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沟通
人们常常抱怨,叩开心灵的秘室是最难的。然而,我的经历告诉我:其实,每一个人的心灵之门都是洞开的。只有你真正地认识了对方,破译了他的心灵密码,并且独辟蹊径,就完全可以在他和你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就可以从这座桥上步入深入到他的内心世界,去帮助他清洁门户,去解开他心灵的疙瘩。
——摘自秋月《秋忆》
秋月是2005年8月1日被任命为江南中院党组书记的。凭着她一年前在江南中院任副院长的短暂经历,凭着她4个多月代理院长的经历,凭着她4个月任正式院长的经历,特别是近20天任党组书记的经历,又通过与广大干警不同形式的广泛接触,通过在数次党组会议和数次审判委员会上的悉心观察,她对中院大多数干警的情况,特别是他们对改革的想法有了较深入的了解和较准确地把握。
她发现中院党组一班人的绝大多数同志是心向改革的,是积极进取的,即使那些对改革不够热心的同志,其动机和态度以及抵制改革的程度也不尽然相同,他们的政治品性更是大不一样: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院长易建国政治阅历雄厚,城府很深,深藏不露,表里不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口里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似乎跟改革存在着很大的利害冲突,党内党外,上上下下,大多对他的评价都不高,特别是一些普通干警对他的反映更是相当强烈;纪检组长黄诗美和政治部主任赵春晖,这两个同志虽然都是易建国的跟随者,但前者没有独立的人格,而后者却很有自己的思想,因此,表现在言行上,前者就只是盲目的顺从易建国,而后者却是有选择地听从;副院长耿刚同志,本质好,但思想僵化,他对改革的抵触情绪,主要源自于对法律知识的贫乏对改革理论的缺乏;副院长李云海同志懂业务、政治思想强,但领导艺术欠缺;副院长张光年同志工作踏实肯干,是一个实干家,在群众中威信很高,只是文化水平低了一点;副院长程军,作风正派,性情直爽,敢打敢拼,眼里藏不住沙子,心里装不得污垢,因此在敢于斗争的同时,也就彰显出斗争不讲策略的毛病来。副院长杜振邦同志,身体不好,业务不熟,胆子不大,但思想清纯,品德不错,对改革是赞成和支持的。她发现中院中层领导的绝大多数也是向往、拥戴改革的,她发现多数干警更是希望改革的,希望改革给中院带来新的气象和新的生机。
她认为,党组的大多数、中层干部中的大多数、普通干警的大多数,这所有的大多数就是进行改革的最重要的政治力量。即使在那些少数人中间,也不是清一色的,也不是与改革势不两立的,他们与改革并没有天生的仇恨,大多数同志还是一个认识问题,这些同志是可以教育过来的,只有极少数人为了一己私利,顽固地站在改革的对立面;改革是千万人民群众的共同事业,要想进行真正的改革,要想进行富有成果的改革,要想取得改革的成功,就必须团结最广大的干部群众,充分依靠最多数的干部群众,她的工作就是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千方百计地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尽一切努力把所有的人都拉到改革的正面力量上来;而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也是最起码的就是要提高干警对改革重要性和必要性的认识,而只有从理论的高度上来教育和动员干部群众,才能让他们自觉自愿、真心实意地参与改革,才能让那些只具改革热情而缺少对改革深度认识的同志,不仅积极投身于伟大的改革,而且还能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创造性地去改革,而党组对改革的认识高度和对改革的态度,对于改革的成功与否关系重大。她要尽最大的努力去调动中院高层的一切积极性,去化解一切消极的东西,包括这个人和他的思想他的认识水平。基于此认识,秋月决定采取点面结合、因人施教的方法,在普遍发动的基础之上,进一步做好思想转型、思想升级的工作。
因此,就有了前些时候的不同场合的讲话和前天的改革学术报告会;因此,就有了她在张利民一案第一次审判委员会讨论会上的、颇具政治家智慧的杰出表现;因此,就有了她和各党组成员深度的思想接触。她根据收效把握工作的节奏,将这些活动穿插进行,又有机地融为一体。特别是在与党组成员通气吹风的这一环节中,秋月更是善于用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先是与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院长易建国同志进行了思想交锋,又分别与其他几名党组成员进行了交心谈心。由于时间关系,准确说应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秋月还没有和耿刚和李云海进行深层次的沟通。
今天是8月22日,按照党组的决定,自今日起到24号,全院将开展为期三天的集中谈心活动。当然,党组分配给秋月的工作只是负责与中层正职领导谈话。然而,她还是想利用这个时间,先和耿刚和李云海同志谈谈心,以补上缺失的一课。因为,她现在已经找到了打开他们心灵窗口的钥匙。 上午8时30分,秋月叩响了耿刚办公室的大门。随着惊雷般的“请进!”声,秋月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走进了耿刚的办公室。此时,耿刚正在埋头看一张报纸,见进来的是院长秋月,便诧异地问:“秋院长,您有什么指示?”秋月笑着回答:“没有事就不兴串串门!”耿刚连忙站了起来,起身离开了办公桌前的座椅,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说:“欢迎,欢迎!坐,快请坐!”
