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院长和常务副院长

根深才能蒂固。根深才能叶茂。要想改革之树顶天立地，枝叶茂盛，硕果满枝，就需根基牢固，就需根底扎实。我想，举行改革理论研讨会就是给改革之树培土固基。                                                      

——摘自秋月《秋忆》

今天是动员大会后的第一天，星期天。昨天，上午大家都在听动员报告，下午干警们也没休息，在各自的庭室处讨论秋月院长报告和市委书记席国泰同志的重要指示，谈体会表决心。为了便于大家在新的一周里，精力充沛、心无牵挂地干好本职工作，院里按照秋月院长的意思，星期天还是依惯例放假一天，只是在院大门口处的黑板上出了一个告示，告诉大家秋月院长将在星期天的上午就改革的深层次理论问题举办一场讲演会，愿者参加。尽管如此，那些关心和热心改革的同志，那些想一究秋月院长学识、一睹风采的同志，还是都自觉自愿地来了。还不到开讲时间，讲演厅就挤满了人群，可谓济济一堂，座无虚席。

为了取得理想的效果，秋月早就给今天的讲演会定了调子，这就是讲演会既是学术报告会，又是研讨会，还可以是答干警问的招待会；而秋月呢，她今天既是唯一的讲演者，又是研讨会的一个与会者，还可以是新闻发言人。这样的设计和安排，真可谓独具匠心，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使人向往，使人趋之若鹜。人们正是怀着这种期待，放弃了休息，赶来聆听秋月院长的演讲的。

演讲厅设在审判大楼副楼二楼那间能容纳200多人的审判庭兼电教室。这里高大宽敞，采光通风都不错，平时用于开庭和干警们上课。讲台只有半米高，讲台的背景墙上的左右，离台面二米处，各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显示屏。这套设备是秋月任正式院长之后，向省高院要来的，价值在六万元以上。此后，秋月打算向市政府要一部分资金，再由省高院无偿地支持一点，将全院十六个大小审判庭，都配备上这种设施，供开庭时举证质证用，让所举证据一览无余地置于大庭广众之下，以增强庭审的透明度和公正性。前不久，江南中院已向省高院和市政府分别呈报了相关的请示，省高院和市政府也已经做出了批复，具体事宜正在办理中。

秋月早在高院工作时，高院各刑事审判庭就已添置了这种设备，秋月发现使用这种设备可极大的增强庭审的公开度和开放度。例如，在审理刑事案件时，控方将事先扫描到电脑中的被告人陈述和证人证词的文字记录，适时地传输到旁听人员都看得见的显示器上，这样控方的证据就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众人的眼前，将举证和质证置于人们的监督之下。此外，还可借助这些设备当庭播放现场勘查录相，以及被告人被讯问的全程实况录相等影像资料，这样，一切证据都历历在目，人们也就一切了然在眼前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听证”。秋月还打算把这些现代化设施运用到民事和行政庭审之中，并且已经和市司法局作了联系，司法局亦已行文，要求各律师事务所尽快配备电脑等相关设施，并即将对出庭律师进行电脑操作方面的轮训。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市检察院由于经费方面的原因，有些设备还没有配齐，特别是还没有合适的电脑操作人员，致使这套价值不菲的设备至今还没有投入使用。不过，在秋月院长的多次交涉之下，市检察院已经着手开始购置设备，培训干警了，顶多还有一个月半的时间，人员和设备就能全部到位。

人们一眼就发见，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背景墙上多了九个醒目的大字：“法院改革学术研讨会”。

八时三十分，秋月院长走上了讲台。只见她右手提着一台手提电脑，轻轻地放在讲桌上，然后，又熟练地打开电脑，很快地，她身后的两幅显示器的屏幕上就现出了一行大字：从法官的素质要求看改革的必要性。

秋月院长今天穿的是一套天蓝色的西服，上装的里面着一件洁白的衬衣。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和爱好。她素来喜欢蓝白这两种色彩。在她的眼里，蓝色代表着深邃和博大，而白色又是纯粹和宁静的象征。现在，她卧室里的陈设的主色调也充满着这种深邃、博大、纯粹和宁静。床单是白色的，被套是白色的，枕巾也是白色的；窗帘是蓝色的，罩在简易书柜上的布是蓝色的，裙墙也是蓝色的。

