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布局
改革,不会风平浪静;改革,不会一帆风顺。在改革的航道上,在改革者的漫漫征途上,一些人也许会兴风作浪,有时甚至还要翻江倒海。这是不以改革者的意志为转移的。然而,只有在辽阔的江海之上,改革的巨轮才能开足马力,乘风破浪,以最快的航速前进。这就要看舵手的力量和魄力了。这就要考验舵手和水手们的团队精神了。只要改革者方向明确,又具有与风浪搏斗的斗志和雄才大略,就能因势利导,风帆高涨,驶向恶风险浪的反面。我秋月就是要争当一名改革大潮的弄潮儿,争当一名能征善战、驾驭波涛汹涌的英雄般的舵手,争当千万个敢于而且善于斗风搏浪水手中的一分子,而且还要和战友们紧紧地抱成一团,共同创造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老人与海》的新篇章。
——摘自秋月《秋忆》
改革动员大会前天刚刚开过,易建国今天下午就要在他的办公室接待他的战友们。他要在秋月刚刚吹响改革进军号之际,来它一个以攻为守,以收先下手为强之效,坚决果敢地止住秋月改革征途上的第一步。
为究竟在什么地方和他的这些朋友谈话,易建国颇费了一些脑筋。在家里吧,他那个没有文化的老婆,总是不知趣地坐在一旁,还以为是对客人的尊重。想到那一次到市委主管组织工作的董君书记家里去的情景,现在都让他羡慕不已。你看看人家,董书记的老婆,对了应该叫夫人,那才叫有知识有品位,客人去了二十多人,人家心不慌手不乱,把一个宾客安置得鱼不动水不荡,真是滴水不漏,井井有条,有条不紊啊。再说,人家董书记只是忙着一个一个地接见来客,不一会儿从二楼步下来,踩在红地毯上,就是不下到一楼地板砖上,双手和客人轻轻一握,算作送别,你看那手势、姿态还有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什么是修养,什么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领导干部的修养,这就是修养。啊,你看想到那里去了,又想得这么远。人家董书记的地位和风度俺们都比不上。家里待客不方便,就到外面找一个地方吧。唉,在外面找一个地方谈吧,也不妥,走漏了消息怎么办?再说,影响也不好嘛。在自己办公室谈吧,安全是安全,但自己又不是一把手,有自己的接待室,一个个的分别地接待,让其他的人呆在接待室。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这就是先给每一个人打招呼,让他们随时听从召见,然后再一个一个会见。这样定下来后,易建国的心里轻松了许多,又一次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感到自豪和荣光。
易建国确实有点小聪明,这是江南中院所公认的,可惜就是没用到正经之处。他初中文化,后来又有二年的工农兵大学生生涯,有点文字功夫,但只会写写领导的讲话稿和一些经验材料,而且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千篇一律千人一调,毫无新意,一口酸酸的八股味。他还常常以笔杆子自居,应邀有时甚至不请自到,深入基层法院向那些初出茅庐的年青人传授写作技巧,什么“经验就是‘一个抓紧二个必须三个同步四个坚持’、经验就得语言精练”,什么“领导讲话就是上面说的加上本单位的实际情况、就是上面的条条加上本地的事例”云云。在作文方面,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修改下属的文章,好比说常常将人家文书中的“干警”二字改为“干部警察”,又常常将判决书的判词“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地改为“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县人民法院的(2004)民初字第008号判决”,可谓标新立异,画蛇添足。
当然,他有时也写诗,他毕竟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但都是一些蹩脚的顺口溜而已。比如他给乔子的写的打油诗:你的眼睛大又大,好像月亮挂天上;你的身材好又好,好比贵妃赤条条;你的皮肤白又白,好比白面衬煤球;你的奶子高又高,好比云彩天边烧。他闲着无聊之时,就翻看随身携带的一本《新华字典》,数一数到底有多少带“子”字的词儿,什么猫子、狗子、鞋子、帽子、裤子等等。他将这些科研成果及时地全面地运用到他的工作中去,讲话作报告时,明明一句话可以讲完的事,他却非要人为把它阉割成二句或三句,好比说他要求中层领导干部时就讲道“你们的身上一定要有样子,你们的肩上一定要有担子,你们的脸上一定要有面子”,如此这般,不仅啰嗦,而且使人不得要领。他早年还有一句口头禅——“对!对!”上级领导和他谈话,下属跟他汇报工作,征求他的意见时,他不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也无论是错还是对,他开口第一个字就是一个“对”字。