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宁 第十五章 峰影藏疑
玄凌绯雪夜展颜，唤吾明年复来此。
温桃驻足聆听少顷，便知曲音由来，其乃坊间流传甚广的名曲《玄凌别客》，作于元宁年间。
相传苏以晨大学士曾客居仙女峰上玄凌观，于夜尽天明离去之际乍见满院绯雪盛放，似在送行相伴多日的老友，彼时苏学士满心欢喜，挥墨留下雅句，归去后亦谱曲念之，自此绯雪又可雅称为“玄凌花”。
是时，暖晴中萧音清丽，起而婉转悠扬，有夜宿山间作伴明月清风之悠然自在，后转凝脆短促，又可品味那份于拂晓默然离去时乍见满院桃花盛放的欢喜。
天宁距此不远，温桃每年会来数次，除南北两湖之阔丽，她也见过浣仙湖之霞影、翡月湖之秋光、玄凌湖之雨幕，更曾于曙光破晓时去往玄凌观后院云崖上领略那番曲中盛景。相比于随行皇室车辇，她更喜与温廷华踏歌出游，来时策马，携一壶桃花酿，去时乘舟，烹一锅清江鱼，父女俩好不潇洒恣意，也唯有这一刻，父亲眉间愁思才会暂且散去。
今年开春后，温廷华一直忙于朝贡之事，父女俩未曾往西踏春游湖，反倒是机缘巧合下，她与侯安今日查案追凶至此。眼下贼人去向已有眉目，案察司与天宁卫人马俱在，想必不会失手，且安北戎和她相见时，提起父亲如今在宫内议事，暂无被贼人行刺之忧。
“若得片刻闲暇，便去峰上采些绯雪花瓣，给卜老头送去。”温桃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峰暗暗拿了个主意，循着萧声拐过一处芦苇丛，却一时怔愣在原地。
竟然……是他……
春晴暖空下，湖边风烟俱净，少年盘坐于石块上面朝千里碧波，衣襟迎风拂动，手中竹萧随其指尖灵动跳跃而流淌出婉转曲音，引得附近渔船徐徐乘波纷至，蓝衣汉子则半倚半躺，微眯双眼轻晃着脑袋，仿佛陶醉其中。
“这呆子的曲艺倒是不错！”少女才暗慨，萧音忽转空灵在湖空上萦绕远去，一曲已然奏毕。
“湖景怡人，归云一时兴起，惊扰了姑娘，献丑了。”纳格里·归云并未回首，目视晴空温和道。
温桃没答话，径自走到少年身旁坐下，啧啧称奇道：“没想到云少还有这样的曲艺。”
“那是！”蓝衣汉子抢着道，“也不看看是谁教的！”他声音洪亮，震得少女脑袋嗡嗡作响，当即捂住耳朵没好气道，“是是是！你家少爷曲艺天下第一！你怎么不敲个锣打个鼓，给助助兴！”
风狼闻言瞪大双眼正要回呛，少年却低喝一声“阿狼”，随即道：“阿狼性子向来如此，请姑娘多包涵。”温桃也没想和蓝衣汉子置气，就是每回相遇两人大眼瞪小眼惯了，当下对其吐了吐舌头，风狼却扭头看向别处，鼻孔里哼出一声来。
少年见状微微摇头，淡笑道：“不知温姑娘找我何事？”
“没啥，你曲子吹得不错，我过来听听呗。”少女打量着那支竹萧，好奇道，“《玄凌别客》可是天宁坊间名曲，你竟然也会？”
“此曲是我阿母教的。”少年轻抚着手中竹萧，眸中泛起一丝暖意。
少女闻言恍悟，那位奇女子既能品鉴天下各味桃花酒，又十分心灵手巧，有此曲艺也不足为奇。信叔曾说过母亲不仅会栽树酿酒，琴艺更是无双，昔年以一曲《山桃祝》勾走了父亲的心魂，但她却无福缘于膝下聆听，一时有些黯然。
纳格里·归云见她神色落寞，转而感慨道：“今日得见这番景致，我才明白典故里所言不虚，如此人间仙境，怪不得有人宁愿抛却红尘俗世，也要去做那隐客真仙。”
温桃闻言“噗嗤”一笑：“怎么，你这北蛮子还想做仙人不成！”她眼珠子一转，想起今日在少年面前露了窘相，不由得戏谑道，“不过，我看云少曲艺不错，倒是可以做个跑江湖卖小曲的，肯定叫座！”
少年神色不为所动，竟点头道：“嗯！此言甚妙，我看姑娘那日打扮，也正好做个敲锣打鼓吆喝收钱的小厮，念在姑娘跑前跑后甚是辛苦，所挣银钱咱俩五五平分，岂不美哉？”
“你！”温桃登时气结不已，一双美眸紧盯着少年，后者却从容含笑坦然对视，片刻后两人皆哈哈大笑。
“北蛮子！真有你的！”
“姑娘亦不遑多让。”