“我今天讲演的题目是——《从法官的素质要求看改革的必要性》。”她侧过身来，用右手指了指右边的显示器，又把身体转向左边，用左手指了指左边的显示器，这样说道。在大家的期待中，秋月院长开始了她热情洋溢的讲演。

“我和在座的都是同行，都是干审判工作的。大家也一定知道，时下在我们业内有一句十分时尚的话，这就是‘法官是社会的精英’。其实，这句话并不是我们的发明，而是流行于全世界近一个世纪的流行语。然而，你们又是否知道为什么有这么一种说法呢？简单地说，它是它来自于法官这个职业的特殊性，是由法官的职责所决定的，也就是说这句话是对从事法官这种职业的人的素质之要求的高度概括，是对法官职业的特殊性和由这种特殊性所规制的法官素质的精炼和浓缩。大家知道，司法是一个正态社会定争止纷的最后一道环节，即所谓‘司法最终说’，审判是对社会纠纷的最终裁决，而从事这种职业的法官的手里不仅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而且还掌管评判民事纠纷和行政诉讼当事人是非曲直的最后确认权。这就是说，那些被指控杀人犯、强奸犯、抢劫犯等等一切刑事被告的自由的取舍乃至生和死都得由你去予夺，民事纠纷的当事人的对与错由你去评说，行政机关的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也得由你是断定。一句话，司法是终局裁定，法官是最终的裁决者。”秋月环视了下面听课的同志，最后又把目光落在坐在前面第一排正中的方慧上身上，“同志们，你想一想，我们所从事的职业是多么神圣，我们手上的权力又是多么巨大，我们肩上的责任又是多么沉重。请同志谅解，我在这里使用了‘沉重’一词，也许有的人认为这样未免太有点那个了。我要问的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使用这样一个沉重的词汇呢？我以为，不仅可以使用而且还必须使用。只有这样才足以体现出法官的责任重大，只有这样才足以警醒我们的同行们勤勉勤奋和廉洁。同志们，你们说是不是这样的啊？”秋月把目光洒向听讲的同志们，但又马上收了回来，因为她并未期待人们回答她的提问，她这样讲只是一种表达思想的方法和艺术。

“伟大的法学家西塞罗说：‘我们鄙视的不是贫穷，而是在贫穷面前低头的人。一个人有责任去赚钱，但必须是用真诚的方式。’ 伊壁鸠鲁说：‘只有廉政的人才心安理得 。’不错，只有靠劳动争来的钱才使人快乐。法国大文豪雨果曾说过：‘善是精神世界的太阳 。’法国的政治家、军事家拿破仑则说得更有趣，他说：‘ 漂亮的女子悦目，善良的女子赏心，一个是首饰，一个是珍宝。’ 同样是法国的伟大作家罗曼·罗兰先生却说过这样的话：‘女人是半个男人，因为结婚的男人只剩下半个男人了。’我们期望着我们的每一名男性法官，都变成一个美丽的女人，既是首饰又是珍宝。（大笑）当然，只是思想上变性，你们切莫不要到医院里去动手术（大笑）。我们更希望每一名法官都拥有善的美德，都成为一轮金色的太阳，高高挂在共和国蔚蓝色的天空。”秋月以她特有的幽默艺术把大伙逗乐了，她特有的幽默感也就出来了。

“我记得还有一位伟人这样说过：‘他们在这个世上逃脱了惩罚，但惩罚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们。’虽然我们并不信仰上帝，但是我们又十分期望上帝在某一个地方修建一座道德的法庭，最好由耶稣来当审判长。当然，这个法庭切莫不能建在我们江南中院的旁边，因为我相信，我们中院的同志个个都是好样的，并不需要这样的道德法庭来多此一举。按我的想法，它应该修在美国和德国。因为，他们才信奉上帝。（大笑）”