这两个毛病还是在他老乡、市委副书记董君同志长达三年的督促之下才给改掉的。如今,他在大会上讲话,不是像人家一样“第一、第二、第三”的罗列内容,而是说“这是第一个意思、这是第二个意思”。他还顺便研究一下汉字生成的法门,他惊喜地发现许多中国字都很有趣,好比说“奸”字就是把女的干掉了,而那个“妙”字则是少女为妙之意的浓缩和概括,还有那个“地”字就是“地者,土也。”他有时也看一些字谜方面的书,而且还有心得和体会还有创造,比如人家有一道字谜的谜面是“灭火”其谜底是“一”字,他由此联想到他曾经一个相好的女孩子的名字“卉”字,便做了一个字谜——“大步奔走”,用手机发给那个女孩子,那女孩子文化浅自然猜不出来,他象一位导师一样,连忙给女孩子破题,并说是专门为她造的一道字谜,弄得女孩子好一阵激动和感动。
与其说易建国聪明,倒不如说易建国圆滑更准确。一次,他帮助他开餐馆的姑父杀鱼,竟把一条死黑鱼当作活黑鱼出售,为了遮人耳目,他待客人不注意时,将那条死黑鱼抓起来高高举起然后使劲地往地上一扳,口里还说:“你还跳!你还跳!”在大队当民兵连长时,有一位农民在修建大队部时,不慎从一米高的跳板上摔了下来,说是耳朵给摔聋了,隔一米远就听不见人家说话,经常找大队书记扯皮,要求大队给予伤残补助,搞得大队书记心烦意乱。乖巧的易建国给大队书记如此这般耳语一番后,就派人把那位农民叫来。农民来了,易建国和大队书记好言相劝,表示大队一定会给他一个完满的答复。那位农民高高兴兴转身就走,等待大队的好消息。不料,那位农民刚走二三米远,易建国就乘其不备,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老郑,你过来一下。”老郑这次耳也不聋了,连忙回过头来,问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了。我就是想证明一下你的听力到底如何。”一句话说得那位农民面红耳赤。从此,老郑再也不找大队书记的麻烦了。他早年在队里做农活时,不知什么事得罪了队长,队长就报复他,要他挑了一个月的粪,他多次要撂担子不干,可队长就是不依不饶不同意。无奈之下,情急之中,他将粪瓢的底猛地对准一块石头,重重地砸下去,仅此一下便把瓢底给打穿了,老大难的问题也就一同彻底解决了。第二年夏天,队长要他守小队队屋建设工地,他守到早上三点钟,人确实熬不住了,就跑回家睡觉,二个小时后又潜回工地,不料这时队长从家里出来到工地查岗,正好迎面向他走来,易建国急中生智,马上加快了脚步,又跑了起来,说是刚才正在赶一只野兔子。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易建国的儿子倒是没有继承他老子的衣钵,但他的一个随他长大的侄儿欢欢,和他相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欢欢在小学五年级时,一次开玩笑,将一个名叫曹新宇的同学书包从自行车的后座上拉了下来,他本来是想逼这位同学下车,但这位同学当时骑得飞快,根本没有觉察到书包被拉下来了,待欢欢反映过来,那位同学早已无影无踪了。没有办法,欢欢只好把书包送到邻近这位同学的爷爷家里。那位同学回家后才发现书包没了,想必是欢欢搞的恶作剧。第二天是个星期天,曹新宇没有书包不能做作业,其父母毫不容易找到了易建国的家里。当时,正值大热天,易建国一家人都在里间卧室午休,栅栏式的防盗门锁着,只有欢欢在大厅里做作业。新宇的父母通过栅栏对欢欢说:“你是不是欢欢呵?我们是新宇的父母亲。”欢欢回答说:“我不是的。欢欢的书包已经被送到他爷爷家里去。”“你不是欢欢,又怎么知道书包的事?”“我是欢欢的表弟,我是星期六下午从高瑞来玩的,书包的事是欢欢哥告诉我的。”新宇的父母听他是一口地道的高瑞腔调,也就相信了他的话。新宇的父亲是一个大老粗,想进屋去教训一下欢欢,便假托进屋打电话,与新宇的爷爷核实一下情况。聪明的欢欢情知有诈,也以假应假,便说大人出去时,已经从门外把门给反锁了,里面打不开。如此,那个不够懂事的父亲在其妻子的劝说下只好离开易家大门。当时,易建国正在家里午睡,待他被吵醒时,欢欢的话已经说出了口,而且已经与外面的来客接上了火,再想一想新宇那个不讲道理的父亲,又怕出来接待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僵,因此也就顺着事态的自然发展,没有出面。侄儿虽然有点狡猾,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实话实说势必少不了一顿骂,后来如果把门打开又免不了一点教训。从这一点去看,易建国就很为侄儿的机智感到高兴,认为他很会保护自己,心里还一个劲的想,唉,这才是我们易家的人啊,这才是我们易家的传人。不禁当面表扬起来:“看来,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必要的。”自此后,易建国更加在意这个侄儿了,也更有意识地在这方面对其进行栽培了。欢欢果不负厚望,在许多艰难的场合总是处惊不乱,游刃有余,胸有成竹。这当然是后话。
