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部”到九分队七公里山路,“时光穿越”了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人间灯火。那不是万家灯火的烟火气,更不是灯火璀璨的繁华,那是虎口监狱第一监区和第二监区的路灯。左右两边的半山腰上也有两团灯光,那是九分队队部和独立排点——三排,大家叫作虎口监狱为布达拉宫。关于布达拉宫西藏有一个,虎口监狱却有两个。九分队队部叫南宫,排点叫北宫。远远望去四处灯火排成一个不规则的“一”字。
吉普车朝着灯光奔去,像飞蛾扑火一样,那是穿破黑暗难得的光明。吉普车快行驶到灯光处时,出现了一个“丁”字路口,正前方有一个路牌,左边箭头标着第一监区一公里,右边箭头标着第二监区一点二公里。吉普车熟练地朝着第二监区的方向驶去。一监区和二监区相距二点二公里,因为太远不方便执勤,所以才设立独立排点。
那时监狱劳动主要以农业生产为主,布局都比较分散。服刑人员主要工作是外出种地,种菜养猪。每个监区都有大片的土地,监狱又叫劳改农场。但后来一监区改为了入监队,是犯人判完刑后进入监狱服刑的第一站,主要进行监纪监规的学习和思想教育,以及简单的列队训练,一般集训三个月后就分配到其他监区服刑。二监区集中关押暴力犯罪的重刑犯,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死,要么就是把牢底坐穿,思想极为不稳定。所以二监区是不会放出去种地的。监狱在室内开办了工厂,专门从事宝石、彩灯等安全系数大的手工艺品加工,二监区又叫二工厂。人越是挫折时越想出去室外走走,那怕是体力劳动也好,至少要比关在监区里好得多。犯人常年关在监区里望着高墙上四角的天空,是很烦躁的,心烦就会生事。所以第一、二监区勤务是相当重的。
吉普车来到右侧山脚下,司机小杨挂上一档,双手紧握方向盘,右脚猛踩油门,车内五人的身体统一向后座一仰,发动机拼命的怒吼着冲上一个五十米长的砂石陡坡,来到了一个两亩左右的平地。一排小平房,前面设置了一个篮球场。布达拉宫南宫到了。一连串狗叫声响起,两只黑狗跟着跑了过来,见几个穿警服的人从车上下来,忙停止了叫声,两只狗猛烈地摇动着尾巴,在蒋教导员的小腿上蹭来蹭去。蒋教导员叫了声“大黑、小黑”,右手摸了摸两个狗头,两只狗才满足地离去。鸭圈里的鸭子听到狗叫声,也应和地“嘎嘎”地叫了几声,因发育不够成熟,声音还带着幼稚,但也把“鸡犬相闻”变成了“鸭犬相闻”的格局。动物的世界我们不懂。
分队长和指导员迎了出来,引导大家在营房前的石桌边坐下。一旁的通信员正要去泡茶,蒋教导员忙阻止到:“不用泡茶了,我马上就要返回。回大队部后,还要向支队政工部报告新干部到位情况。”队长道了声:“教导员辛苦了!”蒋教导员开玩笑道:“为人民服务。”这是警队士兵回答首长的惯用语言。蒋教导员笑了笑说到:“上半年分队建设不错,下半年要再接再厉,争取得个先进分队。支队领导对分队建设也很关心,又给你配了一个各方面能力都很强的排长。”然后又转头对刘八百说道:“刘排,要多向你们廖队长学习,多请示汇报。你们廖队长是基层带兵的专家,又是扎根基层的模范,一心扑在工作上,三十四岁了,还没成家。你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很年轻,要以事业为重。在车上我已经给你提好要求了,我就不多说了。干好工作再说,警队管好了,我来给你介绍女朋友,外面女孩子大把喜欢M警。”说完又露出笑容可掬的神情。
在石桌前,蒋教导员简单聊了一些分队建设的事情。营区的蚊虫很多,廖队长穿着短袖,他时不时地略有经验地对着小腿自拍一巴掌,再将手掌探在眼前一看,露出一个血点,时而还会有拍扁的蚊虫尸体,心里顿生一种复仇的惬意。
几分钟后,蒋教导员看了一下滑盖的摩托罗拉手机,站起身来说道:“时间不早了,八点半了,我们先返回了。”孙指导员客气地说:“这么晚了,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走。”蒋教导员说道:“谢谢了,分队的鸭子还没长大,等长大了,我来炒啤酒鸭吃!”他看见孙指导员没有回话,又笑了笑说到:“孙指——孙子,我开玩笑的,主要是我还有工作,回到大队部后还要向支队报告情况。”孙指导员知道蒋教导员话中有话——分队每次养的鸭子,他都要抓两只走。想到这里,孙指导员转过头,轻声骂了一声“土匪”以报自己被调戏之仇。没有办法,难道姓孙的人就不能当指导员吗?