坐在下面听讲的同志，被秋月宽带型的知识面和高档次的诙谐风趣所感染所打动，顿时报以热烈的掌声。秋月已经注意到了，这阵掌声是由方慧发起的。

“我们面临是过去发生的事情，面临的是历史面临的是过去时，而一旦当我们面对这些沉重的过去的时候，一个同样沉重的话题也就同时交给了我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是谁非，难以评说。法院是不能拒绝判决的。为了弄清事实的真相。不，准备地说，是为了确认或否定建立在业已提供的证据之上的是是非非，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我们必须眼观八方，耳听四面；我们必须去察颜观色，留意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和语气；我们必须用心用良心用智慧去判断去存或者弃；再用神圣而又抽象的法律条款去衡量去评价这些已经被我们认定的事实。唯有这样，我们才对得住把我们当着圣人的人，才对得住神圣的法律和伟大的共和国，才对得住不会说话但却最具权威的老人——历史。我们如果真的是这样做了而且做到了做好了，那历史就会赐与我们一个伟大的名字，那就是公正！”

这时，大家又都被秋月激昂的充满诗意的语言，以及由此表达出来的深刻而又浅显易懂的道理所吸引所折服所鼓舞所陶醉。他们有的把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有的把颈子向上伸了伸，但又都是一样的神情专注、一样的聚精会神。

“然而，要做到公正又谈何容易。在一个躁动不安的变革时代，各类纠纷呈出不穷，各类新型的案件也总是从各个地方跑到我们的面前，而一场官司的最后结局，又往往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一个人的自由一个人的名誉，关系到一个企业的生死存亡。而比较他们对和错的法律呢，又是那样的庞杂和具有抽象性以及适用的灵活性。我们将会怎样做出最后的法律评价！我们将怎么去将法律的精神照亮在那些披着晨雾暮霭的事实呢？这又是多么复杂而又责任重大的神圣使命啊！还不仅如此。我们司法工作的主题是而且将永远是‘公正与效率’。如果一桩案件审了十年八年，才有了一个最后的结果，哪怕是最好的结果最正确的结果，这对于当事人来说，充其量也只能是一个迟到的公正，是一个写在纸上的胜利，而迟到的公正就是不公正，就是对法律的内伤，写上纸上胜利并不是真正的胜利，它不仅不能及时地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有时还会使他们产生怨气，由此也许还会生发对我们共和国的信心的丧失，至少也是一种灰暗的心理。因此，我们在追求公正的同时，也一定要讲究取得公正的效率。

“然而，讲求效率，讲究法庭上的效率，又谈何容易？它要求我们，我们的法官，让当事人让被告把话讲在庭上，让我们的律师或者他们的代理人把理摆在庭上，还要在我们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紧张而秩序有节奏地有利有节地驾驭好庭审，让他们相互之间举证质证，在他们的唇枪舌剑之中，我们还要冷静而审慎地当庭认证，透过层层迷雾，用法律这轮光辉的太阳我们法官我们人民心中的这轮太阳去照亮它，最后正确地适用法律，当庭做出庄严的裁决，还要用严谨的语言将我们的思想及其这一思想的过程和依据写在裁判文书之上。这就是我们理想的审判模式，这就是我们要达到的目的，这就是我们苦苦的追求和神圣的向往。当然，这种效率同时也是公正的内在要求。试想，一个庭开完许久或者庭闭了很长时间之后，我们的法官再懒洋洋去合议去评议案件，再去做出判决的话，到那个时候，我们的记忆都已减退，案情我们记不住记不全了，双方的观点、意见我们也给忘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做出一份正确得体的判决呢？关于这一点，并不是我的主观臆断更不是我的杞人忧天，而早己被无数事实所证实。我们的法学家们从这无数事实所折射出来的惨痛教训中提炼出了两条真理，这就是直接、言词原则和不间断原则。所谓直接原则，就是要求法官必须直接听取当事人的陈述、质证和辩论，没有直接参加审理全过程的审判人员无权决定案件；所谓不间断原则，就是要求审判人员必须连续参加全案的审理，在法庭调查、辩论和当事人最后陈述以后，即进行评议并做出判决，以防止外界的干扰。”

这时，秋月忽然发现场下的走廊里站满了人，连演讲厅的大门都挤得水泄不通了。一时间，似乎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在秋月好看的眼睛里慢慢潮起。秋月感动了激动了，为她这个今天的讲演者，更为她这个江南中级人民法院的院长。她努力地平静了一下心中的波涛，努力地不让泪水流出来。她只好背过脸去，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大大地写上‘理性’这二字来，直至感觉自己的情绪稍稍镇定下来之后，这才掉过头来，语调平缓地接着讲了下去：

