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八百办完电话报装手续,就来到张双喜家门口,站在他家门前的大槐树下叫张双喜的名字。张双喜正好在家,习惯性地答了一声“到”就迎了出来。他穿着九七式迷彩服,没有了警衔,配套的迷彩鞋变成了皮鞋。看得出来张双喜对警队的热爱,也或许是迎合女朋友莫艳喜欢军警的心理。
张双喜确实长结实了不少,笔挺的身材、黝黑的脸颊,很有阳刚气质。当然刘八百也长壮了不少,既是同学又是战友的关系见面倍感亲切。
张双喜一见刘八百就开玩笑到:“新兵蛋子,快叫老班长!”刘八百道:“叫班长可以,但不能加老字,你年纪比我小几个月。”张双喜又笑到:“我那里敢在你面前称班长,我应该叫你排长才对。”说完就握住手互相用力拧了起来。过去读书时他们经常用这种方式比力气,刘八百虽然比较矮小,但农活干得多力气大,每次都是刘八百取胜。但这次刘八百感觉张双喜明显力气大了不少,加上他的身高优势,刘八百这次扳手腕完败。张双喜又得意地开玩笑到:“叫你叫班长,你不相信。再来,服不服气?”
刘八百当然不服气,他在警校这一年锻炼也不少。于是找了个小凳子,他们俩人正式扳起了手腕。最后张双喜右手获胜,刘八百左手获胜——因为刘八百过去干农活习惯用左撇子。
张双喜挽留刘八百吃中午饭,刘八百也没客气,毕竟两年多没见面了,没有一场饭局和一次酒精的麻醉平抑不了激动的心情。张双喜家也装了电话,他打了一个熟人的电话,从专门贩卖野生动物的商贩那里买了两只野鸡。野鸡很贵,一只八十元,两只一百六十元。
大沟镇没有什么特别的野生动物,野鸡和野兔却是很多。那时乡镇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给捕猎,但猎枪却全部被搜缴了,只能用绳套或者用兽铗的方式捕捉野鸡和野兔,很难成功一次,野鸡和野兔就变得非常贵。但田地里却多了起来,肆意糟蹋农民的粮食,农民却没有办法。
刘八百第一次见装在笼中的野鸡,比家鸡要小一些,但尾毛特别长,看上去却要凶悍得多,但特别可爱。当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张双喜一定要杀野鸡来吃。刘八百说:“野鸡就不要杀了,时间不早了,随便炒两个菜就行。”
张双喜说:“买就买了,还是杀来吃吧。”
刘八百说:“那就杀一只吧,另外一只我带走,这样可以了吧。”
张双喜在后院杀鸡,他母亲在厨房做饭。中午一点多才把饭做好,一大桌菜摆了出来。刘八百感觉实在是难为张双喜一家了,而且还破费买了野鸡。刘八百觉得自己考虑事情太不周全了。如果决定要在张双喜家吃饭,他就应该早点来,或者提前打个招呼,然后再去报装电话业务,这样别人也有时间准备,就没有这么匆忙。而且他们家把他当作贵客来对待,他却两手空空,什么礼物也没带,很难为情。
吃饭时,张双喜爷爷也从外面玩耍回来了。张爷爷约八十多岁,身体还很硬朗,经常自己走出去到处溜达。张双喜一家四人都到齐了,加上刘八百一共有五人吃饭。刘八百灵机一动,跑去厕所准备了一百元的红包。出来后叫了声“张爷爷好”,说完就给了一百元红包给了张爷爷,说是提前给他拜年,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当然这一百元主要是送给张双喜和他父母看的。在大沟镇给老人和小孩送红包永远就是对的,张双喜和他父母也不会推辞。刘八百总算挽回了一点面子,缓解了没送礼物的尴尬。
张双喜父母也是老实人,吃饭时除开不断给刘八百夹菜和倒酒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的话语。只有张双喜和刘八百在那里聊天,回忆大沟中学和警队的点点滴滴,一时半会怎么也讲不完,当然其他人也插不上话。吃饱饭后就到隔壁房间休息去了。刚开的一瓶白酒还剩大半瓶,张双喜又帮刘八百和他自己的二两杯子都满上了说:“酒也不多劝,我们喝完这一瓶就行了。”
其实这瓶酒张双喜父亲和张爷爷基本就喝了一小半杯,几乎全是他们俩喝的,每个人平均下来也有四两半白酒。大沟镇的冬季比较湿冷,喜欢喝六十度的原度酒——刚出炉的酒,特别有劲,喝进肚里能感知酒的在肚子里的准确位置。这四两半白酒几乎到了刘八百酒量的极限。但同样都是警队出生的人,刘八百绝不能认怂,只能斗胆和张双喜喝起来。不服输是M警的习惯,当然包括喝酒。
刘八百说:“本来今天是来镇里报装电话,然后顺便来拜访你。但是装电话的人多,为了早点安装跟营业员争论了半天,所以来迟了……”
刘八百还没说完,张双喜就打断刘八百的话:“停,先不说了,先自罚一杯!”刘八百有些莫明奇妙。
“你先喝了,老班长我再告诉你原因。”喝了酒兴奋起来,张双喜又开始称老班长了。
“这么大一杯怎么喝?”