其实,易建国是一个极具人生策略的人。在那个物质特别匮乏的年代,一次他要出差到外地,他的一个邻居便托他买一点东西,并交给他五尺布票和十元钱,他满口答应。十天后他出差回来,把钱和布票退给了人家,称跑了十多家百货商店都没有买到,还一口一个“下回有机会一定再买。”感动得邻居也一口一个“好的!好的!”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把人家托他买东西的钱和布票带上,而是放在自家的箱子里睡大觉。
尽管,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地位的提高,易建国再没有做如此这般没有品位的事情来。然而,他骨子里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多少,只不过是包装进行了革新,与时俱进,花样翻新,有时甚至变本加厉,把谎言变成了欺诈,把原本不多的一点点善良也全喂了狗,比如把“钱和布票”给瞒塞下来,说是为买东西被小偷给偷走了,弄得人家只好自认一半的损失,还多少有点歉意,因为易建国毕竟是为了他或她才损失了那另一半呀。不仅如此,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易建国诈术的内容也在变化着,他将先前的那些下九流那些手段有意识地运用到工作中去,他的那套骗人把戏也就有了相当的政治色彩。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无疑是社会的一个公害;一个狡诈的人,肯定是群体的害群之马;一个既心眼坏又狡猾的人,那就是社会的双料祸患;这样一个人如果一旦走进某一重要的领域,掌管一定的公共权力,那给社会带来的危害就不仅仅是几尺布票几块钱的小事了,而是一方一块党和人民的事业的灾难。易建国就是这样一个既狡赖又无耻的人,他造成的损害是严重的。
他运用他的智慧当上了官,又利用手中的权力,网罗势力,培植亲信,拉帮结伙,不谋事专谋人,琢磨事也只是为了琢磨人。他以权谋私,贪得无厌,无论是对女色还是金钱,都有永远不能满足的欲望。他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男人拿钱,女人拿肉”。他敛财极有功夫。他每年不多不少要住两次院,而每一次住院尽管国家花了冤枉钱,但他却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当然,他更多的时候还是收古画而不收现金。他也从不收当事人的钱,也不收一般律师的钱,而只接下属的孝敬钱,因为这最保险。他与异性的交往,也控制在律师和干部这个范围内,因为在他看来,这两种女人不仅有品位而且没有任何风险。在政治上当面一套,背后一手,表里不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呼风唤雨。有钱有利的有好处的事,他就设法给你办;没有油水的事,他能拖就拖,生怕沾上了身。他想害一个人几乎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手掌心的,他想保一个人也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这就是他的手段,这就是他的政治智慧。
张利民一案就是易建国和同党共同精心编排的一出闹剧,就是易建国的政治智慧所书写的又一杰作。
2004年4月,县委书记李春江将去省委党校学习,学完后可能工作要变动,由张利民先代任县委书记,党代会后再正式任命为县委书记。为了扶植自己的亲信,而不致县委书记一职由时任县长的张利民接任,李春江遥控指挥,暗中开展了紧锣密鼓的“倒张工程”,他先令其内弟汪文礼向江南市人民检察院举报汪文礼索取乌林村1万元,市检察院即传唤张利民,张利民据理力争,检察机关一无所获。李春江又生一计,即求救于在江南市任纪委副书记的大学同学金铁,一面授以内弟机宜,令其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江南市,当面向金铁举报张利民乱搞男女关系,包养“二奶”,大搞权色交易的违纪问题。就这样,张利民顺理成章的被“双规”。经过长达60天的威逼利诱,张利民违心承认“未退款”。紧接着,张案被移送司法机关。为便于市纪委对张案的“全程跟踪”,使张案自始至终均在市纪委的监控之下,金铁授意市检察院就在本市红水区起诉。于是,张利民因态度不好被红水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张利民不服一审判决,遂提起上诉。