“应当承认，刚才我们大多都是只是从感性的层面上，从办案这单一的视角，浅显地说明了‘为什么法官需要高素质’这样一个问题，要想真正地认识到法院改革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还得从理论上弄懂弄通。为什么法官需要高素质？简单地说，这是增强司法权威和树立司法权威的需要！对此，学者们早有研究。他们认为：一个法官只有具有高度的敬业精神、高超的专业技巧、清廉的操行品格和超凡的人格魅力，才有可能迅速而又公正地裁决他面前的是非曲直，并由此赋予审判过程更高的公信力、裁判文书更强的说服力，从而有效地减少当事人对审判程序、裁判结果的怀疑和不信任，从而为我们的法院和法官树立起公正的执法形象和崇高的司法权威。”说话间，秋月像飞燕点水一样，灵巧地将电脑上的键盘轻轻一点，便将这段文字呈现在显示器的屏幕上。“当然这只是个纲目，有关这些的解说，请同志们下去后再认真翻阅一下前不久发给大家的学习资料。下面，我就重点讲讲法官素质这个问题。”秋月抬起头来，“那么，做出一个公正而颇具效率的审判，一个法官又要具备哪些素质呢？”秋月品了一口茶水之后，斜对着右边墙上的显示屏讲道：

根据我国法官职业的特性和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迫切需要，新世纪的人民法官应当具备四个方面的素质，即优秀的政治思想素质、突出的职业道德素质、高度的专业素质以及相当的人文科技素质，四者缺一不可。

优秀的政治思想素质。这是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一个优秀的法官首先就得具备优秀的政治思想素质。一个自私自利、一个以案谋私的人，纵然他的审判水平再高、他的审判经验再丰富，也不可能当好一个优秀的司法官。这样的人只会利用手中的权力，运用他的知识和经验，上下其手，企图左右逢源，逢凶化吉。然而，他玩弄了神圣的法律，法律也就终究有一天玩弄于他。而这一天的到来，他的法官生涯也就走到了尽头，还会走向了反面，走向人民和国家的反面。因此说，优秀的政治思想素质对于一个法官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这是一个十分浅显的道理。

讲到这里，秋月把面部转了过来，双目柔和地看着台下静静听讲的人们，说道：

在这里，我想多谈的是与此密切相关而我们平时又谈的不够多不够深入的一个话题，那就清官政治。

一部中华民族的历史表明：中国古代清官意识在民间社会的流播是十分持久与广泛的，迄今已有七八百年的漫长岁月。但是，真正成为中国古代社会官方正史记载与民间品评官吏标准之一的“清官”，则是一个比较晚起的概念；但是，至少到了宋代，“清”己经成为官吏必须予以重视的首要政治准则。清官意识的流行，大约在13世纪。元好问的《薛明府去思口号》：“能吏寻常见，公廉第一难。只从明府到，人信有清官。”此诗成为清官意识流行的一个重要象征。这一点，与元代包公清官杂剧的出现，在时间在若合符节；另外，中国古代的所谓清官文学，包括小说、杂剧和南戏，以及各种地方戏曲等，主要也是宋元以后逐步开始流行的。

然而，如果我们从司法角度加以考察，那么，中国古代清官之“清”的基本内涵又是什么呢？贺卫方先生认为：假如我们能够在中国古人中间进行一次民意测验的话，关于司法者职业道德的项目大抵上会由这样一些品质组成，即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清正廉洁、忠于君主和体恤民情。这类品质要求，由于历代史籍对于“清官”事迹的记载，尤其是公案小说、戏剧、民间传说等形式的形象化并得到强化。直到今天，除了忠于君主这一要求已经由于政体的变化而变化而外，其他四项在当代中国的法律文化中仍然具有相当的活力，并且对于我们的司法机器的运作以及司法产品的形态有着一定的影响。应该说，贺先生的这一概括无疑是恰当的，也是符合官方正史记载与民间文学描写和传说的。例如，作为中国古代社会最为著名、最有影响的清官——包公，正是这样一个典范。