彼时明月皎皎，他与少女一番斗嘴，就觉颇为有趣，今日再见，他不由得暗慨这丫头真是个嘴上不吃亏的主，看着那姣好侧颜，他猜到对方并非出游至此，天宁近来的凶案能瞒住普通人，却瞒不过他们的探子，与其同行者应是成国案察司之人。
“听说这丫头经常掺和公家办案，传闻果然不假，可那些案子能和此地有何干系？”他沿途行来只觉民风祥和、山水秀美，以贼人手段之狠厉竟牵连至此，着实令人匪夷所思。然他国之事不便过问，若遇变故，他与风狼倒是可以帮这丫头一把，风狼勇冠荒州，区区几个蟊贼有何惧之。
“好一曲《玄凌别客》，公子好曲艺！”
这时湖面上传来一声赞叹，三人循声而见一艘渔船缓缓靠近，撑船者乃一头戴斗笠的老叟，年若古稀之龄，面容干瘦黢黑，道道皱纹可见水上风霜岁月。风狼见状不动声色起身立于少年身前，神色中隐含一丝戒备，温桃也细细打量来人，但见船下水波澄澈映碧，老叟掌舵自在从容，一身普通渔家打扮并无可疑之处。
随着老叟在几丈外轻点船桨，渔船随之停于湖波中缓缓起伏，老叟摘下斗笠，对三人歉然道：“许久未闻如此妙曲，方才公子所奏，老朽听着实在是心里欢喜，便忍不住过来一叙，扰了几位的兴致，莫怪，莫怪。”
“老师傅谬赞，云某不过是临湖有感而发，你听着高兴，便是云某知音，何以怪罪于你。”纳格里·归云拱手回道。
老叟目光凝向远方，呵呵笑道：“公子不必自谦，这曲《玄凌别客》足见公子技艺精湛，与文行公相比亦不遑多让。”
温桃闻言眸中一亮，奇道：“你老还见过文行公？”
“呵呵，我年少时有幸遇着文行公游湖，得以瞻仰其风采。”老叟说着脸上浮现敬仰之色，言语间似有回忆道，“这些年来，老朽所遇游湖之人无数，常有携琴带瑟者演奏此曲，可让老朽难以忘怀的，除了遇见文行公那次……”
“便是二十年前，老朽曾载两位姑娘泛舟南湖，她俩琴萧合鸣亦为天籁，其中一位姑娘对曲调做了些许变化，他人听不出来，却瞒不过老朽双耳，若没记错，倒与今日公子所奏别无二致。”说到这，他仿佛沉浸于久远的追思中，微微叹道：“那曲琴箫合鸣之妙，老朽一直铭记于心，只可惜再没听到过了。”
“噢！怪不得！按你老说的，这曲子听了许多遍，还被方才的箫声给引来，原来是这样。”温桃恍然道，余光却见少年眼中掠过欣喜之色，蓝衣汉子更是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喊道：“啊！一定是圣……”然话音未落便捂着嘴傻笑，神色尤为激动。
少年远眺着水云相接处，恍惚间似回到了那处湖畔，凉风吹拂细浪，篝火温暖夜色，目光被灵动跳跃的指尖牵引，耳边萦绕着空灵悠扬的萧声……
原来……这艘船，是阿母当年坐过的……这等妙缘，便是下一刻就折返荒州，他也无甚遗憾了。
物是人非，风雨依旧，老船家感慨过后笑道：“今日扰了几位的雅兴，若不嫌老朽船陋桨慢，登船游湖一番如何？”
纳格里·归云闻言尚有些犹豫，蓝衣汉子却兴奋地跃到船上，不曾想压得船身倾斜，他赶紧抱住桅杆颤声道：“船……船家师傅，我……我就上来瞧……瞧一会……”少年见状不禁莞尔，却不怪风狼如此，转而拱手道：“那就有劳船家师傅了。”
“公子不必客气，唤我老黎便可。”老叟笑着将船撑近，少年随即轻跃至风狼身边坐下，而后对少女道：“温姑娘，云某稍去即回，可否替我回报一声？”
“哼！”温桃冷哼一声，虽说是船家好意，可这家伙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日夜里的教训说忘就忘？她暗道：“罢了！这里遍布天宁卫的人马，料那些贼子也不敢动手，我便看住这北蛮子，省得他乱跑！”既已拿定主意，她便跃上船头，坐于两人对面，却没忍住小声啐道：“两个土包子！有什么好看的！”
“坐稳嘞！”
随着老叟扬声撑桨，少年心神亦随之驰入一片水天之中，他从小见惯的圣湖，乃本地所言之白龙北湖，如今泛舟南湖，却体会到另一方天地之广袤。
