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秋月院长透过这份不错的审结报告,看到了方慧的才华,更看到了方慧的独立人格和对法律真谛苦苦追求的精神。然而,秋月透过张利民一案,看到的更多的是一审二审存在的问题,以及这些问题背后的深层次原因。在她看来,张利民一案一审特别是二审的审理中所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具有代表性,它集中反映出了当前江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乃至整个江南市法院系统所实行的审判工作模式不可克服的种种弊端,张利民一案所存在的种种问题就是旧的审判方式的缺陷的一个缩影。在张利民一案中,传统的审判方式的各种流弊几乎它都具有,有的甚至还十分严重。因此,它不仅具有代表性,而且还具有相当的典型性,当然这是一种十足的反面典型。
秋月还从这个案件的二审所遭遇的不正常情态,联想到了承办这个案件的法官方慧的所经历的种种遭遇。通过调阅方慧承办案件的卷宗,通过座谈会了解到的有关方慧的情况,特别是通过她与方慧几次谈心和刚才方慧对张利民一案的态度,秋月似乎已经走进了这个刚正不阿,将法律视为生命的不再年轻的法官的精神世界和心灵王国。现在,秋月越发感到方慧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也正是所有那些有才有德有独立精神人格,以及这种人格带来的魅力的法官们的一个典型代表。我们党的事业,我们的改革大业正需要千千万万个方慧这样的同志,而许许多多像方慧一样的同志走上我们法院的领导岗位,走上改革的政治舞台之时,就正是我们党的审判事业再创辉煌之际。
秋月啊,秋月,你不是正在苦苦寻求改革的突破口吗?你不是正在为没有找到江南中院改革的火力点而苦恼吗?你看,这不正是我们改革的火力点吗!这不正是我们改革的突破口吗!对,这正是绝好的火力点,这正是最佳的突破口。
想到这些,秋月再一次激动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又迈着轻盈的步子快速来到窗前,遥望蓝天,俯视大地,远眺那无边无际的前方。
是啊,改革就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伟大、英明的党啊,就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最伟大的统帅,我们伟大的人民就是这场战争的红军、八路军和新四军和人民解放军,而她的敌人就是那些没有人形的落后的理念和由这理念派生出来的种种落后的传统,就是那些错误的思维方式以及由此生成的种种错误的行为方式,当然包括我们法院系统落后的司法理念和落后的司法传统,当然包括我们法院一些落后的审判方式和落后的认知方式。一个斗士,就应当找准突破口;一个神枪手,就应当找准火力点。作为这场战争一个局部一个战役的一个指挥员,作为身处改革第一线的一个部门的决策者,秋月今天终于找到了这个火力点找到了这个突破口,她当然为之欣喜若狂,她当然为之激动不已。
“当,当,当。”一阵清脆的叩门声又响了起来,把秋月院长从思想中拉回到现实中来。
进来的是民二庭的年轻的女法官张倩倩同志。
“秋院长,我有件事找您谈一谈。不知有没有时间?”
“别客气,快坐下。”秋月拉着张倩倩坐在窗边一张长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现在,又没有别的同志在场,你就叫我秋月吧!”
“秋……秋月姐,”张倩倩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秋月,“我今天来就是为我的叔叔张利民的事来找你的。”见秋月面带微笑,张倩倩鼓起勇气,“我听刑二庭的同志说,我叔叔的确有道理,说我叔叔无罪的人的观点是对的。我请你主持一下公道,就按他们合议庭最初的那个意见下判吧。哪怕只要取消‘索取’二字也行。”
“倩倩呀,这件事我听说过。你是知道的,法院的院长是不能充当法官之间的裁判的,合议庭和庭里对某一案件意见有分歧,这是正常的,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应该用什么方式寻找正确的结论。”
其实,秋月心里很想向她表达这样一个思想:张利民是无罪的,但是,如果她以一个院长的身份出现,来平抑庭里乃至院领导的这种错误的做法,而换取张利民的清白,这无异于是用一种错误对付另一种错误。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争取到了张利民的无罪,对于张利民来说也是一种不公平。当然,也许有人会说,从有罪到无罪,对张利民来说已经够公平的了。对此,她却不能赞同。因为,既然张利民同志是清白无辜的,那么就应该公开开庭,当庭宣布其无罪。如果仅仅只是取消“索取”一词,尽管结果也是无罪,但是却让一个无辜的人背着收受一万元的黑锅。如果说这样也是还了张利民的一个公道的话,那就是一个不彻底的公道,而有留有尾巴的公道还不是真正的公道。如此这般,秋月是断然不能接受的。然而,作为一院之长,秋月是不能当着张倩倩这么讲的。
当然,秋月要讲而不能明讲的话还不仅这些。她打算以张利民一案的纠错和对方慧的重用,作为江南中院改革的突破口和火力点,因此,这件事要从长计议,在合适的时候再来收网。而对这一点,作为一个改革家的秋月,她更是不能也不便对张倩倩道破。
张倩倩告别了秋月,告别了她的秋月姐,悻悻而去。
望着张倩倩的背影,秋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张倩倩走后,秋月继续着她先前没有思索完的思索。
张利民是无罪的。这是最保守的结果。张利民是清白的。这一结论还有待于开庭以后才能做出。然而,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如果放任耿刚副院长的作法,一个无罪的人也很可能是一个清白的人就会受到法律的错误地追究,或者受到法庭的错误地审判。作为一个院长,她无论如何是不能眼睁睁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一个错误在同一件案件上重复,更不允许一个冤案最终生成。她要行使她院长的权力了,她要行使党和人民赋予她的生杀予夺的大权了。她必须把张利民的案件提交到审判委员会上去讨论,然而决不是决定——那种简单的维持或改判,因为她没有这样的权力,因为事实还有待于去核实。试想,一个法官怎么在没有事实基础的前提下贸然去适用法律呢?如果他或她是一个十足的混蛋除外。想到这里,秋月突然来了灵感,她决定将张利民一案的审判委员会的讨论会,安排在三天后就要举行的改革动员大会的前夕。她将在即将召开的审判委员会会议上,第一次在众委员们的面前,施展一下政治才华,她要用活生生的事实,让中院高层次的法官们受到警醒——“以其昏昏,许人昭昭”是不行的,我们再也不能容忍这种现象续继存在下去了;她要在那些委员们倔劣的表演的基础之上,再收束全文,再借题发挥,再引出主题引到主题上来——法院改革的必要性、紧迫性和非常重要性,在江南中院的夜空,发射一颗红色的改革信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