我们知道，与“清”对极的是“贪”，而一部中国古代政治史，实乃“一部贪污史”。我们说，贪官固然不可取，但是那种虽不贪钱财却贪名利贪官贪势的所谓“清”，因其所贪是政治是仕途是官，其表现又具有极大的欺骗性和蒙蔽性，因而其危害也就更烈更酷。因此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样的贪官才是真正的贪官最凶恶的贪官最危险的贪官。这样的贪官贪的结果并不只是几个钱，而是人命而是数条人命！这种所谓的清官就是历史学家称之为的一种等而下的“清官”，他们则既不“公”又不“明”，只是以“不贪”为“清廉”。这种“清官”，在司法审判时往往大搞严刑峻法，酷滥无比。对此，刘鹗在《老残游记》指出：“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又说：“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则自以为我不要钱，何所不为，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清官勿以不要钱便可任性妄为也。”刘鹗的这种说法，固然偏激；但是，却也道出中国传统社会所谓“清官”的另一侧面。所以，有人甚至认为“赃官墨吏固不好，清官则也未必佳。”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就在我们的周围，这种所谓的清官并没有彻底地退出历史的舞台。对此，我们的法官同志们，我的同行们，一定要高度警惕啊。我们一定要擦亮那双明辨是非的眼睛，切不能充当这种清官的保护神。

就在这同一个时侯，我们的易建国副院长还睡在魏芸的床上，还躺在魏芸香喷喷的身旁。这是易建国第一次夜不归窝——他破例第一次整夜与情人共度良宵。他老伴昨天回老家走亲戚去了，女儿在市财政局工作，两年前就出了嫁，大儿子又出差去了，小儿子还在省城读大学。这对于易建国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平时，老婆对他盯得很紧，那个大儿子怪他本事不大，没有把他弄出去读大学，加上他妈妈平时对易建国的数落，他也就三不知对易建国旁敲侧击、含沙射影起来，暗示易建国不要在外面鬼混。对此，易建国很是恼怒。他想，你自己不好好读书，没本事考上大学，不是我老子走门路，你能进得了公安局么？你有这么一个有能耐的老子，还不知足。还要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就只有这点爱好，再说，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们这二个儿子吗？要不然，老子一样可以离婚，像别人一样的给你们找一个年轻的后妈，正是为了顾及影响，我老子才没有甩了你妈妈。我不离婚，还不许我老子在外面找个把两个女人，散散心，吸取一下为你们努力和奋斗的动力。要是没有我老子的今天，哪有你们的好日子。唉，那个老二也不是一个读书的料，还不是老子帮他弄得一个走读生指标。这个老二也一点也不像我老子，笨得很。唉，怪还不是怪他们有一个傻妈妈啊。现在，老婆不在家，两个儿子也在外。他易建国也就有了淫欲了。星期六下午下班后，他连忙给大情人黄盼盼打了个电话，约她到“老地方”餐馆吃晚饭。接下来，他又拨通了魏芸的手机，告诉她今夜里就在家里等他。

魏芸前天半夜和易建国在自己的家里分手后，就连忙打电话给张倩倩，意在核实一下易建国有关审判委员会会议情况的真伪。张倩倩告诉她，审委会的会结束的太晚了，她不便连夜打听，明天一早就去问问情况，再和她通通情报。第二天上午，张倩倩分别向刑二庭庭长正直、民一庭庭长宋飞雄和民五庭庭长孙静玉问了问，但正、宋二人和何说得情况大不一样。但是，她最后相信的还是孙静玉，因为她知道孙是一个说实话的大姐姐，平时和她也处得来。张倩倩把孙静玉说的情况当即告诉给了她婶婶的舅侄女儿魏芸听了。听罢张倩倩的陈述以后，魏芸一股怒气从心底冉冉升起，紧接着又在她好看的脸上横冲直撞、横行霸道起来，她恨易建国欺骗了她。她怒气冲冲地打电话给易建国，要他立即来见她。那时，易建国正在参加他所主管的民一庭的讨论会。他见是魏芸的来电，便走到会议室外面，按一下手机上的“通话”键，接了魏芸的电话。易建国告诉魏芸，他现在正在市委开会，晚上一定去，具体时间他会通知她，要她勿躁静候。所以，下午他一下班就与魏芸开始联系起来。

