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智离家出走已经第五天了。
他站在刁河边上的一棵歪脖子大柳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焦躁地来回踱步。走两步,停下来,踮起脚朝远处望一望。河水慢悠悠地流着,波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他心烦。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村子的方向走了过来。那人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回头望一望,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李有智一眼就认出来了——黑蛋。
他快步迎上去,没等黑蛋开口就劈头盖脸地责怪:“恁再晚来一会儿,老子就饿死了。”说罢不等黑蛋反应,上手就往黑蛋口袋里掏,掏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他把窝头三口两口啃了起来,腮帮子鼓得老高,碎渣从嘴角往下掉。
黑蛋黑着一张脸站在那儿,声音闷闷的:“恁回家不中?”
李有智也不搭理,把窝头吞下了肚,又去翻黑蛋的口袋和怀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咋就给俺带了一个?”
黑蛋委屈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揪着裤缝,声音矮矮的:“能给恁带一个都不错了。俺还饿着肚子哩。”
李有智把眼一瞪,手指点着黑蛋的胸口:“恁个鳖孙。老子平时待恁不薄,有啥好吃的都分给恁。如今老子落难了,就吃恁几个窝头,恁咋还不愿意了。”
黑蛋的眼眶慢慢红了:“家里总共就那么多粮,都是计划好的。如今又多恁一张嘴,俺又不敢跟俺娘说……只能把俺那份口粮分一半给恁……”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眼泪从黑黝黝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子。
李有智看着黑蛋那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压了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急啥。俺又不白吃恁的。等俺跟俺爹分出个胜负回了家,吃恁的粮双倍奉还。”
黑蛋抹了把眼泪:“恁咋就那么大气性。给恁爹认个错不就中了,又不少块肉。”
李有智的脸色又变了,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扬得高高的:“跟恁说多少遍了。俺没错,凭啥认错。”
黑蛋不耐烦地打断他:“恁爹比俺爹讲道理多了。要是俺像恁这样顶撞老爹,俺爹早把俺脸打肿了。敢跑,就把腿给打断了。”
李有智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忽然一脚踹了过去,把黑蛋踹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滚球蛋。”
黑蛋拍了拍大腿上的鞋印子,看了李有智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然后他转过身,声音平平的:“中。滚就滚。俺再也不来了。”
李有智看着黑蛋的背影走远,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硬着心肠喊了一声:“赶紧滚。看见恁心烦。”
黑蛋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李有智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追了两步,两只手拢在嘴边喊:“黑蛋~别忘了明天送饭啊,一个窝头也中啊。”
黑蛋的背影拐过河湾不见了。李有智放下手,嘟囔着:“这货应该听到了吧。明天应该还会来的吧。”他从地上捡起石子往河里扔,一颗接一颗,扔完了就盯着河水发呆。
“第五天了呀。娘咋也不出来找俺了?”他低下头,手指在地上划拉,声音更低了,“不能回家。死都不回家。”
困意上来了,他侧过身蜷着腿,把头枕在胳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暗红。他眯着眼爬起来,朝村子的方向望去。一道人影出现在夕阳里,逆着光看不清脸,身量不高,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李有智心里一喜,踮起脚使劲挥手:“老二~”
张老二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窝头递过去。李有智接过来就啃,见张老二转身要走,慌忙一把拉住他,嘴里的碎渣喷了张老二一脸:“一个?”
张老二用手背抹了把脸:“没办法。家里粮食也不多了。”
李有智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恁俩真不够意思。有福能同享,有难不能同当啊。”
张老二垂下眼皮:“是粮食真不多了。”
李有智吼了出来,把柳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恁当老子三岁小孩?恁家分了多少粮食,老子一清二楚。咋会不够吃。”
张老二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恁家就恁一个娃,当然够吃了。”他顿了一下,“弟弟妹妹正长身体的时候,饭量也大……”
话没说完,李有智一声大喝,手指指着张老二的鼻子:“滚。老子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恁俩了。从今以后,咱们就不是兄弟了。”
张老二没有走,声音里带着委屈:“有智哥,俺说的是真话。家里粮食真的不多了。”
李有智转过身,背对着他:“别叫俺哥。滚——滚球蛋。”
张老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李有智猛地转过身,抬起脚狠狠地踹向柳树。一脚,又一脚。树皮很粗,硌得他脚心生疼。他一边踹一边骂:“马勒戈壁。别怪老子无情,鳖孙都是鳖孙。”
翌日清晨,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李有智背靠柳树坐着,面朝王村的方向,两只手抱着膝盖。晨光照在他脸上,嘴唇干裂起白皮,眼眶深深凹下去。才五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土路,期待黑蛋的身影从晨雾里走出来,哪怕只有一个窝头也中。晨雾散了,日头升起来了,土路上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没有。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进水里:“都是鳖孙。老子就是不回去。”
肚子更饿了,胃里一阵一阵地绞着。他躺下去,看着头顶的柳叶,一直躺到天黑。星星亮起来,月亮爬上来了。他慢慢站起来,没有往村子的方向走,而是朝西边走去。月光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河岸上,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李有智到了目的地。这是一片约两亩的土地,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地里的麦茬已经清理干净,插满了一排排半人高的木条,架子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颗颗圆溜溜的果实,在月光下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红灯笼。他认得这东西——县里推广过,叫“洋柿子”。
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露水打湿了衣裳,他也顾不上。爬到架子跟前,他闻到一股从没闻过的气味,清香的,微微带一点酸。他伸出手,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最近的那颗洋柿子只有不到一寸。摘,还是不摘。他咬了咬牙,手指合拢,轻轻一拧,把它摘了下来。
洋柿子沉甸甸地躺在手心里,表皮光滑,凉丝丝的。他一口咬下去,汁水飞溅。一股从没尝过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酸酸的,甜甜的。他来不及细品,把整个果肉都塞进嘴里。
“给老子起来。”
身后一声大喝,像平地里炸了个雷。李有智浑身一哆嗦,嘴里的果肉吐了出来,撒腿就跑。没跑两步,前方也出现了人,左边也有,右边也有,后边也有,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他们身披草叶编的衣裳,有的端着土铳,有的举着红缨枪,有的握着柴刀,眼睛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李有智顿觉天旋地转,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领头的壮汉端着土铳走上前来,比李有智高出整整一个头,铳口几乎顶到他胸口:“恁是反动分子,故意来搞破坏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地正法。”“枪毙。”
李有智如遭雷击,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哭着喊:“俺是王村李振南的儿子。恁们不能杀俺。”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啥?李振南是恁爹?”“恁是李有智?”
领头的凑过来仔细瞧了瞧,直起腰冲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说:“带回去。审了再说。”
上前两个人架住李有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半拖半架着往村里走去。他们把他关进村头一间废弃的磨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旧木板门。门在身后咚地关上,铁门栓咔哒落了锁。
领头的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了看,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有智的耳朵:“这可是一块县里用来推广种植洋柿子的试验田。恁知道偷吃的后果吗?”他冷笑了一声,“别说恁是李振南的儿子,就是县长的儿子,也不好使。”
说罢转身走了。
李有智呆愣了片刻,忽然从干草堆上弹起来,冲向门口,疯狂地拍打门板:“俺只吃了一口……罪不至死啊……求求恁们让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