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次出击
前几天夜半开完会,在回家的路上,有人戏说天上半园形的月亮好像一只就要离弦的箭,而我却以为它更像一艘风帆高涨、乘风破浪的巨轮。现在看来,确实有人向改革放射暗箭。然而,我却要带领我的同志们,高举起改革的大旗,一路扬帆,一路凯歌高奏。
——摘自秋月《秋忆》
整明整方阴谋流产后,易建国不得不重新思考他的倒秋大计,不得不重新布置下一步阶段性工作,他找到了宋飞雄,又找来沈一鸣,分别向他们面授机宜。
民一庭助理审判员艾因斯坦先前是易建国的小车司机。五年前,因年纪大了,又侍候易建国有功,便安排到民二庭工作。前次中院改革,他见正直到了刑二庭,院里又将民事审判庭的职能仿照上级法院的样子,重新作了分配。原来的知识产权审判庭改为民五庭,加上原先的民一民二民三民四四个庭共五个庭,再不像以前按一审二审分工,而是一二审案件都办,只是依案件的性质分别落实到各个庭里,比如,民一庭的职能就是:审理依法律规定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的第一审合同纠纷案件,审理全市各基层法院裁判的合同纠纷上诉案件,受理当事人对基层法院做出的各种民事诉讼强制措施决定和民事制裁决定不服所提出的复议申情,指导下级法院相关的民事审判工作,办理其他有关民事审判工作事宜。艾因斯坦很喜欢办合同纠纷案件,认为许多合同纠纷的处理灵活性大,法官的自由裁量权也就大,他就更好上下其手,左右逢源。加之,他和宋飞雄谈得来。出于多种考虑,艾法官主动要求到民一庭去工作。易建国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就这样,艾因斯坦作为宋飞雄的帮手,作为易建国的“基本政治力量”,作为“坚实而可靠的群众基础”来到了民一庭。
民一庭副庭长顾达尔雯与艾因斯坦同一天出生,两家又是邻居。顾达尔雯的父亲顾绍荣是中院的一位老庭长,工作向来兢兢业业,受到历任院长的好评。早些时,他家住在城郊,他开始天天步行上班,没有一天迟到和早退过,一路上还数着步数,从他家大门口到中院的大门口之距共有821步,后来有了自行车,他也是风雨无阻,又数了数自行车轮子的圈数,一共是341.5圈。老顾庭长最大的特点是细心、存心好。他自参加工作以来的历年的工资条、工资袋、工资卡都保存得完好无损。他虽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每年都写满一本本农历薄,上面一天不漏地记载着当天发生的大事情,而且十分详细,非要把那页纸写得满满的,比如说文革期间,大都记的是某某在什么地方被批斗,参加批斗会的人数,大会主持人的姓名;比如说,批林批孔时,那一阵子,他主要记的就是大会的地点、时间和与会的人数,甚至把发言的要点都记上了。后来,修志时很多单位的档案甚至地方志没有记载或记载不全的,他老汉都给记上了记全了。到了他54岁那年,从庭长位置上退下后,院里就干脆要他修起志来。他工作劲头不减,甚至比以前更积极。因为,他喜欢干工作,而且特别看重领导对他的赏识和重用,在他内心深处十分感谢组织给了他这方天地,他不打牌不下棋,也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爱好和嗜好,他有的是时间,而且身体很好,又有的是精力。领导满足他的要求,使他有地方有条件发挥余热,他心满意足,他心存感激——这才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这样的领导才叫知人善任,任人为贤啦!六十岁时,他办了退休手续,然而他退而不休,加上单位上没有人热心修志,就这样他一直干到现在,而且年年受到上级有关部门的表扬。他还十分关心院里的政治建设,三不知给院长大人递条陈,提建议,谈看法。他有一儿一女,儿子大些,叫顾国家,原在一家工厂当锅炉工,领导关心他,多次要帮顾国家换个单位,他不仅反对,而且还会说:“他就是那块料。”小的是女儿,名叫顾达尔雯,今年36岁。