易建国在“老地方”与黄盼盼匆匆吃过晚饭后，说是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他要到市委大院去拜访一位领导，就要走人。对此，黄盼盼十二分不满。她连忙装出一幅请求的样子，再三挽留易建国今晚到她那里去度度可爱的周末。易建国心中牵挂着年轻的魏芸，还是执意要走，而且也确实走了。黄盼盼在他临走时，又装出既可怜兮兮又大度、理解的神情，目送着易建国出了餐厅。然而，易建国没有想到的是，易建国刚一离开餐厅门，黄盼盼就笑了起来，而且还笑得非常可爱。这是为什么呢？

屈指算来，她和易建国已有一个多月没有发生肉体上的联络了，她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已经猜出了易建国是在有意疏远她，并且连个中的原因她也能猜出个八九分来。她不高兴，并不是在意易建国未给她的性满足，除了易建国她还有二个性伙伴，而且都比易建国年轻、有朝气，她怕的是易建国和她生疏以后，就有可能不再会像以前那样听她的话，在案子上给她帮忙了。其实，现在的黄盼盼内心十分矛盾，说真的，她并不喜欢比她大八岁的易建国，她嫌易建国身上的那种羊骚气，更嫌易建国的那种不伦不类的做爱方式。然而，她又需要易建国，需要易建国在案件上给她别人难以替代的帮助。近一个多月以来，她见易建国在躲她，但在案子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帮她，她也就没有说什么，而且，这还可腾出更多的时间，让她和比她年轻的小伙子那里欢娱一番。在这种欢愉之中，她才是主人，她才感受到了主角的乐趣。因为，那一激动人心的一刻，她是付出了代价的——要么出钱，要么给男人买这买那。黄盼盼虽然心里巴不得易建国远离自己的身子，嘴上也没有表现出对易建国的怨气和不满。然而，她还是担心时间长了，万一易建国被别的女人迷住了，被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勾住了，那她的事业上的日子就难过了，也就没有更多的收入了，也就没有能力去养她的面首了。不仅如此，她就难能兑现她对前夫的许诺。正是在这两种心情的驱驶之下，黄盼盼才做出了刚才的表情和举止——既假心假意地挽留易建国，又真心实意地放掉易建国。当然，这么做，对于她而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在她的心目之中，易建国的权力以及这种权力给她带来的利益，远远胜过易建国给她的肉体和心灵带来的损害和不悦。

说到她的前夫，这里就不得不简单说说她的身世和命运了。她和她的前夫本来在一家工厂工作，丈夫是厂里的副厂长，她原是车间里的一名车工，后来她怀着个人目的和副厂长恋起了爱，又屈尊嫁给了副厂长。在副厂长的关怀下，她成了厂里的质检员。没想到，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改革也跟着开始了。不久，他们的工厂倒闭了。她凭着厚实的文化底子，又加上常人没有的刻苦精神，以一个家政女工的名义，住进了一位丧偶的男性老法学教授的家里，在给予老教授无微不至的照顾包括一个女人的贞洁之后，她顺利地通过了律师考试。一年后，她容光焕发地走上了律师的工作岗位。不久，她又联上了位高权重的易建国。但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对她的作为很是不满，尽管他现在是依靠她生活。为了无羁无绊、一心一意赚大钱，她只好提出与曾经给他巨大帮助的男人分手。开始之时，那副厂长自然是不同意，但日子长了，也就改变了主意，再说他也确实忍受不了妻子的不忠和无所顾忌。然而，副厂长与黄盼盼离婚是附有条件的：一是一个儿子和一个用医院假证明换来的女儿均由盼盼抚养，另每月支付他生活费和精神损害费1000元；二是黄盼盼每月至少要和他同居八个晚上，而且这个时间原则上由他来定，如果黄盼盼不到位，那就一次另赔偿六十元。黄盼盼同意了，而且还十分爽快。她知道，只要丈夫放她走，她就会有条件有时间把她和易建国的关系推向一个新的高潮，一个更高的境界，她也就可以赚更多的钱，人家资深律师一年收入三十万，她只要二十万就足够了，就足以能够应付所有的开销，而且还能存下许多许多，以颐养天年之用。就这样，黄盼盼与丈夫过起了保持肉体上的恋爱的新生活，而又总是能将身子巧妙地穿插在前夫和易建国这两个男人之间，如同一条灵活而美丽的美人鱼遨游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虽有危险有惊吓，但她要的就是这种惊奇以及这种惊奇所带来的惊喜和刺激。后来，她又结识了两个年轻体魄雄壮的男人。她的感觉也就更好了。她的身她的心一起泡在这情涛爱波里，她快乐极了。是的，只要没有婚姻的外壳，她的爱海情天就会更加广阔；只要没有家庭的桎梏，她就会在性解放的浪漫里展翅高飞。是的，虽然没有了婚姻的蚕茧，她却一样能够吐出情的千丝万缕，而且还将是多种情调的彩色的异彩纷呈的；虽然失去了包裹她身上的家庭温暖的薄缦，她却也失去了带着枷锁舞蹈的沉重和烦恼，继尔取而代之却是一种卸下包袱减负后的轻松和快感。