司机小杨发动了车辆。蒋教导员上车前握了握分队干部的手,彼此道了声“辛苦”,又转身对刘八百说:“刘排,好好干,等段时间再来看你。”说完就坐上了车的后排。互相挥了一下手,吉普车低吼着向山下驶去。快到坡底转弯处,司机小杨猛按了两声清脆的喇叭,像是在释放开了一天车终于完成任务的快感。喇叭声划破长空,响彻整个寂静的山谷。
蒋教导员走后,廖队长说:“刘排,今晚先到一班住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去排点。你先整理一下东西,晚点我们再聊。”刘八百应了声“好的”,就进了一班宿舍。刘八百刚进门,最先看见刘八百的一个战士马上喊到“起立”。房间里的几个战士停止手上的事情立即站了起来,齐声喊道:“排长好。”“大家好,坐下,坐下。”刘八百忙回答。
这几个战士坐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整个班训练有素,精神面貌非常好。廖队长教导有方,刘八百想,我得多和廖队长学习。刚才叫“起立”的战士迎过来自我介绍道:“我是一班副班长陈海洋,一班长休假了。廖队说,你暂时住一下班长的位置。”陈海洋指了一下靠窗的那个刚铺好的床位。只见刘八百背包已经打开,洗得发白的旧警被已经整齐地叠在床上,帽子和枕头按内务标准摆放到位。陈海洋接着说:“我们这儿条件比较艰苦,排长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刘八百感到很温暖,忙说到:“谢谢了,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忙你的吧。”
这时通讯员提着个水桶过来,里面放着洗漱用具,见到刘八百说到:“排长,这是您的洗漱用品。洗澡到招待房洗就可以了,洗完把换下的衣服放在桶里留给我洗就行。”刘八百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感觉不太习惯,于是说道:“谢谢你,洗漱用品我包里有,衣服我自己洗就行。把水桶留下其他东西拿走。”通信员微笑着说:“排长,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刘八百为淳朴而良好的分队风气表示震惊。
九分队只有一个招待房,内设有卫生间,并安装了热水器,这是整个分队唯一能洗热水澡的地方。按照内务设置规定,分队长和指导员住一个房间。为了生活方便,分队没有领导蹲点或者家属来队的情况下,指导员就常住在招待房。刘八百在招待房洗了个热水澡,感觉精神多了,好久没有洗热水澡了。他晾好衣服,回到房间,几个战士马上停止了大声吹牛。刘八百感觉自己排长的身份影响了他们交谈的气氛。因为白天太累,不想主动和他们交流,刘八百想静一静,所以气氛都显得有些尴尬。于是刘八百就走出了宿舍,来到了前面的石桌前乘凉。
刘八百穿着短袖夏常服坐在石凳上,肘部撑着石桌,看着前方的三处灯光发呆。他知道最远处半山腰的灯光就是布达拉宫北宫,明天将要到达并在此工作的地方。刘八百高兴不起来,也没有太多的悲伤。蚊子不解风情,嗡嗡地对着刘八百面部和腿部狂轰滥炸,使他心情更加的烦躁。通信员点了一盘蚊香过来,似乎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九点半点名,十点钟准时熄灯就寝。几乎同时,北宫灯光也同时熄灭,留下一盏昏黄的路灯,只有监狱的两个监区的灯光依旧灯火通明。廖队长拿着手电逐班查寝,本来是值班员查完寝向他报告,他却喜欢亲力亲为。廖队长动作雷厉风行,走路掷地有声,像传说中风一样的男人。
刘八百回到宿舍,陈海洋副班长已安排人将蚊帐挂好了,被子已打开。从考上警校以来第一次享受到这么热情的服务,感觉温暖极了。山里蚊子多,房间又没有纱窗,没有蚊帐可以说是无法入睡。正要躺下睡觉,却被廖队长叫了出来。
招待房里,两间床铺的中间,放着一个小型折叠桌,中间放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放着两条煎好的巴掌大的鲫鱼,一个盘子放着大半盘花生米,司务长和指导员已坐在旁边等待了。司务长每人倒好了一杯啤酒。廖队长端起酒杯小声说到:“下午炊事班在鱼塘里捞了两条鱼,今晚我们吃点小夜宵,平时也很少吃夜宵,主要是为刘排长接风洗尘,欢迎他的到来。”廖队长怕打扰战士们休息,说话沉稳而小声,非常完美地融入山区寂静的夜晚。说完大家举起酒杯,四个酒杯在两条鲫鱼的上空碰了一下又回到自己面前,一饮而尽。