她与艾因斯坦生在同一个晚上,但迟几个小时。这两个名字都出自时任中院秘书科科长周雅儒先生。周先生系文革前最后一批毕业的大学生,文才很是了得,人又长得白白净净,谈吐举止文雅,好一派书生意气,而又意气风发。周先生当时还没有成家,和另一个单身同志合住一个套间,和艾顾两家是近邻。他十分欣佩爱因斯坦和达尔文这两位伟人,因此就给他们分别取了这么个名字。周先生什么都好,就是有洁癖的毛病。他讲干净,喝茶时,老婆用杯子,他就用盖子;上班时怕人家动用他的茶杯,上厕所也带上,没有地方放,就放在地上;他患有恐菌症,但只讲究穿着上的卫生,却不注意病从口入;他爱他的妻子,但每次下班回来,妻子笑脸相迎时,他总是一门心思去洗呀擦的,惹得爱妻怪不舒服。据心理学家分析,这样的人之所以会这样,除了有一定的心理疾病外,主要还是因为他太聪明了,只有聪明的人才具有这种丰富的想象力和思想的深刻性。这样的人,大智大慧,工作专注,精益求精,往往会出大成果。然而,好人命不长,可惜他不到三十岁就死于黄胆肝炎,还不等他出大成果就一命呜呼了。幸好,他为妻子留下了一位聪明活泼的儿子,名叫周文韬。
雯雯小时候,并不漂亮,鼻子低低的,眼睛也不亮,而小坦坦却长得相当出众,白白的脸,大大的眼,高高的鼻,小小的嘴,黑黑的眉,密密的发。因为两家关系好,雯雯和坦坦又过得来,两人玩在一起,吃在一起,有时还睡在一起。3、4岁时,两人还过起家家来,一个作新郎,一个当新娘。上了学,发了蒙后,两人又在一个学校一个班里。然而,两人的成绩却大不一样,雯雯门门功课总在98分左右,而坦坦最好的功课也只能打88分。而且,两人表现出来的志向和品德也不一样。雯雯在成绩上争第一,喜欢乐于助人;而坦坦志在出风头,常常做些恶作剧,不是在人家门口洒尿,就是在人家锁孔里塞泥土。
上了初中以后,两人的区别就更大了。雯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矮鼻子变高了,眼睛变亮了,皮肤变白变细嫩了,身材也相当苗条。坦坦呢,却越变越丑了,眼眼越变越象他爸,越来越小,脸上还长满了青春痘,时间一长竟结了疤。初中毕业后,雯雯考取了市重点高中,坦坦竟没有考取。三年后,雯雯考上了武汉大学法学系,坦坦则进了一家工厂当了汽车司机。
雯雯大学毕业后,分到了江南中院。一年后,坦坦顶职也进了中院。了解顾家历史的人都会说,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坦坦的爷爷早先在一家建筑队当泥瓦工。一个冬天,他身上的棉衣不小心被烟头烧着了,他旁边的人告诉他“烧着了!烧着了!”他以为是人家的东西着了火,竟连连直说:“小点声,等它烧个够。”直到他的身上感受到火烤才醒悟到是自己着了火。一次,一家中学请他去作忆苦报告,他说着说着竟这样说道:“解放前,我们穷人苦。但是,最苦的还是1963年,那时连湖里的荷叶都被我们吃光了。”校长及时给他圆场:“艾大伯,恨旧社会都恨糊涂了。”说罢,带头呼起口号来“打倒万恶的旧社会!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自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请他去忆苦思甜了。因艾家出身好,坦坦的爸爸十八岁那年就参了军,复员后先是到一家城关水陆公安派出所当上了警察,由于不怕累不怕死,富有牺牲精神,加之运气好,连破了几起大要案件,三年后就当上了副所长。但终因文化低,闹出了不少的笑话。一天,他去抓人,竟忘了带器戒,便对那个人说:“你等着,我去找绳子去。”待他回来,那个人早己跑得无影无踪了。还有一次,他带人去抓赌,同去的同志都没有抓到人,可他抓了一个。在会上,他严厉地批评了那几个干警。没料到,大家突然哄堂大笑起来。他不知何故,破口大骂起来。人家只好把那个被抓到的人从黑处带到会议室。他一看才知道大家大笑的缘由了。原来,他抓到的是一个跛脚的老头子,而且还是他亲自安插的一个耳目。以后,他又作为先进人物选调到了公安局,干起了刑侦工作,算是对他最好的安置。