易建国与黄盼盼那里出来后，就径直来到了魏芸的住处。魏芸打开门，用愤慨把他迎了进去。

魏芸不等把门关上，就大声嚷了起来：“好啊！好啊！易建国你这个老东西，竟弄到我的头上了，你这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易建国唯恐旁人听见，急忙截住了魏芸的话头，并轻轻地把门关上。

“你既然这么怕，那为什么又作弄我？”

“我什么时候作弄过你？又有什么事情对不住你？”

“亏你还敢问我？”魏芸两只眼睛怒睁地看着已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易建国，“我问你，张利民的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见易建国没有反应，“你快说呀！你快给我说清楚！”

“原来，你问的是这个事啊。真是冤枉我了。”易建国明知道他的芸儿是为张利民的事情发火，但他还是装了半天糊涂，而且现在还装着如梦初醒的样子。其实，易建国早就知道他前天晚上给魏芸的编的一套假把戏，迟早是会穿包的，这是因为他知道张倩倩是一定会打听审判委员会上讨论张利民的情况的，而且会打听清楚的——会议的情况虽然说是审判机密，但在如今可以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张倩倩还是本院的一个干部呢。因此，他早就有了对策，有了继续唬弄芸儿的韬略。

“现在，我可以给你说明的是：第一、前天我并没有说谎，而且以前任何时候没有、将来也不会说谎；第二、我问你，我在会上是不是说了张利民的坏话，没有。我再问你，秋月是不是也没有在会上说张利民的好话，也没有。我再问你，张利民的案子是不是还没有结果，没有啊。你看看，怎么能说我在骗你呢？”易建国劈头盖脑地一泻千里，二三下子就把魏芸问得哑口无言，震得发懵发昏。易建国又一次地胜利了。

不用说，接下来就又是一场男欢女爱了，而且这次还比前一次更加欢快，因为他和她都有一种发泄的强烈欲望，只不过是两人的欲望的内容不同而已，易建国发泄的是一种疯狂的报复之火，而魏芸要发泄的却是一个女人误以为她所寄托和依靠的男人欺骗了她，以及这种误会解除后的一种欣喜欣慰之情。

这次易建国是有备而来的。还在车上，他就口服了三粒壮阳的药，估计一小时后才可发挥作用来。第一个回合过后，易建国的春心再一次潮了起来。

眼下，易建国身着一套白底起浅灰竖条的睡衣，两只脚趿着一双大红绣花拖鞋，正侧坐在魏芸的身边，用一双大大的眼睛和两只大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个睡美人，抚摸着这个睡美人圆润而富有弹性的双肩和臀部。

魏芸终于醒了过来。她翻身一转，一眼便落在了易建国漂亮的脸蛋上。易建国本来就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宽面大耳，脸色红润，眉清目秀，鼻正口方，身材伟岸，肩是平平的，腰是粗粗的，这与他的这个年龄、身份十分般配，是一个很体面很有风度的男子汉。就在前五分钟，他又刚沐浴过，在魏芸的眼里，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显得容光焕发，更加神采奕奕。魏芸心头一动，一阵快意瞬间掠过全身。

