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南市北站下完火车,又转大巴车到崎山县城,从崎山县城转中巴车到大沟镇,从大沟镇坐两轮摩的到八里沟村。随着车子越来越小,车轮越来越少,刘八百离家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一路风尘仆仆,刘八百也没有时间吃饭。在贵南市下完火车吃了碗面条,既算早餐也算中餐。一直下午四点钟到达大沟镇车站,刘八百还没吃过东西,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走出大沟镇车站,门口就有一个面馆,面馆门前的招牌还没有被车站的灰尘染黑,说明面馆刚开不久。招牌上写着“张娟面馆”四个大字。从字面上理解,张娟应该是店老板的名字。在中国乡下,都没有多少文化,很多商家都不知道怎么给自己的商家起名字,通常都习惯用自己的名字作招牌,这样既能表现自己的特色又能打出自己的品牌。比如大沟镇就有大军面馆、刘记汤锅、光头李发廊等等。而这个店是老板的姓加上老板娘的名,体现着“夫妻团结人心齐,试问天下谁能敌”的事业心。老板和老板娘不是别人,都是刘八百的高中同学——老板叫张逍,老板娘叫陶娟。
走进面馆,老板就热情地迎出来:“进来坐,你看要吃朗子面?”刘八百一眼就认出了老板是张逍。张逍只是把发型改变了,不再是小平头,而是留着三七小分头,其他没什么变化。陶娟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忙活着,变化却很大。头发焗成了金黄色,脸上也增添了化妆品的痕迹,从装束上已经完全蜕变成少妇的形象。虽然她早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变成了实质的少妇,但是学生的称谓一直束缚着她的打扮。一旦高中毕业不再上学,就如夏花般迅速地盛开。陶娟害怕煮熟的鸭子飞了,急不可待地经过了双方父母的同意,和张逍请了喜酒,算是正式结婚。婚姻法规定男性二十岁、女性十八岁才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当年高中毕业他们都只有十九岁,陶娟过了十八岁,张逍差了十八岁一岁,但是在结婚这个事情上乡政府民政所又不允许做加减法,只能来个先上车后补票。今年初,张逍满二十岁时才补领了结婚证。
张逍可以说是大沟镇最靓的崽,一表人才,家庭条件还好,除开读书成绩不行,样样都在行。再牛逼的人也有自己的克星,陶娟就是他的克星。陶娟家也住在大沟镇上,和张逍家相距不到五百米。张逍初三时将陶娟骗上床后,陶娟就像口香糖一样粘着脱不了身。张逍要来个快刀斩乱麻,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张逍内心还是善良的,只好接受。而且左邻右舍都是知根知底,闹出个什么事情来名声也不好听。后来张逍去大沟镇高中读书,陶娟也跟着去陪读了三年——不为别的主要是为跟定张逍。
高中毕业后,按张逍的成绩已无书可读,陶娟就赖着张逍要结婚。张逍能怎样呢?全大沟镇的人都知道陶娟被他睡了四年,他不要了,谁又能勇敢地当接盘侠呢?而且凭陶娟的性格张逍敢不要吗?要是能脱身早就脱身了。就这样,张逍就吊死在陶娟这颗皂角树上,而错过了一大片森林,二十岁就步入了婚姻生活。事实证明,如果想“打一枪就换个地方”的话,“窝边草”是不能随便吃的。
古话有云:成家立业。本来张逍这样的家境在家闲耍几年没啥问题,但是结婚了就不一样了,得有自己的事业。他们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他和陶娟去他叔叔张九爷的饭店学习了半年煮面条,然后就开始独立门户了。因为张逍父亲是跑中巴车的,对大沟车站比较熟悉,就把车站门面房子租了一间给他俩试手。经过简单装修,外面再搭了个遮阳棚,面馆就开业了。面馆有四张小桌子。
刘八百进门一坐下,张逍看了半天才认出了他:“刘八百,穿个警服我以为是谁呢?我以为是张双喜。”刘八百调侃到:“张总发财了,贵人多忘事,记不得也正常。”其实刘八百和张逍虽然是同学,平时打交道很少,而且刘八百一心埋在学习上,人家一下想不起来也正常。刘八百也不一定能记起班上的每一个同学。
张逍说道:“发什么财哟,开个小店维持生活,不像你们当官的这么舒服。不过你确实长变了,比过去长高了也长帅了。”言外之意是说刘八百过去又矮又丑。然后又继续说到:“张双喜上个月也回来了,才当两年兵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休假探家呢。他说现在兵役制度改革两年就可退伍。这小子变化也大,去当兵前像个小孩子,现在长得又高又有气质。”
陶娟听到谈话声也走了出来,看见刘八百也说到:“真的刘八百长高长帅了,早知道叫张逍也去当兵就好了。”
张逍瞥了一眼说道:“人家不是当兵,人家是上警校好不好?莽子妹儿,我要是考上警校,我就不要你了。”张逍既是开玩笑又是实话。不要说张逍考上警校,就是考上任何一所大学也有充分理由甩掉陶娟,不然呢?你陶娟也考个大学陪读去?一语中的,陶娟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娇嗔着改口道:“别废话,你问刘八百吃什么面。”
“二两素面。”刘八百忙抢着回答。刘八百还是不改节俭的习惯。
面上来了,满满一大碗,又有牛肉又有回肠,明显是加份量的。刘八百从来没吃过配菜如此丰富的小面,而且老板还不收钱。张逍虽然和刘八百没有什么交往,但他是重义气之人。临走时又客气到:“同学之间,吃碗面还收什么钱,以后想吃面了,随时来就是了。”刘八百想,你这次不收钱,我下次怎么好意思来呢?