张上诉后,张妻魏芬芳即找到易建国,请求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拉张一把,并言明是有人在蓄意陷害张利民。易表面满口答应,一定要为老同学讨回公道,暗地里却开始了有计划有步骤的“倒张行动”。恰在这时,金铁主动跟易建国打招呼,令其一定要维持一审判决,在政治上搞倒张利民。这真是天赐良机。易建国的女婿在金的手下当科长,还指望金的提拔,便一口应承下来。更重要的是,他易建国还有把柄捏在金副书记的手上。前不久,中院的同志向市纪委书面反映了易建国利用权势,搞腐败搞腐化的严重问题,还一直压在金铁那里。如果丑行一旦败露,他易建国就会身败名裂,体无完肤,到那时乔子没有了,金钱没有了,地位没有了,搞得不好还会……这个后果他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后果令他不寒而栗。易建国即以“要与市纪委在政治上保持高度的一致”的名义,授意刑二庭庭长正直尽快驳回张利民的上诉,维持原判。当然,易建国“听从上级指挥”还另有原因,一是张利民是他的大学同学,是他的情敌,易对张怀有夺妻之恨;二是以他多年从政的经验,很快悟出了张案的政治含量,他决定以此案作筹码,向秋月发动攻势,以此来抵制秋月的改革。因为,秋月曾向他谈过对张利民一案的看法,以及以此案为缺口吹响中院改革的进军号。
易建国确实够有两刷子的。当秋月决定将此案提请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后,易建国即以“张利民系自己的要好的大学同学”为由,一面向秋月提出回避申请,一面直接向市纪委申请回避,副书记金铁当即做出批示:“不予回避”。这样,秋月也就无话可说了。这一方面是由于法律对易建国参加讨论张利民一案没有禁止性的规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高看了她的副手、搭当易建国,甚至还为易建国这种严于律已的行为感到欣慰。她想,一些法院领导为了一已私利,顺应合议庭的某种意见,顺水推舟,改判有罪人无罪。这样做,虽然有悖于一个法官一个领导的职责职业道德和良心,然而这样的事在现实生活中还少吗?作为审判委员会成员,他们还可以作点小动作,比如说只让那些主张无罪的委员参加案件的讨论,甚至还可以事先将自己的意见与部分委员通气,再通过他们之口在审判委会员会上赞同合议庭无罪的意见,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保护了自己。尽管,这是在玩弄法律。然而,这样的事情在司法实践中不也是屡见不鲜吗?但是,易建国同志却用高出法律的标准严格要求,主动回避。这当然值得秋月这个院长欣喜。殊不知,这是易建国玩弄的“以攻为守”的惯用伎俩。
既然,易建国迫不及待地想扳倒张利民,又知道秋月和张利民那种亲戚关系,易建国又有那么大的活动能量;那么,易建国又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让秋月回避张利民一案呢?原因也是两条。第一、法律没有规定合议庭以外的院长、审判委员会成员回避案件的讨论决定;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倘若院长秋月回避此案,那他这个常务副院长就会理所当然地来主持审判委员会会议,对张利民一案进论讨论和做出决定,这样他就不便做了坏事又好嫁祸于人了。
那么,易建国为什么要抵制秋月的改革呢?
一是长期不得转正,忌恨秋月。易建国是江南中院高层领导的三朝元老,多年来适逢三次由副院长转正院长的大好时机,但每每都不能如愿以偿,这次,他又输了,而且这最后的晚餐竟输给了一个小女人,尽管不是她主动争取来的。不管怎样,他易建国不服气。
二是改革必然要损害他的利益。过去,他利用传统的人事制度的天生缺陷,利用手中的权力,上下其手,以权谋私。
三是他深知抓人与抓事的关系,他积几十年的政治经验深知,抓到人就抓到了事,而不抓人而去抓事,不仅抓不到利益,而且还会惹得一身骚。这次秋月改革的基本思想就是“以人抓事,以事促人”,他是个明眼人,知道秋月的抓到了关键。这样,就势必会启用被他压制许久的人才,而这些人一旦脱颖而出,他的政治地盘就会被压宿。眼下,秋月抓住张利民一案不放,决不仅仅是为了平反一桩冤案,而是还有更深的用意用心,这是她打的一张政治王牌。它的意义在于:张案是秋月改革的突破口,一旦取胜,它就会向人们昭示:庭审改革的基础是人的素质的提高,只有高素质的人才有能力进行庭审的改革,而要人才的出现,就必须进行人事制度的改革。因而他易建国就该针锋相对,拿出全身的解数,拼命守住这个阵地,占领这个政治的制高点,而一旦失利,就会满盘皆输,这无论如何他是不能看到的结果。他要占领这个险要的隘口,这个斗争的山海关,这个城门,从而保住他的城池,他的封地,他的霸主地位。可以说,方慧的启用和张利民一案的反正将成为秋月改革的一个重台戏,他和秋月为此进行的斗争也就成为双方斗争的焦点。
当然,易建国是有他的优势的,他对这一点也是十分清楚的,也是相当自信的。
