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义宫后院“听竹轩”，此处是秦王府孺人阴弘慧的居所。庭院中竹枝压雪，偶有碎玉坠地。
阴弘慧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鹅蛋脸上一双杏眼，眼波如秋水，浓密睫毛微翘，黛眉不画而翠，红唇轻点，艳而不俗，美得浓烈，却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哀愁。
此际，她与一面貌酷似的青年男子共坐于厅中，面前几案上摆着茶盏，她将手中攥着的一个红色锦囊交予身侧的男子，表情复杂，说道：“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阿姊，你忘记阿耶怎么死的？”男子声音颤抖，字字如刀，他是弘慧的弟弟阴弘智，眉眼酷肖姐姐，却多了几分戾气与阴鸷，“你我姐弟这些年所受屈辱，你统统都忘了？父亲是大隋忠臣，却被反贼李渊所杀，头悬长安城门三日！你我被籍没为奴，你十四岁入掖庭，我十岁去御马场刷马！这些，你都忘了？”
弘慧垂首，低声道：“可这些……都是当今皇帝所为，并非二郎所害，况二郎他……终究是祐儿的父亲，而且……”她咬了咬唇，“李家五郎也是死在阿耶手中……”
“那是李渊不忠不义的报应！他李渊也食隋之禄，还是皇亲，却犯上作乱！李家叛乱活该满门抄斩！父亲是大隋之臣，守土尽责，何罪之有？李渊破城之后，第一个杀的便是父亲！他凭什么？就凭他篡位做了皇帝？”弘智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仇恨。
“你小点声！”弘慧轻声喝止道，小心地四下张望，身边伺候的仆从早就被她屏退了。
九年前，李渊于晋阳起兵，挥师长安。弘慧父亲阴世师身为隋左翊卫大将军、京师留守，奉皇命驻守京师。父亲不但杀了隋官吏抓到的李渊小儿子李智云，还派人掘了李家祖坟。于是，李渊攻破长安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父亲阴世师。父亲和另一抵抗到底的隋将骨仪被斩首示众。十四载金枝玉叶的弘慧，竟沦落为婢；年仅十岁的弟弟，则被发去御马场充任马奴。
弘智如今在齐王府担任亲卫。年前冬至日，他来弘义宫探望姐姐，交给了姐姐那个红色锦囊——那里面是致命的毒药，他要身为秦王府孺人的姐姐找机会下手毒害秦王，以报当年李渊入长安时杀害其父阴世师、并将他们姐弟籍没为奴之仇。
父亲毕竟死在李家手上，弘慧没好当场拒绝弟弟，半个月来，她犹豫、挣扎着，要不要报这个仇？
然而，当秦王来“听竹轩”看望她和祐儿时，她终是无法下手。
此刻，她眼圈泛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弘智……你以为我不恨吗？可恨了这么些年，我早已……累了。我忘不了父亲之死。可你看看我——我如今是秦王府孺人，是秦王的女人，是祐儿的娘。我若真下手毒害他，然后呢？你我姐弟，就能重归高门？就能让父亲活过来？”
她摇头，泪落：“不能！我们只会死得更惨。而祐儿……他才多大？就要一辈子背负父母相杀的阴影，他要怎么活下去……”弘慧低声啜泣，顿了顿又说，“弟弟，你放弃吧！我是不想……你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她望着弟弟，眼神中有疼惜，有无奈，还有幽深不见底的悲哀。
“放弃？”男子一张俊美的脸扭曲着，眼神冰冷含着杀气，“是李家害我们家破人亡，由高门贵族沦为奴仆，我忘不了这一切！我要让李家血债血偿！我就是要看他们兄弟互相残杀！他们三兄弟无论谁干掉谁，我都开心遂意！”
“弘智，你冷静些！”弘慧提高了声音，面色因激动而潮红，“你这样不光会毁了自己！李家兄弟若真如你所愿互相残杀，李唐王朝真的完了，你知道天下会怎样吗？突厥铁骑会席卷中原，天下会重新乱起来！那又会是多少人头落地？多少人家破人亡？所以阿姊才不想你去报这个仇，你是拿天下苍生的命，赌自己一人一家之仇……”
“天下苍生？”弘智冷笑，“当年父亲守长安时，可有人念他一句忠臣？李渊破城时，可有人为他求情？没有！他们只知新朝天子，不知旧廷忠魂！如今你倒跟我说起天下苍生来了！我看你是真被那李世民迷了心窍，跟他学来的吧？他说李家篡位是为‘天下苍生’，你还真信？他又何尝真在意你？还不是接二连三，又娶了韦氏姊妹和燕氏等人？”弘智不满道，见姐姐一时默然无语，又说：“阿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下不去手，我自己来！我不信，我堂堂阴家男儿，报不了这个仇！”