大家相互之间各碰了一杯,说了些可有可无的客气话,谈了一些分队的工作。桌上的两个小盘子已经空了,可是每人两瓶酒才喝了一瓶半。世上有一种悲哀,叫菜没了酒还没喝完。无奈之下,大家举起瓶子喝完剩下的半瓶啤酒就宣告夜宵结束了。整个过程没人劝酒,没人大声说话,四年来第一次这样文明的喝酒,简直是把酒喝出了茶的感觉。
廖队长叫廖汉山,是个东北爷们。五年兵特优班长保送特警学院,全分队年龄最大,比指导员大三岁。但军事素质好,带兵经验丰富,在分队时时都扮演着大哥的角色。本来干部的思想工作应该是指指导员的事情,但夜宵后,才到晚上十一点钟,刘八百坐了一天的车已经困得想睡觉了,但廖队长仍要邀请他去寝室坐一下,他又不好拒绝。在廖队长的寝室里,倒了一杯茶给刘八百,又以大哥的身份单独对刘八百进行了谈心。廖队长循循善诱,推心置腹,这次谈话影响了刘八百的整个警旅生涯。
廖队长说:“刘排,我先问你个问题,来到九分队已经三个小时了,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刘八百被突然问出的问题搞蒙了,暂时愣住了。
廖队长笑了笑安慰道:“不要紧,随便说。”
刘八百想到战士们的良好礼节礼貌和精神状态,并非常懂事的帮他整理内务、铺被子、挂蚊帐、准备洗漱用品,并在石桌前主动点了蚊香。而这些都没人指使,非常自然,水到渠成。这些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刘八百说到:“最大的感触是警队精神面貌好,礼节礼貌好,官兵思想融洽。”
廖队长一直面带微笑,等刘八百说完,廖队长接话到:“没错。那这样的警队是不是好警队呢?虽然这里离城市远一些,营房建设差一些,但天天应酬少,可以沉下心来管理警队。如果在市区警队,外面诱惑多,战士们也没有那么淳朴,天天给你惹事,工作起来不一定有那么顺心。”刘八百想想自己实习时的江陵县分队那帮调皮捣蛋的兵,心有感触地点点头。
廖队长又讲到:“来到这个地方,你可能是有怨言的。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到这么艰苦偏远的地方,包括我也一样。但时间久了,静下心来想,也不错。任何东西都有得有失,只要你静下心来认真对待工作,分队是需要你的,战士们是需要你的。那么被人需要是不是一种价值体现和幸福呢?今年初,支队领导考虑到我年纪大了还没结婚,调我去支队训练股工作,征求我的意见,我还是选择了留在这里。分队建设刚有起色,不想半途而废,我想创个先进分队。至于个人婚姻问题,也不在乎这一两年。难道去官州市里面就一定能找个心仪的对象?我看未必。一切随缘,男人当以事业为重,有了事业才有一切。比如指导员已经结婚三年了,老婆是老家的,每年见两次面——休假探亲一次,家属来队一次。小孩儿一岁多,有个三病两痛的担心的不得了,但身在分队爱莫能助。老婆来分队探亲也很不方便,就她一个女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那几个老班长到是主动搭讪,嫂子前嫂子后的叫个不停,天天没事就逗小孩玩,实际逗的是小孩他妈,哈哈。所以早结婚也并不一定是好事。特别是你才二十出头,更应该以事业为重。”
刘八百被廖队长的幽默逗笑了,但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廖队长喝了口水,又接着说:“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比如我们一监区、二监区关的是重刑犯,执勤任务相对更重。但是近几年来,我们这两个监区从来没有出现过执勤事故,其他监区时而发生犯人逃跑的现象?因为我们更重视执勤工作,而且我们的犯人不需要外出劳动,反而又变成了我们的优势。”
众所周知,三支队是广北省艰苦的支队,三大队又是三支队最艰苦的大队,九分队又是三大队最艰苦的分队。如此说来,九分队就变成了广北省全省最艰苦的分队,没有之一。而廖队长却愿意扎根在此。他从事业追求、个人问题、执勤任务分析,九分队又是名副其实的好分队。刘八百觉得很有道理,好像又觉得不对,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廖队长的话让他内心踏实了不少,加上白天的劳累,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按习惯想必一定鼾声如雷,不知是否影响到了大家休息。还好,他只需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得前往布达拉宫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