第一,他有政治上的优势。易善于经营,起步早,而资历深。他在中院工作三十年,从事领导工作也有二十七年的历史,其中担任院领导就有十三年之久,在二把手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也有十年的时间,可谓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成了铁打的营盘,而那些院长们都只是历史的匆匆过客,倒成了地地道道的流水的兵。而且,易建国长期分管政治工作,一大批被提拔起来的干部,名义上是经一把手首肯的结果,但实际上却是他易建国的人。你想想看,外调进来的新任院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除非某个人与这个新院长有交情,或者上面点名,你这个新院长怎么会随意提拔谁和谁,再说,按程序上来讲,在党组会上,先是由政治部门提名,然后由党组成员议决。尽管,政治部门的提名并非随心所欲,大多是根据各部门的分管院长推荐的,然而,推荐是推荐,后头还有由政治部门主持的考核关,而考核情况又是秘而不宣的,易完全可以决定由哪些人参加哪些被考核人的座谈和评判,即使个别人看走了眼,易还有最后补救措施,那就是要心腹私自改写汇报材料。一旦把这些情况弄到党组会议上,即使你分管院长想保这个人,也都无力回天了。而这些副职又大多是由易建国提拔起来的有的甚至还是力保的结果。他们一般来说是不会犯糊涂而因别人与恩人易建国一争高下的。因为,犯不着。当然,这些人如果确实想提拔某个人,就会知趣地在会前私下找易,让他高抬贵手,如果易放了一马,这样就不仅控制了那个被提拔的人,而且连这个副院长也给控制了。当然,在特殊情况下,也许有个别与易不和的人,要和易斗一斗,在易与他人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更多的情况还是一把手倒向他这边,因为,毕竟易建国是常务副院长、党组副书记。正因如此,他易建国的周围和麾下就聚集了一大批可与秋月抗衡的政治力量。
第二,他有年龄上的优势。这并不是说,易比秋月年轻,而是说易比其他副院长要年轻,尽管有的人刚走上院领导岗位不久,但年龄倒还比易建国大,只搞一届就要下了。
第三,他有关系上的优势。他在江南苦心经营三十年,不知放了多少春风,要进法院工作的,要提干的,要提拔的,要入党,要外出深造的,要加工资的,要分房子的,要进机关的,小孩要读书的,要当兵的,要上大学的,家属要调动工作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大都找他易建国,因为,人家只认识他,才好开口,而且他易建国外面关系多,事情成功的把握大。
第四,他有文化上的优势。他虽然只是个工农兵大学生,也尽管只会写写八股式的材料,而且还写得不是很好。但是,在现成的班子成员中,他还是一个秀才,笔杆子。这倒不是中院没有人了,而是他在选拔院领导的时候,就留有一个心眼,他专拈那些无能之人,至少要比他差许多的人为苗子。
当然,易建国也有他的劣势。第一、业务水平不高,办了不少的错案;第二、群众关系不好;第三、积怨太多;第四、市委主要领导和高院的主要负责同志对他的印象不够好。
古语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易建国正是基于这一点,才对自己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扫描,以明确自己的实力所在,以制定、调整自己的方略。
虽然易建国一心想抵制改革,但是,他并不会也不可能去硬碰硬。因为,他知道改革是大气候,是大环境。因为,他知道,他尽管有许多优势,但那大多只是相对于人家而言,自己和秋月相比,他的劣势倒是第一位的。人家秋月虽然刚来,但毕竟是一把手,人家是副厅级,自己只是个正处级,尽管是一个老正处级。两者之间的政治力量不是一个档次,他是难与她抗衡的。因此说,他易建国要公开的跳出来与秋月斗争,那就是不合时宜了。他易建国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从秋月在审判委员会的发言,他就已经察觉到了秋月的改革是真改革,改革肯定对他易建国构成伤害,伤害到他的既得利益。因此,既然你秋月把张利民一案作为改革的突破口,那么他易建国也要在这个关口奋起反击。总之,他易建国是一万个反对这样的真改革的。但是,他表面上必须赞成改革,而且还要比秋月更积极。这是其一。
其二,公开站出来反对改革,也不合他的两面派的性格。因此,他只能选择表面支持,暗地里阻挠。他还会因势利导,干自己的事,提自己的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大限度的安插自己的亲信和心腹,谋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以及它后面隐藏着的经济利益,以最大限度的稀释、减少和冲抵、瓦解秋月的改革成果,最大限度的减少秋月对自己的冲击波,在秋月改革的旗帜上尽可能多的涂上自己的颜色,一点点一块块,再连成片,即使不是一个规则的矩形,也可以是一个神采炯异的美妙图案,在中院的政治舞台上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思想出来了,易建国的主意也就有了。他决定——发挥优势,打压劣势,扬长避短,以柔克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当然,还得首先动用他的精锐部队,他的亲信心腹,给秋月当头一棒,来它一个下马威。
他最先拨通了刑二庭庭长正直的手机。
五分钟后,正直赶到了易建国的办公室。
