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如期而来,不管你是否熟睡。不见太阳也不见雪雨,天空灰蒙蒙一片,没有鸟鸣虫叫,死气沉沉。只有早起的村民屋顶的烟囱上冒着几缕青烟,证明着时间没有禁止。
段子维早早起床,借口家里有事情要办匆忙离开。母亲张贵花多次挽留吃早饭无果。可能是母亲张贵花的态度对他打击很大,再次戳伤了他与刘芬十几年伤痕累累的情感。他想安静一下,想早点回去找个疗伤的地方。
刘芬知道段子维要回家的消息后,忙起床送行。在那段高低不平通往村口的路上,刘芬说:“子维,我帮你提包吧。”
“不用了,我自己提吧,东西不重。”
段子维走前面,刘芬跟在后面。段子维走得很快,与刘芬始终隔了两三米远的距离,像一对熟悉的陌生人。或许是忙于赶路,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对话,心情和天气一样让人压抑。
刘芬正好碰上了同村的熟人摩的,联系他帮送人到土坝镇。刘芬想先付车费给摩托车师傅,段子维坚持要自己付,她只好作罢。段子维坐上摩托车说了声:“先走了,保重。”段子维想给刘芬一个温暖的微笑,却始终没有笑出来,然后转头挥了挥手。
这一挥手代表的不是再见,而是结束。段子维受伤的心再也经不起伤害了。为了坚守自己爱的承诺,自己十多年不离不弃,但自己父母不理解,刘芬的父母也不同意。更重要的是,经过这几天对刘芬的交往,他感觉刘芬变了——刘芬已经不是从前的刘芬了。她更爱打扮,更爱慕虚荣,她更羡慕外面有钱人的生活。在聊天中经常讲述外面那些有钱人的阔绰,然后再加上一句:“我们现在过的生活跟那些有钱人比起来,连人都不算。”
世界在变,刘芬在变,或许我段子维也在变。我段子维爱慕的是从前单纯勤勉的刘芬,而不是现在虚荣飘浮的刘芬。段子维想,抛开双方父母的原因,就算刘芬嫁给了他,刘芬能待在土坝镇过那种以她的话说“人都不算”的生活吗?她能踏踏实实地做点小生意或者做个小职员勤俭持家吗?又或者说我段子维能放弃心爱的教育事业下海务工?那样的话我段子维能幸福吗?刘芬能幸福吗?
既然如此,那么他对刘芬情感的坚守还有意义吗?这似乎注定他们的感情是没有未来的。既然没有未来,那坚守就是一种伤害。十多年了,虽然无比珍惜,无比小心翼翼地呵护,纵有万般不舍,理性告诉他必须得当断则断。段子维突然觉得自己父母的观点是多么正确——姜还是老的辣,他应该早点听取父母的意见,也不至于互相伤得如此之深。
刘芬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眼里浸着泪水,是不舍?是叹息?是伤感?五味杂陈。人是有感情的,十多年来从求学时的朝夕相处再到后来外出务工后的藕断丝连,段子维的关爱都时时包围,历历在目。刘芬也深深感觉到自己内心对段子维态度的转变。从过去求学时的崇拜到高考落榜后的自卑,再到后来外面世界的精彩让段子维小学教师的身份变得普通,甚至低微,就连段子维的身材也仿佛变得更加瘦弱矮小、弱不禁风。但是良心让她无法拒绝段子维多情的关怀,没有勇气对自己十多年来已成习惯的情感说“不”。他不想伤害段子维,宁愿段子维伤害她,她宁愿这段感情因为段子维的原因提出结束。
今天终于段子维勇敢地提出了,但那不是段子维自身的原因,那是母亲张贵花的态度成了压垮段子维感情包袱的最后一根稻草。刘芬和段子维这段情感始于共鸣,败于距离,毁于分歧。明明是他们两个人思想、环境、观念发生了改变,从而造成了他们之间感情的裂缝,他们却都不敢勇敢地面对,全部要怪罪于母亲张贵花的对他们的态度,而为自己开脱,这明显有失公平。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岂止一两句话都能阻止?当然这个黑锅得有人背,张贵花作为母亲你不背谁背呢?