“老耿啊,您的书可真不少啊!”秋月没有落座,而是径直向办公桌后的一满面墙的书柜走去。走到半路上的耿刚只好转身跟在秋月的后面走着。
见秋月打开书柜的两扇玻璃门窗,耿刚指着右边墙角一大堆还没有解开的书说:“还有呢。您看这里还有一大堆呢。”秋月侧过身子,望着那堆书,“这些书放着怪可惜的。”“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行伍出身,抓抓粗事还可以,但读书,我确实没有这个习惯呵!” 耿刚大大咧咧地回着秋月的话。
“老耿呵,我记得我们的老院长霍老说过,‘法官是文官,文化要过关;晚上把书翻,白天办好案。’这四句话虽然晓畅但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法官是吃知识饭文化饭的人,没有知识没有文化是断然办不好案的。”秋月一边在书柜里拿出一本书翻着,一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这个,这个……”耿刚一时竟结巴了起来。秋月把拿着的书又放进了书橱,接着又侧过身,朝堆着书的墙角走去,她用双手提起最上面一捆书白色的包装带,试了试,显得很吃力。耿刚连忙机警地快步上前,和着秋月把那捆重重的书提到了那扇打开的门柜的下面。“这样吧,老耿你把所有的书都放进书橱,我呢,用干抹布将书橱和里有的书都打扫一遍。”说罢,秋月从办公桌边的矮柜上拿起的一张白色的布片,在书柜里轻轻地擦拭起来,“老耿啊,最高人民法院发起的院长书架工程意在要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人,认真多读几本书,充实充实自己,好指导审判工作。如果我们将用人民血汗买来的书弃之一旁,或者束之高阁,那不是有愧于党有愧于人民吗?那我们又怎么去做好我们的领导工作。人们都说如今是信息时代是知识爆炸时代,知识更新来得很快,如果不加强学习,那我们就要落伍就会被时代所抛弃呀!”正低着头解开包装带的耿刚,这时不禁涨红了脸,只好一个劲地装着解带子,羞得不敢头抬起来。秋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麻利地给书柜和书做着卫生。
不一会儿,耿刚便将墙角处的书全部装进了书橱,秋月也把卫生做完了。临别时,秋月说:“老耿啊,您身上有许多优点,值得我们大家特别是我本人学习。但是,正如我们每一个人一样,您也有不足之处。今天,我以同志的身份给您提个醒。今后,我也希望您给我多提意见。”“秋月,我明白了。” 耿刚爽快地说。
大约十分钟后,秋月从自己的书柜里,找出了几本有关刑事诉讼理论和改革理论的书籍,给老耿送了过来。耿刚激动得双手接过,把《人民法院的性质及其职能》、《刑事诉讼的新理念》、《人民法院改革的理论与实践》、《改革中的刑事诉讼》等五本书轻轻地放在办公桌上。
秋月告别了耿刚,又来到了李云海院长办公室。李云海今年五十岁,原先是一家工厂的技术员,1976年有幸进入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行列,他学的是政法专业,本来就有一定的法学功底,加之,他毕业后就一直在法院从事审判工作,加之,此间特别是近几年来又正值我国大力加强民主与法制建设的大好时机,新的法律纷纷出台,法学研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可谓欣逢盛世。因此,他就拥有比一般法官一般领导更多的法律知识和更强的法律意识。此外,他还酷爱文学。他认为,文学是生活的反映,文学是人们透达人生的最佳途径。
李云海和秋月有所不同。他虽然也爱好文学,他爱诗却从不写诗,他最爱的是散文,他认为散文既有诗的隽永,又不乏小说的深刻,散文是诗和小说最完美的结合。这就是他的气质所在。这就是他与秋月的差异之所在。他喜欢读散文也喜欢写散文。就在前一个月,他曾经写过一篇题为《一朵茉莉静悄绽放在我身旁》,写的是一位女法官,在改革中失利的故事。散文的开头是这样的:
一个花红柳绿的春天,我转业来到了一家中级法院,当上的一名人们羡慕的法官。刚来的头几天,就常常听同事们议论一位名叫莉莉的女人,一位身上有着茉莉花香的女人,一位浑身洋溢着花香的院花。对此,我总是不屑一顾,总觉得长得好看的女人十有八九只是一个花瓶而已,并无真才实学,而且性情孤傲,总有一股盛气凌人不可一势的优越感,以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和不可捉摸的游离感,委实难以相处难以伺候。再说,这位被人常常提起的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女人,也未必就是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天姿国色,奇香异味。但是,我的这一想法,最终还是被生活被事实击得粉碎。
下面是该文几个片断:
“一天早上,我和几个同事正站在阳台上晒太阳,不知是谁突然叫了起来:“快看啦,她来了,我们的美人儿来了。”随着他的指引,我朝不远处望去,在朝阳的沐浴下,一位少妇正向我们姗姗来迟。她的脚步是那样的轻盈,她的笑脸是那样的安详,她给人一种宁静、淡泊的印象。”
“后来,我也有过和她擦肩而过的机遇,她肯定还不认识我,所以只是给我一个路人似的微笑,而我虽然知道她,知道她的美丽以及在这美丽背后的故事,但出于一个男子汉的尊严,更出于一个自以为才高八斗的男人的自高自大,我有意地默着脸,悄悄地从她身边一过而去。”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二个月后,这位院花,竟调到的我所在的民庭,并且还分到了我的办公室。她是在前不久的改革中,由于民意分数太低,而被从副庭长的位置淘汰出局的。这对于她的打击无疑是颇具杀伤力的,也许是致命的。要知道,她在这家中院工作了二十多年,她是文革后恢复高考后首批考上的大学生,她会写一手漂亮的文章,她的业务能力也不错,只是因为,她的美丽,只是因为她的才识,才遭到了女人们的嫉妒,只是因为,她的高贵,让许多男人们望月兴叹,而由此生发出忌恨之情。因此,也就有了她一次又一次官场上的失败,而且败的很惨很惨。她的群众分数永远处在一个低的档次之上,永远也上不了;即使上去了,也会被一些人拉下来。当然,这个人肯定是一个手握大权,掌握着她政治命运而曾经被她得罪过了的人,而得罪的原因又不外是因为她的美丽因为她的自尊而没有丝毫的媚俗。”
“了解了她的身世,了解了她的为人和高贵的品性,我不禁慢慢地同情起她来,随之又产生了一种要帮助她的愿望,至少可以是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当然,这种怜悯怜惜之情,也许来自我内心深处的一种同病相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心相惜。说实话,我也曾多次遭遇过她类似的遭遇,当然,原因是不一样的。因为我是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女人。我遭人忌恨的原因实际上很简单,那就是因为我有点小小的才华而已。是的,在我们的生活中确实存在着这么一种现象:优秀男人的优秀如同美丽女人的美丽,往往都会成为同性的愤怒和异性的仰慕。当然,这种愤怒也许发生在异性之间,那是仰慕的异化。当然,这种仰慕也许发生在同性之间,那是愤怒被同化。这就是一种机关独有的现象,一种机关文化,一种机关的亚文化。”
“陪伴她一起来的是一盆幽香的茉莉,就置放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受着阳光的抚爱,不管你承不承认它的存在,它都是一样地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这就是茉莉的品格。”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她不仅具有茉莉的外延,而且更具茉莉的内涵。她清高但绝不孤芳自赏,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清香散发给周围的世界;她娇美但绝不傲视一切,她把温暖默默地传递给最需要关怀的人。”
“相似的经历,共同的命运,慢慢地把我和她紧紧地连在一起,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联系,是一种心灵上的沟通,是一种高层次的理解和两相取悦两情相悦。我时常为我身边有这样一盆茉莉而心慰,为我身边绽放着一缕人间的同志式的温馨而倍感温暖。”
李云海十分看重自己的这篇散文。他认为,这才道出了他人之所不能道的东西,这才能语他人未能语,这才叫有所发现,有所见地,这才是散文的价值之所在。既是生活经验,也富有哲理。