“老正啊,最近有没有什么奇闻轶事啊!”易建国边说边起身给老正倒了一杯温水茶,“要不要茶叶,我这里可有上好的一品仙哟。”老正摆了摆手,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两大口,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你抽你抽,这可是对你的优待啊,别的人我是不允许在这里抽烟的。”易建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
“老易,我昨天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听到过这样一个段子,真是好笑得不得了。”说罢,就纵情地笑了起来。
“什么好笑料,看把你逗得这么大笑。”
“说是一个三个代表领导小组的四个同志到一家农户家里吃饭,人家房东在桌子上只放了三双筷子三个饭碗,这样就差一个人的碗筷,房东很尴尬,边往厨房里走,边抱怨道:‘不是说三个代表嘛,怎么来了四个人?’一席话把在场的人都给弄笑了。”
正直讲完这则笑话,十分自信地看了看了易建国,满以为会获得易建国的表扬,然而,却没有想到,易建国不仅没有发笑,反而板着面孔,十分严肃地说:“老正啊,以后这样的笑话最好不讲。你是多年的老同志老党员,这种政治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
“嘿嘿嘿”老正不好意思干笑了几声,“这个不算数,再讲一个。”
“老易,我先给您出道题,看您答得对不对。”正直又望了望对面的易建国,喝了口茶,“你说说我们江南市的工业为什么搞不上去啊?”
“这个,这个,我又不是市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呀!这个问题,我还确实没有思考过。”
“还是由我来讲吧!我们江南市的工业之所以搞不上去,是因为‘妓女睡觉天天换人,寡妇睡觉上头没有人,和自己的老婆睡觉自己搞自己的人’。”
这下把易建国逗乐了,他最喜欢这样的黄段子。不过,笑容在易建国的脸上只存在了二秒钟而已,“老正,这个笑话虽然搞笑,但是本质上来讲也属于政治玩笑,还是少说为好。你不看看当前的政治形势,”易建国用眼睛斜了斜正直,“当前的形势相当严峻啊!”
这下真的把老正给镇住了,想不到连讲两个他以为最搞笑的笑话,易副院长都不感兴趣,这有点反常呀,平时比这更政治更黄的段子,他老正讲给他老易听,从来都是报以热烈的笑声和掌声啊。
是的,的确如此。要在平时,易建国是非常乐意听听类似的笑资的。然而,今天却不同,因为他要给下级布置政治任务,而为了保证下属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指示,作为发号施令的他必须以一幅严肃的政治面孔出现在自己的下级面前。这是他的一贯做派。这一点,老正也是心中有数的。
正直知趣地坐直了身子,挺了挺胸部,脸上一派茫然一派肃然。
“依我之见,秋月这次改革是假,整咱们老家伙才是真,你想想秋月在上次会上说的做的,不就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吗?她是想借张利民一案来揭我们的短,是想借启用方慧等一批年轻人来打压我们老同志啊!”易建国昂了昂头,用右手轻轻地梳了梳头,两只眼睛铜铃般的盯着正直。
听到这些,正直的口里突然痒了起来,赶紧从包里搜出一根米白色的木质牙签,往嘴里撮了起来,“易院长,你是知道的,我是一个政治上的糊涂虫,你说咱办,你指到那里,我就冲向那里,绝不含糊半分。”
“是啊,是啊,你不管政治,当心政治管你啊!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啊!说实话,你老正干了这么多年,头发都干白了,还只是个副县级。我不是讨好你老正,我老就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你老正多干几年,谋到一个正处级,好比说当个把政治部主任啊。可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秋月怕是不准啊!”易建国从自己的座位处踱到了正直的身边,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逼视着正直。易建国不仅知道自己的目光挺有威慑力,而且也善于发挥这一长处。
正直既感到有压力,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易院长,感谢您对我的一直的关怀,我知道,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一切。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其实,正直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他并不是不知道当前的形势以及可能会给老易给自己造成的压力,但不能挑明,这一则是易建国不喜欢比自己聪明的人,他老正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政治成绩,在很大的程度上得益于老正在易建国的面前装聋卖傻;二则是他要易建国给他许一个政治上的承诺,易建国心里也亮堂,顺应他给了他一个空头支票,他老正呢也要的就是这个政治上的表态。