极目远眺，唯见云薄漏山晖，湖空弄晴霏，仙女峰伫立于两湖之间，恰若点缀其中的宝石，天宁山脉连绵于云雾缭绕中如玉龙沉睡，引人遐思。低头顾盼，又见水波飘花叶，浪细濯清风，船桨不时划破丹轮之光，仿佛将金丝绣于碧纱，白龙湖波起伏于万里碧空下如玉镜映天，醉人心神。
是时，老叟临风放声长歌，一曲《玄凌别客》随着老船家低吟慢唱，娓娓述说一番有别于少年箫音的沧桑韵味，如风雪中重逢老友，慨人生之茫茫，念岁月之悠悠。
“今宵归何处，何年复来此？”
“今宵共相伴，浮生续一杯……”
待一曲终了，渔船已沿岸西行一里有余，这般如画山水有人给少年说了无数遍，他也想象过无数遍，故而虽是初见，却似故地重游。温桃每年皆来游湖数次，谙熟四时景致，她心神被案子困扰，眼下兴致缺缺，倒是老叟方才即兴而歌让她颇为回味。而蓝衣汉子不通水性，于水深处紧张地不敢睁眼，却傻笑着暗喜于心：“这是圣妃坐过的船，嘿嘿……”
若在外人看来，船上一人怡然自得，一人百无聊赖，一人双目紧闭正在痴笑，定会觉得云里雾里。
船行半刻，老叟问道：“这附近好景众多，几位想去哪里转转？”
少年本想随兴而行，但见少女眉毛一挑，便问道：“温姑娘可有想去之处？”
温桃闻言颇有些意外，转而想起此行目的，暗忖着是否去南枟落附近转转。念头一起，她顿即心痒难耐，想着侯安已前去探路，她远远看一眼料应无碍，便道：“黎师傅，我想去趟南枟落，不知方便否？”
“哦？几位是想去仙女峰？恕老朽多嘴一句，这会刚开春，山上积雪路滑，只怕路不好走。”老叟好心提醒道。
少女闻言笑道：“黎师傅，我们不是来爬山的，只是刚好路过，馋那里的大白鹅了，我家里人这会也在去南枟落的路上，你若方便，正好捎我们一程。”
老叟大半辈子在白龙湖上度过，熟稔附近风物名产，除了那两湖风光、仙女群峰、各类河鲜，便是这南枟落的大白鹅最为人称道，其或卤、或烤、或白切，皆有不同风味。这会听少女提起，他当即哈哈大笑：“噢！原来如此，那老朽与姑娘倒是同道中人。”可说完却摇头叹道：“只可惜几位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哦？为何？”温桃讶异道，她本就打算与老叟打听南枟落近来境况，闻其言似有变故发生，正中她下怀。
“实不相瞒，老朽亲家在白龙集做些采买生意，我极好这口大白鹅，隔三差五就让他捎带给我，可今早他在南枟落却碰上了怪事……”老叟放慢桨速，缓声道，“他是辰时初到的村落大门，乡里竟毫无人迹，菜园子里也见不着半只家禽，往日这个时辰乡里早已炊烟袅袅，各家门前堆满了趁圩物资……我亲家胆子小，没敢往里去，在外头喊了会而无人回应，转头就走，还是我接的他，上岸后他还说要去找白龙集的管事，我那时没放在心上……”
他目光落向仙女峰下的幢幢树影中，皱起眉头道：“这不，姑娘提到南枟落，我才想起这么个事来。”
少女闻言心底隐隐察觉一丝不祥，却不知遗漏了哪些线索，三人游湖约摸过去了半个时辰，想必侯安早已出发。“难道有诈？！回去找安伯伯怕是来不及，不行！我得去找老侯！”念及至此，她当机立断对老叟道：“我家里人说不定快到南枟落了，若那里有古怪，请黎师傅送我一程，我去拦住他们。”
老叟见她神情凝重，当即点头道：“姑娘莫急，老朽这就转向，半刻内就到。”他随即一荡船桨，渔船便如轻灵飞燕般西掠而去。船行途中，老叟又想起一事道：“说起来，我那亲家去年底就曾提过，乡里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
“和承泽门守城军士说的一样……”温桃闻言心神坠入疑云之中，暗道：“南枟落的蹊跷定然和那些贼人有关，不知老侯会如何应对……”她往西看去，随着岸上花树如剪影般后掠，前方青峰下隐现一处村落，在这圩日里竟无一丝烟火气息。
盏茶功夫即过，渔船停靠于一处渡口，老叟指着前方道：“从这往前再右拐，便是南枟落，老朽在此等候各位。”温桃起身道了声谢，上岸后便知身在何处，这条小道是白龙集去仙女峰的必经之路，越是临近山脉，道路两旁花树越是葱茏茂盛。她这会心里着急，和船上几人道：“有劳黎师傅送云少和大兄弟回白龙集。”