他认为,法官本质上是文官,判案断狱需要文化底蕴,需要文化。尽管,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法官都去创作文学作品,但是作为一个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法官,就应该爱好文学。文学是生活的反映,文学是人们透达人生的最佳途径。在文学的熏陶下,把自己的情操一并陶冶。他与文学为伍既是一种爱好,同时也是工作的需要。他能从文学中透悟人生,能在文学中把握人生的真谛。能从大师的笔下,领悟到艺术的手法和技巧。而这一点对于一个法官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素养。因为,审判既是一门运用法律的科学,也是一门最讲究艺术的艺术。一个优秀法官,或者说一个法官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而且必须是科学和艺术的完美结合,如同一篇优美的散文是诗和小说的最佳配档一样。这就是李云海的美学思想,这就是他的审美趣味。这就是他对审判工作的认识和要求。因此,他的案件办得既合法又得体,既科学又艺术;是法律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赢,是社会和当事人的双满意。
在现实生活中有这样一种现象:两个同行或同一个专业的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甚至非闲聊的场合,谈论的主要话题往往并不是他们的专业,而是他们共同感兴趣的事,共同的爱好和嗜好还有僻好。眼下,秋月和李云海同志正是这样的;秋月院长正是从文学这条崎岖的小道上曲径通幽的。
他们谈文学,谈散文,谈法学,谈改革。后来他们发现,他们在文学的话题上谈的最投机的还是贾平凹和他的散文。他们谈平凹语言谈平凹语言的涩溜,他们谈平凹的诗意平凹的意境美。于是,他们之间就有了这样一组语意双关、意境深邃的对话:
秋月:“散文的写作特要功力,因为散文是最不好把握的,散文是门最见艺术功力的艺术。人们常说散文‘易学难工’,指的可能就是这一点。”
李云海:“是啊,我读散文我习散文,屈指算来都快二十年了。然而,却常常为散文发愁为散文而苦恼,更谈不上有什么大的进步。”
秋月:“何止是散文创作,又何止于文学创作,干工作也是一样。最大的胜利最完满的结局,往往只属于那些有艺术功底的人,属于那些讲究方法而又懂得技巧的人。”
李云海:“秋院长,我明白了。”这就叫做响鼓不用重捶。秋月的领导艺术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秋月:“望您和我一道在工作和文学的艺术道路上共勉。”
秋月以文会友,以文交心,终于如愿以偿地找到了李云海这个爱好上特别是事业上的知音。
现在是早上九点钟,秋月还要找中层干部谈话谈心。
第一个来者是刑一庭庭长陶家驹同志。
“秋院长,您知道,我文化程度不高,今年五十三岁了,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我想趁这次改革,退下来,把位置腾出来,给年轻的同志,我呢就当一个普通的法官。再说,退下来后,职级待遇和其他待遇都不变,我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我虽然没有职务了,但仍是一个法官,仍是一个共产党员,我仍会一如既往地工作。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这就是我的政治态度。”陶家驹同志,顾不上喝上一口秋月给他递上的热茶,一口气把要说的话给说完了,显得有点激动甚至有点急迫。
面对这样的同志,秋月的心中也不禁起了波涛。是啊,这是多么好的一位老同志啊。如此深明大义,如此自知自明。秋月甚至还生出这样的念头: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把这样对党忠心耿耿的同志留下来,留在最重要的岗位上。
第二个进来是刑二庭庭长正直同志。
秋月请他谈谈他对改革的想法。他也据实相告:“秋院长,我老正,不,我正直为党工作三十年多了,没有功劳有苦劳,我想趁自己身体还好,又积累了一定的领导工作经验,还想为党干上几年,给青年人做好传帮带,把担子交给党放心的下一代人的手中。”