易建国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响鼓不需重捶,正直大智若愚,对他易建国的旨意心领神会。他知道正直会怎样动作,他要的就是由正直来控制那个刺头儿方慧。
第二个进来的是民二庭庭长朱思慧。
朱思慧是个胆小的人,又是易建国的直管下级,易建国知道他在这个老部下心中的地位。
朱思慧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掩着门,直到易建国叫了三声,他才低着头走了进来,但并没有落座,还是易建国要他坐他才坐了下来。“老朱啊,现在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易建国瞅了他一下。“这个,这个……”老朱又习惯地摸了摸后脑壳,支支吾吾。“看你这个熊样,怎么老是一幅摸头不知脑的蠢像。我还是明说了吧!”“请指示。易院长。”朱思慧小心翼翼地奉承道。
易建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他喜欢的就是这个。
易建国请朱思慧来,主要是要他搜集搜集方慧的一些情况,因为方慧以前就是民二庭的审判员,那时朱思慧还只是个副庭长。易建国直言不讳地实话实说,简单交待过后就叫朱思慧走了。
接下来的是行政庭庭长沈一鸣。
沈一鸣大大咧咧进了易建国的办公室,易建国既是叫座又是递烟,好不热情。 易建国对沈一鸣之所以另眼相待,一则是因为沈一鸣曾是时任常务副市长的小车司机,另一个原因也是更主要的原因,小伙子头脑简单,他好驾驭,而且又忠心不二,敢打敢拼。
“小沈啊,”易建国停了停,看了一下正在点烟的沈一鸣,“我这样称呼你,你没有意见吧!”
“看您说的,您就把我当作您的侄儿子。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今天找你来,其实没有什么事情,主要是聊一聊,心里憋的慌。”
“您有什么烦心的事,只要吱一声,刀山火海,我沈一鸣在所不辞,如果皱一下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言重了。言重了。事倒是没有什么事,就是上次开了审判委员会以后心情就觉得压抑。”易建国点到为此。
“这就我知道了。我已听说过。还不是秋月闹下的病。”
“不能这么说,改革是大势所趋么。”
“您别瞒我了。我都听说了,张利民是她秋院长的老师,她当然要帮他。她妈的,搞烦了,老子去告她秋月。看她还神气不神气。”
“我们不要谈这些。以后,你还得像以前一样坚决抵制错误的东西。回去后,还要好好团结同志。团结就是力量嘛!”
易建国从备用的香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来,递给沈一鸣,将他送到门口,用握手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第四个来人是民一庭庭长宋飞雄同志。
宋飞雄进门就是一声甜甜的“叔”,叫得易建国浑身舒畅。飞雄既没坐也没有站着,而是随便地跑到了易建国的桌子边,“有什么吩咐,”边说边拿起桌子上的易建国的茶杯走到电热壶处,装满了热茶,又十分自然地递到了易建国的手中,“您就快说吧!我还在开庭呢。”
“改革就要开始了,你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争取在政治在再上一个新台阶。”
“您放心,我任何时候都会和您站在一起,为政治进步努力创造条件。”
“当然,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把张利民案办好,这是党交给我们的政治任务。”
“这我知道,要办好张利民一案,办得党满意,我看主要有两条,一条是在下次审判委员会上让方慧的意见流产;第二条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就是设法拿掉方慧手中的审判权,不让他承办张利民案件。”
易建国满意地看了看,心里在说:“看来,知我者飞雄啊!”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中止了他们的谈话。来电话的是魏芸律师,她是请易建国去吃饭的。见易建国的神情,又听电话那端传来的是娇滴滴的女人的声音,宋飞雄知趣地离开了易建国的办公室。
最后的来宾是刑一庭的女审判员高玉洁同志。易建国皮笑肉不笑,示意她坐下来。不料,她的眼眼一与易建国接上火,“啪”的一声,就给易建国丢了一个媚眼,弄得易建国很有一些不自在。因为,易建国本来就看不上她的姿色,眼下要谈的又是一个十分严肃的话题。然而,高玉洁就是这付德性,她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欢她呢,也不看是什么场合。
