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月看来，张利民一案所集聚的种种弊端所集中反映出来的问题，就好像一个沉淀着多种落后、腐朽势力的高山、制高点，只有将其一举突破，让改革的洪流浩浩荡荡地通过，冲向四面八方，冲向广阔的原野，才能将那些污泥浊水冲刷得荡涤得一干二净；而第一次审判委员会正好比是一次地形地貌的实地勘测，让山之高山之险山之恶在人们的面前暴露无遗。张利民一案，又好像是一个拥有明枪暗剑的堡垒、雕堡，只有将其一举摧毁，才能让千军万马，从这里乃至更广阔的战线，策马奔向纵深之处；而在第一次审判委员会上给正面力量以支持，又好比是继战前火力侦察、对方火力暴露之后，将我方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的气概展现在世人的眼前。当然，这个高山的最后突破，这个火力点的彻底排除，也许要伴随着整个改革，但是它所具有的第一响的先声夺人的意义却是不可抹杀的。正因如此，这发向保守落后势力的第一枪第一炮只能打响，而容不得任何疏忽和闪失。
眼下，我们年轻的中级法院的女院长秋月同志，正面临着一个十分艰难的抉择。
张利民是秋月中学时代的语文老师。依她对老师的了解，总不相信老师会做出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情来。况且，从张利民的上诉理由，特别是二审承办人方慧的意见以及这种意见的充足依据来看，张利民确实背着冤枉。而且，这个含冤的人还是她女儿的亲叔祖父，尽管她已经与丈夫张平平分了手，但前夫仍是她孩子的爸爸，张利民又是她孩子父亲的亲叔父，这一点这一血缘关系，永远也不会改变永远也无法改变。作为一个上诉审法院的院长，秋月应该为一个冤者平反昭雪；作为一个学生，秋月应该为她的老师找回公道；作为张利民侄孙女的母亲，秋月也应该帮助张利民脱离苦海。但是，如果秋月参与张利民一案的最后拍板，那将很可能陷她于不利境地，大有瓜田李下之嫌，就有可能授人以柄，成为那些改革对立面攻击她的口实和由头，而这对于她来说无论从那个方面都将是一个灾难性的打击，甚至将使她既有的政治地位、她的政治前程毁于一旦。如此说来，秋月应该主动回避此案。而且，她也能够做到这一点。
诚然，按照我国现行法律的规定，作为并非张利民一案办案法官的一院之长秋月，她并不会因张利民是自己的老师是自己前夫的叔父，而被要求回避张利民一案。因为，尽管从最宽泛的角度来看，张利民和秋月还有那么一点点亲属关系，而现行法律要求必须回避的仅仅是：本案的当事人或者是当事人的近亲属的，本人或者他的近亲属和本案有利害关系的，担任过本案证人、鉴定人、辩护人或者诉讼代理人的，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利害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接受当事人及其委托人的请客送礼，违反规定会见当事人及其委托人的这四种情形，并且在审判这一环节就法院而言，这种情形的回避也仅仅局限于审理案件的合议庭成员和书记员。这就是说，即使秋月和张利民之间系严格意义上的亲属关系，或者二者之间存在着广义上的可能影响案件公正审理的其他关系或事由，但作为并非案件的承办人或合议庭其他组成人员和书记员的高高在上的一院之长，作为审判委员会成员的秋月也不在回避之列。
但是，既然是师生关系，既然是亲戚关系，秋月完全可以此为由，堂而皇之地回避此事。因为，一个院长为了案件的公正审理而严格要求自己、苛求自己、自动回避，这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讲，都是一件值得肯定和应该称道的好事。
然而，秋月又是一个有着强烈正义感的法官，明知道张利民含冤在身，她又怎么能熟视无睹，又怎能袖手旁观呢？这对于她而言，就是渎职，就是对党和人民的犯罪。如果真是因为她的失职而最终铸成一桩错案，她一辈子将都会为此自责，一辈子都将会为此夜不能寐。既然秋月并不存在回避的法定事由，那么她就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参加审判员委会的讨论，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打开强加在张利民身上的枷锁，消除张利民的无妄之灾。何况，方慧的观点又是那样的鲜明，态度又是那样的坚决。
毋须置疑，她要是管这件事，又会受到误解。因为，张平平是拆散秋月和初恋情人的罪魁祸首，张平平之妹张倩倩又是秋月的情敌，张倩倩断然不会相信秋月会出以公心，真心去帮助一个坏蛋一个痛恨不已的男人和一个小人一个抢走自己爱人的女人的叔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从张倩倩刚才走出她的办公室那一忧虑的回眸，张倩倩已经有了这份担心和怀疑。如此说来，她秋月现在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如果依照法律和事实，解除了张利民的冤情，秋月势必会背上以权谋私的黑锅；一方面，如果她不去主持公道，而任凭那些人们去胡闹而最终使张利民蒙冤到底，张利民也会抱恨终身，张倩倩也会由此怪她一辈子。秋月回避不是不回避也不是。啊，我们的秋月院长正被挤在一条夹缝之中，左也难右也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