“老正同志,您的想法,我们党组会认真考虑的。但是,有时个人的心愿可能和工作的需要发生冲突。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望您多多体谅,多从党的事业考虑问题。”
“秋院长,听您的说法,按我个人的理解,是不是我这次要下、要退居二线?或者只当个审判长?”正直的牙齿好像又痒了起来,一只手连忙在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摸来摸去,结果没有摸到牙签,只好把包放在茶几上,把眼睛往上一抬,可刚一搁好,那只伸出去的手,又不由自主缩了回来,原来他发现对面的秋月院长正盯着自己。
应该说,秋月对正直是有一定印象的。从秋月了解的情况来看,中院乃至整个江南市法院系统,包括许多律师,对正直的看法都不是蛮好的,有的说他贪,有的说他毒,有的说他色,有的说他飞扬跋扈。俗话说,人言可畏。这样的话听多了,他正直的形象也就在秋月的大脑中不是很美的了。然而,秋月毕竟是一个党的领导干部,毕竟有较高的政治素质,她不会轻信人们的传说,她不会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而轻易对一个同志做出不负责任的评价,她更不会用道听途说的东西来决定一个同志的政治命脉。现在,她为刚才说的一些有失身份的话感到后悔,感到脸红。也许,秋月是不自觉的,但正因为这些下意识的东西,才正好说明她秋月院长在政治上的成熟程度还与党的要求相差一定的距离,说明了她的修养还不到火候。也许,这种失态是她正义感自然流露。然而,问题的关键是,你秋月现在手头有证据证明正直不正不直么?当然,秋月对正直的反感,也许来自正直在前天的审判委员会上的表现。但是,一个成熟的领导干部,是不应该把对一个同志的评价局限于某一件事情上的,而应该全面的看问题;更不应该把这种依据不足的或许片面的认识不负责地表现在话面上。想到这些,秋月缓和了说话的口气:
“正庭长,这倒没有。您多虑了。刚才,我只是泛泛地谈,并不针对您一个人。以前,我们不是常说,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吗?现在,在改革的今天,我们任何一个同志都应该作好两种准备啊!”
一席话,把正直给说乐了。须知他正直平生就最喜欢说这样大话这些套话这些革命的话。
“秋院长,话说回来。我们这些老同志也应该发扬风格,遇事多为党着想。前天,我到市委黎副书记那里去,他问我多大了,我告诉他说,我今年快五十六了。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正直啊,你年纪不大么,还可以为党多挑两年担子,把年轻同志扶上马再送一程。感动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秋月知道,这是正直在向她这个中院的院长、这个被市委黎副书记领导的院长,展示他的政治实力和政治抱负啊。
正直是中院中层干部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同志,也是唯一年过55岁的人。当时,党组在划定中层干部任职年龄的上限时,部分同志提出应向兄弟中院学习,把年过55岁的人一刀切,让其退到二线上去。秋月知道,提出这一建议的同志有的是出于对法官这一职业特性的不够了解,有的则多少带有点个人感情色彩,他们是想拔掉正直这颗钉子,但碍于易建国的面子又不好直说。秋月说,老正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相应的从事审判工作的时间也很长,而从事审判工作的经验和资历,又是能否做好审判工作的一个重要的因素。诚然,老正的名声不么好听,但大多没有真凭实据,也从没有人去查实过。我们仅凭这些道听途说、人云亦云的东西,就轻易地认定他有问题,甚至断送他事业上的前程,未免太不负责了。为了把老正留下来留在审判工作的第一线,秋月力排众议,坚持把中层干部任职年龄的上限划到了五十六周岁。会上,易建国没说一句话,他要以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展出在秋月和同志们的面前。然而,会后的易建国却掠人之美,在正直那里把这个功劳贪到了自己的头上。
正直走后,接着来的是民二庭庭长朱思慧同志。