“那你先喝一指。”说着拿起食指在自己的酒杯上比了一下。
刘八百举起杯子,将食指上沿对准酒的位置,喝了一大口,然后再松开食指,酒就和中指上沿对齐了。那一口吞下的烈酒却像一团炭火从嘴里倒进了胃里,酒气通过鼻腔一下就传到了眼睛,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
张双喜说:“八百,我现在告诉你,你错在哪里。你来大沟镇报装电话,顺便来看望我,你把老同学老战友放在什么位置?你应该是专门来看望我,顺便报装个电话……”张双喜说话一套一套,越来越会说话了。
刘八百连连答“对,说得对,甘愿受罚。”
张双喜又接着说:“报装电话也不说一下,大沟镇电信所的高所长,我爸熟悉得很,叫我爸打个电话优惠点价钱是没问题的。”
“已经优惠了的,现在是亲情套餐,比平时少了三百元呢。”
“所以你就不懂了,电信这帮人安装电话是有提成的,内部价比九八八这个价还要低的,不然别人的奖金从那里来?”
“哦,现在已经办完手续了就没办法了。如果能帮忙打个招呼,那就是把安装电话的时间提前一些,最好在春节前安装好。”
“好吧,我叫我爸打个电话试试吧。”说完张双喜就把刘八百家的住址和报装人名字告诉了他爸。
酒是时间加速器,不知不觉就过去两个多小时了。桌上的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但是还剩很多。那瓶高度酒却见底了。刘八百头昏眼花有些不胜酒力,胃里的食物有些向上涌的冲动。刘八百不断地平息着,他想,千万不能在张双喜面前呕吐,不然就出洋相了。
喝完酒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刘八百说:“时间不早了,还要再去找程宏、周强耍,得先走了。”
张双喜和程宏、周强也是初中同学,只是张双喜读书成绩差,性格又幼稚,交往得少一些。程宏、周强在大沟镇上班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之间也比较熟悉。初中的时候,在刘八百的眼里他是看不起张双喜这类人的,也没有想到,他会和张双喜成为朋友。后来跟张双喜相处久了,感觉到这人非常不错,心地善良,生活有趣,乐于助人,有情有义。时间久了反而觉得程宏是那种心狠手辣、见利忘义的伪君子,表面上重情重义,内心深处却是道貌岸然。他们之间越来越找不到共同语言了,在大沟镇读高中时他就有所感觉,在那时的聚会中竟然有时找不到共同的话题。所以朋友是分时段的,有了新朋友便会忘掉老朋友,没有几个人是适合终身做朋友的。
张双喜见刘八百提到这两个初中同学,马上解释到:“程宏已经调县财政局几个月了。镇里的马书记提拔当副县长了,升上去没几个月就把程宏调上去了。你还不晓得吗?你们初中的时候玩那么好。如果还在大沟的话,我早就喊他过来喝酒了,还用你说?他在大沟镇政府工作过,比较熟悉,我安排工作还想找他帮忙呢?刚好你也在这儿,可以帮我吹个风……”
刘八百暗自震惊——在乡镇过度一年多就调县城了,而且还是进县财政局,在当时没有大学学历基本是想都不敢想。关系社会就是这么神奇,随便一个调动就敌得过大学四年的奋斗。刘八百想,程宏这么大的喜事也没有及时告诉他和他分享,他已经背叛了他们初中九龙滩边结义的初衷。当然那时他们只是毛头小孩子,只有你刘八百还在意,人家早已有了新朋友忘掉老朋友了。难道刘八百自己不是同样如此吗?你来大沟镇首先拜访的是张双喜而不是程宏、周强。说明在他心目中张双喜要比他们俩个要重要一些,同样疏忽了初中结义时的誓言。刘八百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不怪朋友不义,只怪岁月无情。
刘八百又问了周强的情况。张双喜告诉他:“学校放假了,周强和其他同事出去旅游去了。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看到了周强他爸,他爸告诉我的。他爸已经没有当副镇长,现在退居二线了。周强想调去县城教书的愿望基本就不可能实现了。其实,管他的,也算不错了,总比我要好。我想进小学别说当个老师,当个门卫就难。”
刘八百疑惑不解地问:“你们当兵前不是拿到安置证了吗?”