母亲张贵花见刘芬一脸不高兴地回来了,忙问到:“小段走了?这么快就找到摩托车了?”刘芬没有理她。
母亲张贵花又说到:“洗手吃早饭了。”她头也不回地直接跑去阁楼上,然后和衣躺在凉床上捂着被子大哭了起来。母亲张贵花也爬上阁楼,安慰到:“瞧那点出息,哭啥子?这么一个小个子男娃儿也看得上?依我看,小段就不像一个成年人的样子,不要也好。而且名字也取得不好,叫什么段子维——断子唯,唯一的孩子就断了,跟他结婚后代就没有……”母亲张贵花借着段子维的名字也发挥了一番。
刘芬却借着哭势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吼道:“不关你的事,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吃你的饭去,我不饿。”
张贵花也吵道:“那个在管你?我们当大人的只是建议,你们自己要分手,对我发什么脾气?一个小学教师有什么了不起?人才不好,祖祖辈辈就要差下去……”
刘芬咆哮着说:“烦死人了,别说了。你不管,我也不要你管,你走开,别说了……走开。”说完又将头缩进被子里大哭。
母亲张贵花见状只能悻悻地离开。下楼时边走边嘟囔道:“自己的事情,怪大人。过去叫你好好读书,你自己不用功,现在婆家不好找来怪我……”
刘八百已经准备了碗筷,见母亲张贵花嘟囔着走下阁楼来,忙劝到:“妈妈,别说了,快点来吃饭了,不然菜就凉了。”母亲张贵花靠在桌边坐下来,一边端起碗一边还在不断唠叨。刘八百和父亲刘建国也不插话,让她自言自语——如果有人接嘴的话,按照母亲张贵花的习惯,会没完没了地唠叨下去,这是她排解忧愁的惯用方式。
刘芬哭够了、哭累了,加上蒙在被子里缺氧,终于睡着了。醒来已是下午。她醒来后也不再哭泣,而是一个人坐在床上唱歌。她唱的是情歌王子王杰的那首经典老歌《忘了你忘了我》:
“当你说要走,我不想挥手的时候,爱情终究是一场空。谁说我俩的过去尽在不言中,别忘了我曾拥有你,你也曾爱过我。当你留给我,我不想接受的伤痛,爱情到头来还是梦。别说我俩的世界有太多不同,就说你已经忘了我,你就要离开我……”
一遍接一遍地唱,直到声嘶力竭。刘芬仿佛觉得这首歌就是为她而写的。这是她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效果相当于母亲张贵花的不停的唠叨。或许饥饿能够疗伤。晚饭刘芬没吃。晚上刘芬一直和一个人打电话,直到深夜。刘芬熟练地讲着广东话,可以证明对方也是广东人。说明刘芬已经融入了东莞这个城市的文化。大家也听不懂她们讲的什么。母亲张贵花也不顾刘芬打电话还是接电话对电话费的影响,她只能由着刘芬的性子来,只要不憋坏刘芬的身体,钱又能算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刘芬红肿着眼,哑着嗓子从阁楼上走了下来。心结解开后,仿佛浴火重生,一切都想明白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打了半盆热水洗了个脸,就和大家一起吃起饭来。再也没有人提起段子维,仿佛这个世界段子维从来就不曾来过。
和刘芬通话的是一名男同事,叫钱大山。一个身材高大但只有初中文凭的广东佛山人。是李老板的亲戚,负责产品的销售工作。这个小厂刘芬负责生产管理,他负责销售,双方接触比较多,平时对刘芬照顾不少,日久生情。刘芬基于段子维的感情,她们一直没有确定关系。当刘芬与段子维的感情做了了断后,他这个备胎终于要转正了。刘芬的后半生也将融入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地方,正如在她的记事本上记录的那样:“东西南北中,发财在广东。”
刘八百不敢去评价刘芬留有备胎的感情是非对错,至少她坚守着道德没有脚踏两只船,这点刘八百还是肯定的。刘芬的感情经历也为刘八百对爱情和婚姻提出了新的思考。爱情是什么?爱情的本质只是情感交换,说白了,就是动物属性!婚姻是什么?婚姻的本质只是价值交换,说白了,就是社会属性!好婚姻的底层逻辑是门当户对,方方面面的门当户对。门当户对的底层逻辑是认知相当!一旦认知提升速度拉开差距,意味着婚姻名存实亡!
刘八百喜欢思考,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就像读高中时做数学题一样,总能总结出自己的一套方法。他认为婚姻和爱情应该割裂对待。俗话讲“不以婚姻为目的恋爱就是耍流氓”,如果纯粹以婚姻为目的恋爱更是耍流氓——明明你就不爱别人,但为了结婚却要伪装成爱情的样子,这不是十足的流氓行径吗?古时有很多关于爱情的故事,比如牛郎织女、许仙与白蛇、梁山伯与祝英台、刘彩臣与狐狸精妹妹……这些有了爱情就想要结婚的人,哪一个故事不是悲剧?也是对他们“流氓行为”的惩罚。这些故事不是在歌颂爱情,而是在告诫人们千万不要把爱情和婚姻混为一潭。从这个方面来讲,姐刘芬算是读懂了历史,提前看清了本质。
总的来讲,刘八百从心底里是羡慕姐刘芬这段感情经历的。不论结果怎样,至少她轰轰烈烈地爱过和被爱过,而自己却没有机会像姐刘芬一样去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那种出自本能、没有目的性的纯粹恋爱。作为刘八百来讲,他爱的人不理他,爱他的人刘八百又不愿辜负对方,一直在患得患失中度过,寂寞着,奢望着,狼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