朱思慧今年五十岁。他本来还想干上两年,但他又怕秋月院长由此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和不好的看法,便这样道出的他的心思:
“秋院长,党是我朱思慧的亲爹亲娘,没有党就没有我朱思慧的一切。在改革之年,如果党需要我朱思慧让出位置,我二话不说;当然,如果党还觉得我朱思慧对党还有一点点作用,让我继续干下去,我会一定把党的对我的恩情化作为党工作的行动,来报达党的大恩大德,我也一定会把党交给我的重担挑得稳稳的,一直挑到共产主义。说真的,我发现当领导就是服务就是挑重担,我发现党又是最知人善任的,我发现我自己对党多少还有一些用处。因此,我决心还要为党工作,继续挑担子挑重担。”朱思慧如背课文一样,把事先准备地的腹稿背了出来,两颗豆大的汗珠终于从两鬓处滚落了下来。
没想到的是,秋院长竟笑了起来,这下朱思慧傻了眼,不知犯了什么禁。见朱思慧的傻头傻脑的样子,秋月又笑了起来:“朱庭长,想不到您还发现了不少东西呢。简直快成为发明家了。”原来,秋月是为朱思慧的口头禅而发笑,“不过,您的意思我倒听明白了。”“嘿,嘿。”朱思慧红着脸,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一只手又不自觉地放在了后脑勺处。
朱思慧刚走,民五庭庭长孙静玉就进来了。
孙静玉女士,今年三十九岁,比秋月大一岁,但和秋月同一年大学毕业,只不过她就读的大学是西北政法大学。她五官端正,双眼皮,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二万而不是一万;她人高马大,风风火火,干干练练,热心快肠,快人快语,缺少一种女人味;她业务娴熟、全面,工作有魄力。但也有缺点,其一,穿衣不会搭配衣服,总是红褂子绿裤子,将古人的“红配绿看不足”作为自己衣着的座右铭;其二,有时把热情推到了顶点,而且还不管对象是男是女,她和男同事拉家常,情真意切,又容易动感情,常常使旁人产生她是在和自己的丈夫在谈心,就连和她说话的男同胞有时也有点难为情。其三,字写得又大又潦草,如同她的衣着一样不讲究。尽管如此,她在秋月的心目中还是一位好法官一位优秀的中层领导。秋月喜欢她的大胆泼辣,欣赏她的直爽劲儿。
孙静玉对秋月直来直去,说话不拐弯抹角,“秋月,你虽是我的领导,但是我一不拍马屁,二不抬轿子。但是,工作上的事情,你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当然,我有言在先,我只服从正确的领导。至于,对于这次改革的想法,我只有一点,那就是我认为我是一名在各方在都过得硬的法官和中层领导,无论是我的年龄还是我的品质、水平,我都还可以干下去。当然,最后,我还得听从你院长大人的调遣和安排,还是那句话,党叫干啥就干啥。”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这个性格。但是,你也要克服一下自己的不足的地方。比方说,你可以把字写得好一点。”秋月点到为止。
“我知道了。但是,江山难改,本性难移。我努力争取吧!”孙静玉的脸稍稍上了点红晕。
接下来进来的是执行庭庭长钟诚同志。钟诚虽然文化不高,但因自小受到父辈的正统教育和影响,本质还是不错的。他自知自己业务不熟,更知道父辈的荣光已成为历史,再说他也不愿意常常呆在审判委员会上白白地耗着,便不等秋月把话说完,快人快语说了三条:第一、听了改革动员报告和改革学术报告以后,启发很大,已经认识到了改革是大势所趋,他不想也没有能力去充当挡车的螳螂,打算从现在起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争取更多的得分;第二、只要正科级的职级不受影响,他可以只任个副职;第三、根据自身条件,请求组织最好将他安排到立案庭负责信访接待工作。面对这样一位老干部的子女,秋月既感慨又感动。她感慨的是,一个家庭条件如此优越的后代以前怎么就不好好学习和工作呢?她感动的是,我们的老干部钟岳山同志毕竟为革命培养了一个心地纯朴又自知之明的好后生。最后,秋月鼓励他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向党向人民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他挺了挺身子,不好意思地说道:“那还得看运气和人气怎样了?!”
