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人是一个初生的孩子,他的力量,就是生长的力量。神希望我们酬答他,在于他送给我们的花朵,而不在于太阳和土地。
他把他的刀剑当作他的上帝。当他的刀剑胜利的时候他自己却失败了。谢谢神,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轮子,而是被压在这轮子下的活人之一。不是槌的打击,乃是水的载歌载舞,使鹅卵石臻于完美。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于逝水似的年华中。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泰戈尔《飞鸟集》
01今日出了两个日头 今天是一个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更没阴天的日子,仿佛出了两个太阳,天空下比从前的哪一日都要光亮许多许多,至少在张山的心里是这样的。
昨天下午,日头快要落土的时候,地区支队政治处冷不防打来电话,操一副非常严肃而且相当庄重的官调,口头宣布了支队一项重大的人事决策,这就是调科里的副连级参谋兼内勤张山同志到支队政治处荣任正连职干事,并称支队当前写手稀缺,求贤如饥似渴,令张山务必两天内一定火速上任,很有点风雨无阻违者军法处置格杀勿论的味道。整个儿听上去,好像堂堂支队陷入了焦头烂额水深火热之中,正置于生死存亡千钧一发之关键时刻,唯有这张山才能拯救支队于既倒。消防支队仿佛就是一个积弱积贫的国家,而张山正是那人民的大救星。为实事求是,政治处的蔡主任还特别地补了一句:“红头文件正在打印之中!”
老科长马能为接到这个电话,心情异常的复杂,话筒捏在手里久久不肯放下,似乎这电话线就是一根拴住牛鼻子的绳索,他的手一松,那个张山就要跑掉。他想,这个张山到底是个人物,从穿上军装第一天起到如今满打满算还不足三个月,刨去到地区支队帮忙那一段,在科里正儿八经地上班还没满月呢。怎么,地区支队一眨眼就给盯上了,此真好有一比:小伙子遇美女一见钟情啊!他张山得了个花姑娘,可苦坏了我马能为大科长。嗳,好不容易从局里挖来这么个笔杆子,想不到放个屁的工夫就鸡飞蛋打了!实指望靠他来加强加强科里的新闻创作,将不么听话又徒有虚名的谈笑取而代之,不料煮熟的肥鹅竟然展翅高飞了!它妈的!怪谁呢?怪只怪消防科这个庙太小,容不下张山这么个大块头!不过,在老马看来,张山调到支队政治处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就好比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啥?人家张山有才啊!经过反复论证加上艰难斟酌,老马科长最后给这起政治事件定了个性,名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马科长也不等和科里两名副科长通气,便将支队的决定捅给了张山。老马之所以这么做,只缘于一个考虑,就是趁消息尚没公开之机,摸摸敌情,了解了解一下张山心里的战略意图,如果张山非要稍息誓死不肯立正,他老马就果敢地采取军事行动,将张山给扣压下来,因为地区支队的支队长老王就是这个县里的人,并且与他老马的关系像铁,他顶着的支队防火科正营职科长的这颗羊头,就是人家老王亲手送给他的呢,老马料想,只要他老马在王支队长的跟前哼一声,充其量将他一军,把张山困在科里,断然是不成问题的,如同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拿。
出乎老马意料的是,张山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他的原话是:“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组织决定了,那么作为一个军人就只能惟命是从!”听上去,既具有高度的组织纪律性,也不显个人主义的色彩,简直就是一纸标标准准的军令状,弄的老马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刚刚绽开的笑容无情地僵在那里,好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花。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而且也只能这么定了下来。听了张山的表态,老马心里也就有了主意:既然张山同志本人非常乐意去地区工作,而且支队又要得这么急,他老马何不将爱情进行到底,不仅不拦,而且还得显出积极的样子来。于是,他决定,明天一早就亲自护送张山到地区去报到。
下午四点钟,老马将科里的六名同志一起叫到了科里,正式宣布了这个喜讯。会上,老马同志十分真城地说:“同志们,张参谋能跑到地区支队工作,尤其是竟敢跳到地区支队政治处这个险要岗位,上刀山下火海,正印证了一句格言,叫做上下结合,不不,是上传下达,也不对,应该是上窜下跳,”老马文化不高,用词不当,连续数次犯规,大伙的笑意早就胀满了肚皮,呲的一声,不知是谁开了个小头,大伙齐声爆出一阵巨响,犹豫液化汽瓶炸响,将老科长刚出喉咙的一句话,活生生地给焖死在盛满革命友情的摇篮之中,脸被憋得像猴屁股一般,血红血红的。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现编的说辞,决心还是按照老套套唱老调调,继往开来。