吃完面出来,夕阳已开始西下,留下了一丝淡淡的冬日寒意。一年多来日思夜想的家真的不远了,刘八百仿佛看到父母慈爱的眼神,听到左邻右舍的问候,和村里小朋友叫哥哥的声音。虽然刘八百是外出求学,但他是村里的骄傲呀,邻居们会觉得他是荣归故里,约等于衣锦还乡,总不能空手而归带个寂寞吧。
大沟镇农贸市场外面是一排副食品超市。刘八百按照农村能接受的标准买了几斤糖,买了一条烟,一共花了九十多元。还买了酱油和醋,刚好用完一百元。对于每月津贴一百三十元的刘八百来说,这点算不了什么?刘八百想,就打算我放假这个月学校没有发津贴罢了。刘八百求学一年多总结出了一条规律:家里母亲做的菜和外面饭店的菜中间最大的差距是一瓶酱油一瓶醋的距离。刘八百知道家里除了盐、油和辣椒没有其他像样的调料,他想回家后亲自做几个菜,让父母也明白酱油和醋的魅力,让父母从此告别咸菜水当酱油、酸菜水当醋吃的时代。
刘八百叫了一辆摩的,六元钱送他到村口。要是两年前他是舍不得坐摩托的——十多公里路程,一路小跑两个小时就到家了。但此时天色不早了,一是回去时间太晚了,八里沟的冬夜来得比较早;二是父母正在期待他回家,回家晚了会担心;三是身上行李不少,不便于步行。当然最主要的是口袋里有钱了。读书时一个月生活费才四十元,现在一百三十元每月还管饭菜,有钱了富贵病就来了,刘八百心里自我调侃着。
在警队养成了干净整洁的习惯,虽然冬日傍晚寒风有些刺骨,刘八百还是拒绝摩托车司机带着浓浓汗味的头盔。虽没戴头盔但对安全意识还是很强——警校每个星期都要开防事故分析会,形成了惯性思维。刘八百坐上摩托车不断地叮嘱司机开慢点,不赶时间安全第一,但司机还是开得较快,因为时间对司机来说就是金钱。二十分钟就到村口了,从村口到家还有一公里路程还未通公路,只能靠步行。
村口,八里沟村口,在那个几百年树龄的黄桷树下。刘八百过去周末上学和出远门时母亲张贵花送别的地方,周五放学和出远门回家前母亲期盼的地方,母亲又一次站在那里,背上习惯性地背着一个背篓,那是来帮刘八百背行李的。这次母亲旁边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父亲刘建国和姐姐刘芬。姐姐刘芬从广东打工回来过年了。
父亲刘建国因为尘肺病身体越来越消瘦了,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咽喉上放了一个风箱,让人听起来很有压迫感。两年多不见的姐姐倒是充满现代城市气息,穿着呢子大衣和中帮皮鞋,戴着白色格子鸭舌帽,显得与八里沟这个落后地方格格不入。
刘八百被全家迎接的氛围感染着。母亲接过刘八百背上的行李,放在背篓里,略带埋怨的口气对父亲刘建国说道:“来嘛,背嘛,喊你不来,你非要来,家里煮饭没人看柴火,饭煮糊了就好了。”好像刘八百是他一个人生的儿子一样。刘建国大声反驳到:“我加了水的,不得糊。”说完就要把行李背起来。刘八百连忙夺过来自己背。母亲连忙说:“让爸爸背吧,人家专门来接你的。”刘八百只好随他父亲的愿。庆幸的是父亲刘建国除开呼吸有些不畅外,身手还是敏捷。母亲则提着刘八百买的糖粒,见人就抓一把,遇到有抽烟习惯的男性,刘八百就给一包烟。当然一公里路也遇不到多少人。别人发烟是发一支,而刘八百发烟是发一包,所以大家都非常赞赏刘八百舍得大气。
快到家时,碰到了邻村走亲戚过路的五十多岁的阿姨。母亲多远的就开始打招呼,别人对她好像并不熟悉,但母亲总是见人三分熟,特别是今天这种儿女都在侧的场合,更是自带人气。母亲给了一把糖粒后,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邻村阿姨说到:“这是你女儿?这么高了,长得好漂亮。”
母亲张贵花毫不谦虚地答到:“我女儿在广东厂里当管理人员,管一个厂。”母亲张贵花明显答非所问,她只是想借此把她认为值得炫耀的一面展示出来。其实姐姐刘芬是在东莞一个私人老板的玩具厂当负责人,整个厂只有十多个人。因为同村有个姑娘在东莞打工从事了“特殊行业”,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所以张贵花只说刘芬在广东当管理人员,绝不提东莞这个地方。当然东莞也是广州的也没有犯逻辑上的错误。
邻村阿姨应承到:“那你好福气,你女儿好能干。”
母亲张贵花连忙答到:“还可以,不过我儿子还要能干些,在上军事大学,读书不要钱,每个月还要发钱,毕业就当军官。”对方只能连连说好,母亲张贵花嘴巴还是停不下来。刘八百很是不好意思。想想这个阿姨真的吃亏了,要了你几颗糖,还得听你炫耀那么久。但是母亲以他为傲的表述也让他感动了很久。人都喜欢吹嘘自己,特别是农村人。当然吹嘘者是幸福的,听众却是痛苦的。看样子邻村阿姨没有吹嘘的资本,不然一定会互相吹嘘,答非所问的各说各的。所以邻村阿姨内心是痛苦的。表面上母亲张贵花给了他一把糖,实际上是往她心里撒了一把盐。因为每个人都希望子女有出息,但是没有人希望别人的子女比自己的子女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