最后一个是民一庭庭长宋飞雄同志。
秋月讲:“你比我还小几岁。我们都是科班出身。我有几句话要给你讲。一是要不断地充实自己,二是要学会团结同志。”
“我知道,一些人说我是易院长的人,还有的说我是易院长的大儿子、侄儿子、继儿子、私生子、小舅子、他老婆的小叔子,等等,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对此,我只说一句话,这就是我的水平和能力并不比别人的差。”
其实,宋飞雄和易建国的关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原来,这里面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易建国上了工农兵大学后,喜新厌旧,攀龙附凤,把那个铁姑娘秀莲恋人一脚给踢了。那秀莲倒是一个很有志气的姑娘。任凭人家好说歹说,她就是不服这口气,不认这个输。她发誓在哪里跌下去的,就一定在哪里爬起来。她本来就生得不丑,又有几分文化和心计,她要据此在爱情的国土上重新站立起来。她所在的公社的党委书记,年近四十,正值如虎似狼的年龄,家属又远在外乡,他想过一次“星期天”都很不容易。铁姑娘当时已是远近闻名的红人,公社书记也和他很熟悉,对她很亲切。不久,公社召集全社的铁姑娘,到公社集训,准备到各大队去巡回作先进事迹的报告。在八名铁姑娘中,独数她长得最俊,跟公社书记又搭得最拢来。第三天,她假意到公社书记的寝室请教一些问题,一番云蒸雾罩过后,这对孤男寡女也就都来了兴志,公社书记三下五除二,一个翻身就要骑马,口里喘着粗气,整个一个人就像要爆炸一样。她自己也脱了衣裤,可就是死死地捂住那个最神圣的地方,不松手。公社书记快要不行了,便行起蛮来。铁姑娘开了口:“您还是党员呢。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公社书记一手捂住那个硬梆梆的家伙,一手使劲地去剥她的双手,气喘吁吁地说:“我,挡,挡不住了。”几分钟后,这老夫少妻便生米煮成了熟饭。自此,她就是他的人了,她也牢牢地控制了他。三个月后,秀莲就当上了公社妇联主任。男书记和女主任鱼水联欢,好不得意。那时,铁姑娘已是二十岁的人了,当然要考虑到自己日后的婚姻大事,以为这么长期下去也不是个事,便托人在部队上找了个刚死老婆不久的副营长。二个月后,铁姑娘便和这丧偶的军官成了家,还随军进了城。一年后,铁姑娘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宋飞雄。四年后,营长转业回原藉,他们一家就落户到了江北市。铁姑娘进了一家街办工厂,当了个副书记。宋飞雄读高一时,他可怜的老子横遭车祸,丢了性命。不多久,那家街办工厂又倒闭了。从此后,铁姑娘就带着他,母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异常的艰辛。
再说,易建国当初虽然狠心抛弃了铁姑娘,但自从走上领导岗位以后,也许是发现如今的妻子还没有秀莲漂亮和贤惠,或许是良心的发现和苏醒,便悄悄打听起铁姑娘的下落来。几经查询,七弯八拐,毫不容易才弄清了铁姑娘的去向和人生履历。易建国为铁姑娘的悲惨命运还委实落了几粒眼泪,很是过意不去,他觉得是他害了人家铁姑娘,铁姑娘的痛苦的今天,与他有着砍不断的关系,心里便生出一些悔意和善良来,便时常给铁姑娘寄去一些钱和布料之类的东西,拉她一把。这时原来心高气傲的铁姑娘,早已被生活磨得没有棱角了,也不再具有从前的硬气。为了儿子,她默默地接受了易建国的帮助。十八岁那年,宋飞雄高中毕业,考进了省公安专科学校,第二年还入了党,后来就分到了江南中院。
有消息灵通人士说,宋飞雄进公校和入党,特别是毕业后能顺利的分到江南中院工作,都得亏的易建国的暗中相助。至于这说法的真伪,至今还无人去核实。不过,倒是有一点是没法否定的,这就是宋飞雄很乖巧,易建国又很喜欢宋飞雄。
“既然你说到了这个问题,我也谈谈我的看法。我认为,一个人的进步既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更少不了组织的培养。重要的是,就看你如何看待组织的培养。诚然,组织也是由人组成的,一个人的进步少不了某些同志的所做的具体工作,比如说,分管政治工作的领导同志,比如说政治部门的负责人啊;比如说,在党组会上提名啊,还要有人去考核考察啊。然而,我们要明确的是,这个领导同志和具体办事的同志代表的是组织,而不是他自己。还一点就是,作为要求进步的同志,要凭着自己努力的工作和德才,而不能走其他的途径,甚至走歪门邪道,搞不正之风。否则,一个人即使政治上进步了,别人也会瞧不起,即使人家不说或者不知道,他的内心也是不安的。比如你刚才说的,别人说你是托的某一个人的门路,这句话我们暂且不管它有没有人去说,只问问你的内心有没有某种不正常的想法,如果有的话,再追求一下这种想法的根源。”秋月用一种企盼的眼光和蔼地望着宋飞雄。
宋飞雄的两个手肘子死死地压在茶几上,两只手死死地抱着那个葫芦般的大头,没再吱声。
“当然,我更希望我们的同志,不要背上某些思想包袱。在我心目中,我们的每一名干警都是党的都是国家的都是人民的。有了一些偏颇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在日后的工作中,用踏实的工作,用骄人的业绩,来改变人们的一些看法。当然,如果这种看法确实存在并且是有事实根据的话。”
“秋院长,还有一句话,我想向您谈一谈。” 宋飞雄忽然昂起头来,两只手也垂了下来,一对灵活的眼珠转到中间,不动了。
“什么话?你说好了。我听。”秋月满脸真诚地说。
“如果早一点开展改革开展真正的改革,那也许很多比我优秀的同志早就走上了重要的岗位,一些人也不会想法子去走门道去进步了。”
秋月听着宋飞雄抽象而又所指的谈论,心里动了一下:是的,正因为我们体制上的一些问题,才导致我们的一些同志去苦心钻营,去削尖脑袋,谋取他们认为本属于他们的东西。面前的这位飞雄是不是这种类型的人呢?