“安置证是有安置证,但今年兵役制度改革退伍的人员太多了。大沟镇就有两个两年兵和三个三年兵,还有一个志愿兵,一共六个人。往年只有两三个人,所以镇政府根本安排不过来。我爸去问了政府办,说县里的安置政策要明年下半年才出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明年安置压力大,只能是排队等候。等候个毛线,我一个两年兵肯定是排队在后面……”张双喜借着酒劲说到。
刘八百想安慰一下,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转开话题对张双喜说到:“今天怎么没见你的女朋友莫艳?不是说好的回来喝你们的喜酒吗?”
没想到张双喜更加不开心了,叹息到:“喜酒个毛线!莫艳真是个势利的人,不知道她在哪里听到今年退伍兵安置困难后,对我冷淡了很多,好久就没有来我家玩了。我看她根本就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我的工作。估计工作安排不下来,迟早会分手。妈的,早知道不那么早退伍就好了……”
刘八百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有些不好收场,只好安慰到:“政府肯定是要安排工作的,还早吧,耐心等待吧。”其实内心深处却感到张双喜凶多吉少——除非你在县城有相当大的关系,否则县里对退伍士兵的安置是各乡镇自行安排,大沟镇怎么能安排这么多人呢?
张双喜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也只能这样了,不想太多了。”
张双喜就是个非常乐观的人,说了不想这事就不想这事,马上又岔开话题聊起了别的。张双喜又说:“你还记得杨光明不?”
刘八百说:“记得,歌星嘛。”
“你晓得他现在在做啥子工作不?”
“不知道。”
“卖唱,背个吉他在夜宵摊、大排档卖唱,五元钱一首。”
刘八百本应该为这个坚持音乐梦的同学点赞,虽然很辛苦很卑微,但至少他还有梦,还没有迷失自己。在这上世界上坚持梦想的人不多。但此时刘八百还在为张双喜的未来担心着,无心听杨光明的故事。他在担心张双喜是否能分配到工作,他女朋友是否会分手……尽管张双喜自己已经放下了,刘八百却放心不下。刘八百就是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刘八百突然感到,不经意间张双喜已成为他心中最好的朋友。
刘八百回去的时候,张双喜父亲也热情地送了出来,说道:“小刘,以后有空常来玩。另外你装电话的事我已经给电信高所长说了,他说尽量过年前安排,价钱上已经办好了手续就改不了,只能是安装时多送一台电话机。”
刘八百连忙答到:“谢谢,真是太谢谢了,给张叔叔添麻烦了。”刘八百第一次体会到关系的作用——自己说了一大堆好话,还不如张叔叔打个招呼。
走出大门,张双喜叫好了摩托车,已经向摩托车师傅支付好了到八里沟的车费。张双喜把那只没杀的野鸡带了出来。刘八百本来是开玩笑的,哪有吃了还要带走的理?只是张双喜当了真。刘八百坚持没有要野鸡,说到:“我说着玩的,你们留着吃。我喝多了酒,路上会放跑的……”
刘八百拍了一下张双喜的肩膀,跨上摩托车就向八里沟驶去。酒力更加发作了,刘八百的内心却非常清醒,不断地提醒摩托车司机开慢点,不赶时间——那是警校每周四晚开防事故分析会形成的安全意识。刘八百微闭双眼,让两侧的寒风尽情地狂吹,风刀子割着自己的脸,反而感觉舒适。他在思考张双喜,思考他女朋友莫艳——一个煮熟了也会飞走的鸭子。世上还有爱情吗?爱情是什么?女人嫁的是物资?是工作?还是人呢?或许底层的人都不应该奢望爱情,生存才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