见老科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大伙怜悯之心顿生,毅然决然地击毙了笑声,全面肃穆,双手搭膝,两耳高耸,毕恭毕敬,无限敬仰地望着老科长。十目睽睽之下,马科长清了清嗓子,又说道:“这不仅是我这个科长的光荣,也不仅是我们花木县公安局的光荣,更是我们整个消防科的光荣。从内心深处来讲,虽然我一百个不愿意,不愿意放张山同志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张山同志是个人才,大家知道的,张参谋不仅是整个花木县公安局整个花木县政法战线不可多得的一支笔,而且更是我们消防科的笔杆子啊!”老马识途,这次老马科长走老路说老话,并没有出大的差错,仅仅只是有些轻微地违法,犯了层次不清的老毛病。说到这里,老马同志的眼眶里似乎有些潮热,这一情绪就像一个巨型哈欠,而在座的人们呢又个个都是些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睡意朦胧的家伙,很快地受到了感染了,在老科长精神的鼓舞下,大家一时间都流露出依依难舍的表情出来。
“这只是第一。同志们,这第二呢,还在于,我老马,不,应该说是我们花木县公安局消防科,为了从局里将这支笔挖过来,是付出了很多,不,应该说是作出了最大的努力的。为此,我先后8次找过局里的一把手,12次找过局里分管刑侦工作的陈副局长。据可靠情报,正在这个时候,还有办公室、政保科、预审科等多个科室,纷纷都伸出手来,向局里要张山过去。好不容易,谢天谢地,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局里算是点了头,放了行,张山同志才被转现役调到我们科里来。同志们,你们说说看,这容易吗?我这个科长容易吗?”老马同志贪天功为己有,张山暗自好笑,但鉴于老同志在扯谎的同时,也给他张山争足了面子,好像他张山是一个美少女,谁见谁爱谁抢,众男士恨不得来一次决斗,血洒沙场,一比高低,拼个你死我活,又好比是一块人人眼馋的红烧肉,还没有出锅就个个打抢,简直到了花木肉贵的地步。
“这个,当然不容易!”第一副科长老肖同志立马声援老马。“哎,这个就别提它!”不等话音落土,第二副科长谈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在老马科长的启示下,立马联想到了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小常宝之祖父老猎户的一句精彩道白“别提它!”耳边又响起了小常宝的跟踪唱词“八年前……”马科长不怀好意地瞅了瞅谈笑,愤懑之情溢于火辣辣的目光之中。
老马虽然文化的水平不么高,年龄也并不是很大,但因工龄长资格老更由于政治能力相当强,其政治的威望也就非常的高。说他政治能力强指的是:他手头很有些权,拥有建筑设计防火审核权,消防重点单位和易燃易爆物品管理权,尤其是开办能够日进斗金的加油站,以及可获得暴利甚至一夜暴富的鞭炮经销之烟花爆竹的准购证准运证准销证的审批权,还有那一旦开张就势必财源滚滚的歌厅舞厅开业前和经营中的消防把关,火灾原因调查权及火灾事故的查处权和对一切违反消防法规行为的处罚权,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重要的是,他还谙熟权谋之道,对外搞活,活用手中的权力,以权易权,有时也搞点权钱交易,对内实行严管,对包括两个副手在内的所有下级,一视同仁,将大小权力尽收眼底一网打尽,一个不漏地统统牢牢地把持在握,他吃了肉肉多得还有丢的,可人家连荡都喝不上一口。他还是消防科和消防队两家合署党支部的书记,拥有干部晋升任用战士入党提干神圣的建议权。加之,他又大小还是个正营职军官,这在县级消防部队十分罕见,可谓凤毛麟角。因此,他老马在县里特别是在这县公安局的官场上也算是一个人物,虽然也许做不到,像铁人王进喜所说的那样,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得抖三抖,但至少也是个一脚跌下去地上三个窝的主,上上下下都尊称他为马老。
先前,下级对他的轻视和无礼的讥笑,他老马早就领会到了,只缘于今天是个十分特别的日子大喜的日子,他不想轻易让这喜庆的气氛蒙上阴霾,更不想亲手破坏它,又苦于找不到那只带头发笑的领头羊,不知找哪个去发威,只好装出一副实事求是自知之明痛苦万分诚恳接受批评的样子,耷着头,红着脸,端起面前的一个保温杯,慢悠悠的拧开杯盖,又喝了一大口,千难万难地压下了这口恶气。眼下,马老的尊严再次受到冒犯和挑战,而且还清清白白地知道发出这声尖笑的人就是自己一向讨厌的谈笑,于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拿着一双不大但一定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第二副科长谈笑,借以杀鸡给猴看,杀一儆五。
肖副科长也狠狠地帮马科长瞄了谈笑一眼,为老马科长抱不平,以期进一步培养老首长对自己好感。马能为感激地望了一次肖副科长,大度地若无其事地又讲了起来:“我现在要说的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张山同志调到地区支队工作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呢。因此,我要在这里,代表全科的同志,向张山同志表示热烈的祝贺。同时,也热切地希望张山同志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后,到了我们的领导机关后,更加努力地工作,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多写写多说说,多吹吹多拍拍,为开创我们昌和地区消防工作的新局面作出重大的敬贡。”老马同志一激动,一不小心就溜出了一两句不够规范的话,还将打扑克斗地主的术语跨行业地使用了一遭,由于最后两个字犯下的错误非常地明显,刚一出口,他心里就明白了,便乖巧地带头拍起了巴掌,顿时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同志们的讥笑之声在老马的得意中悲壮地流产了。大伙儿,面对机警过人的马能为不禁肃然起敬,不得不将思绪拉回到过去的峥嵘岁月。
这只是欢送会的第一个程序。紧接着,科里要在县城最好的酒店里,摆上一桌上好的酒席,为张山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