一上午的时间马上就要过去了。现在已经是十一时四十分钟了,大多干警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然而,秋月还没走,她还有一个同志要谈话。
这最后一名是政研室的主任马学东同志。马学东身材矮小,两只眼睛倒挺有神采,透露出一种精明和强干。他今年只有四十五岁,在中层正职中算是比较年轻的一位。他从部队团后勤处正营职副处长转业到江南中院,已经八年的时间了。他本来是一个要求上进的同志,但由于不懂业务,只好在办公室工作,打打杂,一干就是三年。按照党的政策,像他这样的转业干部,至迟也应该在转业工作后一年内,就要给予副科级的实职。开始,他也是这样想的。然而,直到两年后他还是一个打杂跑腿的。尽管他在部队要管许多人,人家见面都是首长前首长后的,但眼下因没有职务,这个小李直呼他为学东,那个小张叫他小马。他有气无处出,有话不能讲。没有法子,他在一些好心人的开导下,今天上政治部主任门,明天拜易建国的香。这样,一年后好不容易才当了个办公室负责收水电费的副主任。去年,就是在中院所谓的第一次改革中,他被调到了政研室当上了主任。他文化不高,更不会写东西。在政研室负责,他吃不消,他不愿干。但是,既然组织上要他到这里来,他也没有办法。这次改革开始后,他的内心十分矛盾,也十分痛苦。主动退下来吧,他不甘心;硬着头皮去考去竞争吧,他又力不从心。想来想去,他最终决定顺其自然,竞争是肯定要参加的,如果分数还可以的话,他就报办公室主任一职,哪怕是个副职也好。
现在,当他出现在秋月的面前的时候,他也就很坦然了。秋月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明知道,秋月为动员报告的事一定瞧不起他。他开口就说:“我虽然不会写文章,但我过去毕竟带过兵,也有一定的指挥能力和管理经验,我尽量争取考好,然后,如果组织愿意的话,那我就回办公室,干我的老本行去。”
“任何人总有长处和短处,把你放在政研室也许并不适合你,但这并不是你的错。作为一级党的组织,其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因人施用,知人善任,就是把一个同志放在最适合他的岗位上去。否则,就是失职,就是错误。”
马学东原本抱着挨批受克的心态来见秋月的,没想到秋月不仅没有数落他的不是,反而为组织作起自我批评起来。他为此大受感动,两行热泪流到了腮边。
“秋院长,既然您能这么看问题看待我,我也就向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只要党组心中有我这么个人,只要党组知道我这个人还多少能干点事,并不是干吃饭的,我就是完全退下来,当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我也无怨无悔。”
“首先,我得代表党组谢谢你,谢谢所有像你一样支持、理解我们工作的同志。”秋月起身站了起来,拉着老马同志的手,“第二,也请你相信我们党组是一个对党对同志都负责的党组,我秋月也是一个为党的事业而工作的同志,我任何时候都不会把个人的好恶和私心杂念掺和在工作之中去。”
马学东用一只并得不是太拢的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泣不成声地离开了秋月的办公室。
夜深了,秋月依然没有丝毫的睡意,她披着衣,漫步在洒满花香的月光小道上,时不时抬起头来,仰望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语道:“这人啊,就像这十八的月亮,并非完满无缺,然而,他们又像这路边的小花小草一般,又总是会一天天的日趋成熟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