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这是改革的前夜！这是将与过去时决战决裂的前夜！前夜，这是两个多么富有诗意和充满激情的字眼啊！她意味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她意味着一个新的生命新的生活就要到来！
今夜，月色多么美好！浑圆的月亮预示着我们的改革大业一定会取得圆满的成功！
——摘自秋月《秋忆》
直到开会前两分钟，秋月院长方才得知赔办主任谢又谢同志已经走了，她先是一怔，旋即又漾起一园笑涡，笑得是那样从容，那样自信，又有些许轻视嘲讽之意。
今天是2005年8月19日，农历七月十五，星期五。
傍晚。一圆硕大的银月，在人们的期待中，从茫茫暮色里脱颖而出，又从太阳升起的东方冉冉升起。
通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公正大道上，车水马龙，热潮涌动，生机勃勃。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大院一片沉静。二十四层弧形审判主体大楼高耸云天，犹如一尊昂首含胸跷足侧卧在地的庞然大物。人们只有抬起头来，才能发见上面最高层还依然闪着灯光。时有激烈的争吵声从这里传出去，惊扰寂静的夜空。
眼下，江淮省江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的11名审判委员会成员正济济一堂，热烈地开着会议。
今天的审判委员会可算得上是一次全会了。除了下乡奔小康的谢又谢同志，以及下午就到市委党校听形势报告的副院长张光年、程军、杜振国三位同志，还有因病没能上班的行政庭庭长沈一鸣同志外，在家在岗的委员们都来了，这也恰好构成一个单数，符合审判组织的议事规则。秋月院长昨天下午就告知政策研究室的同志，全体审判委员会成员务必到会，如果出席会议的成员出现了偶数，执行庭庭长钟诚同志工作忙，就不必通知他来参加会议了。今天下午刚一上班，政研室的同志见三名院领导开会去了、谢又谢同志下乡去了，沈一鸣同志又请了病假，便只好将钟诚委员叫来了。
这是江南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秋月女士正式被任命为党组书记之后，由她亲自主持的第一次审判委员会会议。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这就是讨论江南市管辖的高瑞县县长张利民受贿二审一案。它决定着一个县长的政治前途和人生方向！一个县长的清与浊、红与黑、荣与辱将在这里淬火出炉！
然而，炉膛里的焦炭并非清一色，高炉里的温度还不高，炉火也就尚未纯青。这不免令人失望。看来，优质钢出炉的火候还没到。尽管如此，铁水沸腾得倒是异常激烈异常活跃的。
“我认为，这个案件应当可以维持原判。依我看来，这个张利民就是没有退款。这个张利民不仅贪而且还很狡猾。”他先是将眼睛四处扫了一遍，然后沉着脸，俨然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你说人家没退款，依据何在？”言者把头向前伸了伸，那只原本就衬在桌上的左手压得更紧了，使劲地盯着对方，右手的食指有力地戳了出去，可能是意识到这是会场而并非批斗大会的舞台，扬起的手臂便僵在半空中，足有一分钟之久，才收了回来。
“这是我的直觉和经验告诉我的。还要什么依据？”他一边说着话，眼睛盯着对方，一边从包里摸出一根骨黄色的竹质牙签，在嘴里用力地撮了几下，“你不要忘了，我老正搞审判都几十年了！”说罢，又咬紧牙关，猛力向里抽吸了几口，发出一阵嗞嗞嗞的声音，又稍稍偏了偏脑袋，往旁边用力一吐，好像要把心中的恼怒一下子给发泄出来，于是，一团夹带些许肉红色的青痰，嘣的一声趴在了白色的瓷砖上。
“直觉，什么直觉。你又没有旁听庭审更没有亲手审理这个案件。哪来的直觉？没有依据，怎么能下结论？”坐在斜对面的老陶，厌恶而又轻藐地看了老正一眼，“你也不要忘了，我老陶干审判也是几十年，而且还一直干得就是刑事审判！”话毕，便把眼睛一闭，又赶紧把头一低，连一个完整的脸庞也懒得留给正直。
“你说我没有依据，那么，你说张利民退了款又有什么一、二、三？”老正不服这口气，面色凝重，喘息仓促，紧逼着老陶。
“这个嘛，我还说不上来。反正，我就是这么看的。我认为张利民退了款。”老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像是对着正直，更像是望着天花板。
这是发生在刑二庭庭长正直和刑一庭庭长陶家驹之间的第三轮争论。
秋月院长对此大为不满，甚至深恶痛绝。怎么，我们中级法院高层次法官讨论案件竟如此这般，这和悍妇骂街洒泼又有什么两样。她不禁把眉头再一次蹙了起来，倏然又拿起手中的铅笔在面前的一沓材料纸上，用她娟秀而又遒劲的字体，重重地写下了两个硕大的字——“素质”，并在它后面画上了一个问号和一个感叹号。
本来，原定今天上午就开会讨论张利民的案件的。不料，市政法委员会临时来了一个通知，要秋月院长上午去参加一个什么紧急会议，因此只好将会议延期到下午召开。秋月原亲自点名参加会议的赔办主任谢又谢同志，中午竟动身下乡奔小康去了，听人说这是二把手易副院长的突击安排。对此，秋月虽然感到有点意外，但并未计较。
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讨论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临到下午5时30分下班的时候，一些委员们的手机纷纷响个不停，都是一些吃请的电话。秋月下了死命令，包括自己在内任何一个与会人员的手机都得关闭。委员们面面相觑，只好遵命行事。
常务副院长易建国同志也拿出了手机，但不是关机，而是背着秋月把情景模式换上了无声。一刻钟后，易副院长的手机有了两次来电，接着又响了两次来讯提示震动。他再也坐不住了，情知在这个时候又这么急着要与他联系的并非一般的人，便连忙走出会议室，发现“未接电话”分别是律师黄盼盼和律师魏芸打来的。他又打开两条信息一看，一条是黄盼盼的一条是魏芸发来的。盼盼的来言是：亲爱的，晚上十时，老地方见！易建国的脸上泛出了红晕来。魏芸的来电是这样的：尊敬的院长大人，我随时听候您的召见！芸儿敬上。这条信息更令易建国激动不已，脸上再一次绽开了会心的而又满意的笑容，而且比他第一次的笑姿更有神采更有韵味。
易建国带着复杂的心情，迈着八字步，崴到了会议室门口，猛地来了个昂首挺胸的特写镜头，犹豫舞台上的英雄人物亮相造型一样，紧接着，又潇洒地扬起他的五指梳，理了理区黑的头发。他在自己的位置上轻轻地坐了下来，又向对面的同志微微一笑，貌似心里很静很稳，其实恨不得马上就结束这个该死的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