“你住口！”弘慧终于厉声，“你若敢妄动，我便去告诉秦王！哪怕我死，也要保祐儿平安！”
弘智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良久，他冷笑一声，起身便走，背影决绝。
“弘智——”弘慧追至院中，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呆立雪中，思绪飞回九年前……
李渊大军破城。父亲被杀。阴府被查抄。
十四岁，她成了宫婢。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雪夜，无声无息。
可她的运气还不算最坏，在掖庭宫度过一段难捱的时日后，很快她被发落到秦王府。王府的女主人秦王妃高贵优雅，温柔善良，从后宫发落来的一堆婢女中一眼挑中她，让她做了贴身侍女。王妃那和煦春风般的温柔，抚慰了她骤遭家变后那段最孤独、最无助的日子。
然后，她看到了秦王。
那时正值秦王高墌兵败回京，王妃当时怀着承乾，便派弘慧贴身照顾重病的世民。
弘慧觉得自己原本该恨他——这个翻转了她全家命运的杀父仇人之子，但她见识了这位新帝国最有权势的年轻将相私下里脆弱的一面，竟至对他心生怜惜，怎么着也无法产生对杀父仇人的那种“恨”，她为他端汤、喂药、擦身、更衣，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轻贱，却有着感激与温情。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一月后，秦王很快康复，重上前线。又两月后，捷报传京师，唐军折墌大捷，迫降薛仁果，彻底击败西秦军。
得胜归朝的秦王，借机向圣人请封孺人。武德皇帝见次子愿以此方式，化解与阴家的恩怨，遂欣然同意。后又将弘慧的弟弟弘智免去奴籍，赐去齐王府当差。
她成了秦王府的阴孺人。
她为他研墨，为他烹茶，为他抄写兵书。
起初她以为，自己对秦王的上心、迎合，是在攀附权贵，以图改变命运。
然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不知何时起，她竟在不知不觉中真的爱上他！不是因为他是秦王、天策上将，而是因为——他会在她冷时，亲手为她披衣；会在她忧时，默默坐在她身边，不问，却懂。
她为他生了宽儿，可惜早夭。后来又生了祐儿，如今已会唤“阿娘”。
她知他从东都归来时，带回了一位绝色美女韦珪，这位年长世民两岁的韦姊姊，还带来了位八岁的女儿，原来她的前夫李珉因参与杨玄感之乱被杀，她母女则被充入洛阳宫，直至秦王破了东都。一年后，韦珪又主动荐引自己的妹妹、前郑国“太子妃”韦尼子予秦王——“郑国太子”王玄应一年前与其父王世充在流放途中一同为仇家所杀后，韦尼子住回了娘家。一年孝期满后，韦珪亲自做媒，让寡居的妹妹也进了秦王府成为秦王侍妾。
燕氏则是圣人命后宫万贵妃为秦王挑选的良家子，作为酬谢秦王之功的赏赐。
她知秦王留在府中的日子，多数时间会待在王妃那里。
她不争，不怨，只求能在这偌大王府中，守着这一方“听竹轩”，守着与他的片刻温存。
然弘慧终无法忘记，在她与这位殿下之间，还隔着两家的血海深仇！于是每每在享受秦王带给她的身心愉悦时，她又充满自责和对亡父的愧疚，这种复杂的情愫，令她的心灵备感折磨。
“孺人，殿下来了。”
侍女一声轻唤，惊醒梦中人。
弘慧抬头，见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来，正步入院门。他披着黑色大氅，眉目如画，眼神深邃，正是秦王。
弘慧低首福身：“殿下——”
“怎么站在雪地里？小心着凉。”他走近，声音温和，伸手拂去她肩头落雪。
“你哭了？”他诧异道，凝视着她的脸，抬手轻轻拭去她颊上一滴未干的泪。
她摇头：“风大，迷了眼。”
他牵着她的手：“进去吧，外面冷。”
她任他牵着，像往常一样，温顺地跟他进屋。
“看我给你和祐儿带了什么？”他拿出精致的点心盒，打开，里面是她最爱吃的桂花酥，这是宫里的点心。
“多谢殿下！”
“你若有什么心事，可与我说。”他声音低沉，目光中满含关切，“你我之间，不必藏。”
她心头一颤，几乎又要泪落。
“殿下……”她迟疑着，眼中似有雾气，声音轻得像落雪，“若有一日，慧儿做错了事，殿下……会原谅慧儿吗？”
“慧儿，你今日是怎么了？”世民一怔，随即轻笑，“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你若真做错什么，那也是我护你不周。”
她的心，已如那窗外雪花，碎成了千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