一凛,荒州上敢这么称呼大启右荒王昂格尔,以及启国雄主布勒王之子的,除了自家王爷也没几人了,想到自家崽儿已随行南下,他笑道:“说起这事,如今二殿下也在天宁。”
“不知在老大与老四眼里,我儿与老三儿子谁更入眼。”易格闻言沉声道,“但对于那迟早掌握于手之物,让他先去看看也未尝不可。”其目光所至,正是沙盘上那座如今沐浴在雪后春光里的城池。
牧别闻言一怔,眼中旋即掠过一抹激动之色,是时,北风里传来几声鹰啼,直若划破凌云,回荡于冻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