她是易建国一个转弯抹角的平辈亲戚,她早先在民一庭工作,后来又进了民二庭,她文化水平不高,业务也不行。办理一审案件,她写裁判文书时,竟有这样的语言“原法无法,只好打官司”、“红星建筑工程公司即与基督教签订了建筑工程施工合同”,令人啼笑皆非,有好事者,忍不住在一旁加了小注:前句——原告无法,法院有法,故才打官司;后句——红星建筑工程公司即与基督教签订了建筑工程施工合同,耶稣在该合同上签名并加盖了公章。为啥,前句的标准说法应是“双方发生纠纷,原告遂向某某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句的规范说法是“红星建筑工程公司即与某某清真寺签订了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办理二审案件,她总是维持,她这样做自有她的理论,她认为如果改判,就会得罪原审法院和被上诉方,如果维持的话,即使得罪也只是上诉人一方而已,两相比较,维持就比改判好。当然,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她不懂业务,根本不知道一审是对还是错,上诉人到底有没有道理,再者,即使发现的问题,她也不会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干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来它一个维持,裁判文书照抄一审法院的,且不优哉游哉。时间一长,她也就博得了一个“高维持”的雅号,庭长也就顺手推舟,把那些他想维持的案件就放心地交给高玉洁去办理。为此,高玉洁还沾沾自喜,总以为领导在高看她。因此,每凡庭里来了新同志或实习生,她就少不了传经送宝——“二审案件好办。一句话,维持没错!”
后来,高玉洁被调到刑一庭,既是她主动要求的结果,同时也是易建国的精心设计。在她看来,民庭没刑庭威风,你看宣判死刑的时候,法官是多么的神气,又是多么的高高在上,还可以上电视,满城人都可以一睹她的芳容和尊严。而在易建国看来,高玉洁虽然头脑简单,又不学无术,甚至十分幼稚可笑,但这既是她的缺点,又是她最大的优点所在,关键是怎样用她这么个人;再者,她还有一个常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就是舍得做,要哭就哭,要闹就闹,要泼就泼,要低身架就舍得低身架,而且她又是一个女人,虽然姿色不怎么地道,但挺会献媚,说话做事又大方,许多男同志,特别与大年龄相当的男同志就是喜欢她这一点,至于那些老家伙更是指望与她斗斗嘴,调调情,说说下流话。而她,三下二下就把别人办不到的事情给搞定了。于是,易建国顺水推舟,把她调到了刑一庭,专门用来对付那个不听话的庭长陶家驹同志。再说,老陶同志什么都好,就是耳软,更怕女人的软缠硬磨,他谁的帐都可以不买,唯独就是不敢怠慢高玉洁这个女同胞。有什么办法,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么。用易建国的话来说,就是“以柔克刚”。当然,也有以刚克柔的时候,陶家驹同志一身正气,他虽然并不讨厌高玉洁,但他总能把这种宽容局限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如果超过这个尺度,涉及到了原则上的问题,他是寸步不让的,他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而且一旦发起脾气来,也怪吓人的,因此高玉洁还是惧他七分。
这次,易建国叫她来,目的只有一个:要她通过制约陶家驹来控制明星。她十分毫爽地答应了。高玉洁心里明白,陶家驹十分信任明星,要老陶为难明星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向易大哥当面表表硬态,这又有何难,还可以捞到一些实惠,至于她高玉洁做没有做工作,他易建国又怎会知晓?末了,高玉洁同志要易建国在她拿出的一叠假购书发票上签字同意报销,易建国的批文是“属实,请在政工费用中列支。”高玉洁留下一个媚眼满面春风地走了。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易建国闭着眼睛,身子躺在转椅上,把头掉在靠背后,伸了一个懒腰,顿觉精神为之一振。
当然,这不全是懒腰的作用,关键还是他认为他已布下了一张大网,这张大网一旦张开,就会网住秋月的改革谋略和改革的举措,就可以网住秋月的手脚,让她一事无成,让她满盘皆输,而且输得很惨很惨。而这张网的纲就握在他的手上,只要说收就会收,正所谓纲举目张也!
这天晚上,易建国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天上明亮的圆月突然被一片薄云所遮住,月亮的光辉虽然被包裹在薄云之中,然而薄云却被月亮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惊出一身冷汗,他醒了。他披起一件单衣,走上阳台,只见他的上空一轮满月正如一盏银白色的灯笼高高挂起。顿时,他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