在他的撩拨之下，魏芸的热情终于再一次地被彻底的调动了起来。“我的美男子。我的壮劳力。快来啊！”一丝不挂的魏芸嗲声嗲气地呼唤着易建国。听见冲锋号的易建国，再也按捺不住激情，一个鲤鱼跳龙门，向她的情人发起了第二次更为猛烈地进攻。

“建国，别看你白天一本正经，斯斯文文的，想不到，一脱下伪装，便一下子就显出了原形，威猛，坚强，有力。哈哈哈……”魏芸调着情，说着笑话，一副挺满足很满意的神态。“我易建国，本来床上床下都是一个十足的英雄。”魏芸莞尔一笑，“难道不是吗？”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易建国蓦地坐了起来，一只手使劲地捶打着那饱满硬郎的胸膛，发出阵阵“咚咚”声，惹得魏芸更是笑得个咯咯不停。

易建国此话不假。他不仅长得美妙，而且还挺会装扮自己。在大多情况下，他总是西装革履，西服是金利来、船王之类的名牌，深蓝或黑青色的，套在里面的则是一件粉红色或深蓝色的高级衬衣，在衬衣的领口，围着的又是一条灰底银碎花或大红的领带，质地考究，皮鞋要么是黑色的，要么是橙色的，这就要看与什么颜色的西服、衬衣、领带搭配了，鞋面总是光光的，铮亮铮亮的。本来他的视力很好，可近些年来，他外出时常常戴一副金边眼镜，装饰一下自己，因为在他看来，眼镜是学问的象征，他要补上这一课。如此穿着打扮的易建国，便显得既庄重又年轻，既老成又儒雅。令他遗憾的是，人太聪明了，害得早先的一头青丝竟掉的差不多了，秃顶得厉害，实在是有碍观瞻，他担心这个会影响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完美形象，尤其是害怕它会成长为一只与年轻女人交往的拦路虎。在认识魏芸后不久，魏芸就提醒他注意一下自己渐老的形象，在头发上投投资。女孩子的话，他当然要听，照办不误。他一次趁一个初中同学求他，变向地开了个口，要了顶价值不菲的进口假发套。过去，几根稀疏的灰发，总要从中央搭下来，支持地方，盖在暴出的额头上，他总要摸一摸，把下垂的头发拢上去，这时间一长也就成了习惯，总是有事无事的，理一理，这个习惯在即使有了假发以后，也未曾改变，不过这倒也使他有了些意外的风度和神韵。

为假发的事，曾还闹下一个笑话。说是一次一个法官夜间到他家上门，当时屋里没有其他的人，易建国正摘下假发在洗脸，他便去开门。不料，门一开，来客却连连直说：“对不起。我敲错了门。”说罢就往后退。“没错！”易建国申辩道。这时，这名法官才回过神来，定眼一看，又连连直说：“对不起。我刚才没有认出来。”

说实话，比起同龄人来说，易建国还是显得很年轻的，也是很干净很讲究的。然而，易建国毕竟是五十多岁的半老头了，魏芸毕竟小了十多岁，自然也就不闻不了他身上的那阵老人味，更讨厌他身上遗留的那些农民的生活习性，比如做爱前不洗身子，摸摸捏捏的时候也不洗手，等等。这也难怪，他易建国本来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出身。当然，也还有二个易建国不便言明的原因。一则是在他看来，这女人再好也不是自己家里的，自己用一用，玩一玩，还管它那么多；再就是，他易建国一看到年轻美貌的魏芸，就来了劲，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默默对你深切的关怀，为什么你还不能明白，不愿放弃你的爱，这是我长久的期待……”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易建国在魏芸的卧室里接到了高瑞县法院院长吕书强同志打来的一个的电话。刚开始，易建国还是满面春风，精神焕发的，因为他还浸淫在与魏芸的风花雪月的喜悦之中。然而，很快的，易建国的脸上就有了惊恐和不安。是一个什么样的电话令易建国如此这般呢？

原来，他的痛苦之源来自于公元1991年的一件案子。易建国不经意地看了看窗外，但见天色一片灰濛，那圆晶莹温柔的月亮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