老叟见三人不同行，一时不解，纳格里·归云却道：“久闻仙女峰盛名，我也想去那看看，姑娘若不嫌弃，我两人随行如何？”未等少女答话，蓝衣汉子“嗖”地一声蹿到岸上，如释重负般大声嚷道：“丫头，那破地方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去处，我们陪你走一趟，免得到时候你躲在里边哭鼻子！”
温桃闻言顿时气结，见少年神色淡定，当下冷哼一声，转而与老叟拱手道：“今日有劳黎师傅了。”她随即踏上小道，眼角余光瞥见两人跟在后头，便转过身没好气道：“云大少爷！你就别添乱了行不？万一有人找你麻烦，我可顾不过来！”
少年闻言淡然一笑：“姑娘放心，阿狼乃荒州第一勇士，不会给你添乱。”
蓝衣汉子听少主称赞自己，颇为得意道：“丫头，别小看我，这会可是在地上，不过是区区……”
见两人打定主意要跟来，少女不等蓝衣汉子说完，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走，小声啐道：“什么荒州第一勇士？唬人的吧！在大成可不就是说龙老将军么？就他？！明明是个旱鸭子还嘴硬，哼！”她牵挂侯安等人的安危，不再管两人跟来与否，就当是有人随行壮胆了。
不一会，三人来到拐角处，少女率先绕过树丛，山雾迷蒙中隐见前方约一里处的牌楼下立着三道人影，领头者似乎正是侯安，然没来得及呼喊，那三人甫一进门便隐于丝丝缕缕的薄雾中，而后踪迹全无。
“啊？”她愣了愣，回头一看果见少年和蓝衣汉子亦是神色错愕，似对先前一幕匪夷所思。
“的确是很古怪。”纳格里·归云道，“不如等安将军人马赶来，我们再进去？”
温桃也是如此想法，思索片刻后却更为担忧侯安几人，轻咬着嘴唇道：“唔……我先去一探，你们先等等天宁卫的人马，也好给安伯伯提个醒。”少年见她转身即走，摇头轻叹一声跟在后头，风狼则挠挠头嘀咕道：“这丫头真倔！”
当三人赶至村落大门外，见牌楼上吊着两个红纸灯笼，大门两边花树葱郁，村内屋舍、池塘、菜园一应俱全，于此近晚时分，其内不闻一声禽鸣，不见一缕炊烟。
“老侯？”温桃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如涟漪般扩散回荡于寂静的村落中，良久不闻回应。
“老侯这才进去多久，怎么回事……”少女暗疑道，眼下日头西斜天宁山脉，群峰阴影笼罩村落，她想起先前诡异一幕，越觉此地阴森莫测，牌楼四周明明看着一切如常，暗地里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哎，要是卜老头在就好了，肯定能瞧出些端倪。”这两三年来，卜老头提过几次要教她玄奇之术，可她对此毫无兴趣，不是和他下棋斗气，就是和卜小墨捉虫逗鸟，到最后所学仅仅皮毛而已。
风狼见状忍不住道：“丫头，你真要进这破地方？”
“怎么，你怕啦？”
蓝衣汉子闻言怒道：“谁说我怕了！看我的！”他撸起袖子刚要往里走，却被少女扯住后背没好气道：“急啥，给我看着你少爷去！”风狼正要反驳，纳格里·归云沉声道：“此处诡异，不如我们还是……”
没等他说完，温桃却拍拍脸啐道：“我就不信了，老侯的身手我是知道的，后面还有安伯伯，这里面还能翻天了不成！”她说完跺跺脚，越过风狼径自步入大门，可才走几步便觉四周景象变幻，竟一时恍惚不已，不由得惊呼出声，门外两人察觉不妥，立即奔向少女，然甫一进门顿生天旋地转之感……
前后不过几瞬，三人身影接连消失在门后，牌楼渐而隐于薄雾之中，村落东边不远处的密林内，一道藏于花树中的黑影悄然离去……
而南枟落中，数道黑影无声无息攀上牌楼附近的屋顶，缓拉弓弦，将箭光凝向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