可是,好景不长,在一次抓赌中,他失手用枪打死了一起同去的公社通讯员,为此,他受到停职一年的处分。一年期满后,他被调到了看守所。五年后,论资排辈,他又当上了副所长。当时,整个社会干群关系都异常紧张。他老艾当然也气不平。一次,他家从外地来了一个亲戚,心想你局长有小车接人,我所长就也有人力车用。于是,他私自找了一个外劳人员,蹬上所里的三轮车,一同到船码头去接客。没想到,客还没有接到,那个外劳人员却溜跑了。为此,他又被撤职。后来,要充实法院,他在中院当副院长的一个战友就把他要了过来,一直从事后勤工作。他退了休后,老幺艾因斯坦也就从工厂顶了过来,在中院干起老行当来。
坦坦虽然文化不高,但也灵活,特别善于见风使舵。不久,身为常务副院长易建国就把他要了过来。坦坦给易建国开了整整五年的小车,对易建国的很多情况,包括玩女人这样天大的隐私,他也知道个大概。有了这些证据,他就会偶尔要挟一下易建国,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后来,易建国满足他的要求,把他分到了民二庭开小车,不久就由书记员改作了助理审判员。
坦坦的祖父辈只是糊涂一点,到了他的身上虽然糊涂少了,但良心和正直也少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追随易建国多年,也就染上了一些恶习。只不过是易建国在这方面远比他的品位高,那是因为地位不同,其实质倒没有多少差别。中国的小车司机是一个特殊的阶层。文化不高,机智灵活,油腔滑调,上下其手,见风使舵,可以说是这一阶层的共同特色,或者说是他们性格的主旋律主色调主流主要成分。而坦坦又是这个队伍中的精英,佼佼者。他跟易建国开车,也上了易建国的船,还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上岸。好事者给他编了一段十字歌诀,说是:忠于主子一心一意,主子差谴二话没说,关键时刻三思而行,走南闯北四海一家,吃喝玩乐五毒俱全,利益当头六亲不认,汇报工作七零八落,巧言令色八面玲珑,党纪国法九霄云外,人生路口十面埋伏。他敢于而且善于敲诈勒索,比如说,他明明只抽十元一包的香烟,但是在和当事人和律师谈情况时,却拿出一个芙蓉王的烟盒来,美其名曰“引窝蛋”。又比如说,当事人请他吃饭,他就尽情地吃喝,口里还说:“我们只吃一点利息而已”。他自以为聪明,常常当着老婆说:“我他妈的真有才啊!”时间一长,这句话竟成了他的口头禅。一个庭开完了,他就说:“我他妈的真有才啊!”,尽管开得并不成功;一份判决书写完了,他也说:“我他妈的真有才啊!”,尽管写得并不怎么样。这也难怪,因为他文化浅,业务又不熟,在别人看来十分简单的事情,到了他的手里却异常的艰难困苦,就像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挑了五十斤的担子,虽与成年人负重一百斤比起来,轻了又轻,但他却感到十分吃力,走起路来速度慢不说,还歪歪扭扭、趔趔趄趄、蹒蹒跚跚。
他的老婆也不是等闲之辈,而且较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说,家里来了一位律师,她就开口说,艾因斯坦你还有心思谈心吹牛, 锅里都没有米了。 这样,知趣而又正找锅下米的律师,就会马上中止会谈,不一会儿,就会背来满满一袋白花花亮晶晶的大米来。如此夫唱妇随,妇唱夫随,好不和谐,好不和美,好不和睦,好不和气。
坦坦虽然下作,但是易建国和宋飞雄看中的正是他这一点。眼下,宋飞雄又想到了坦坦。他找到坦坦,丢给坦坦一包高级香烟,就开诚布公,实话实说,要他紧跟易副院长,找找方慧的茬子,重点在男女作风上作文章,争取再立新功,不要吃老本。坦坦对方慧早有陈见。去年,方慧经办一件上诉案,上诉人是坦坦岳母家的邻居,两家有宿怨,在一审时,坦坦就和他的朋友——刑庭的主审法官吊了底,并要自己的一个当事人出钱请了朋友吃喝玩乐了一顿,结果一审判了人家四年,这样就没有条件缓刑了。人家不服上诉后,方慧承办这使案子,坦坦就硬要维持,遭到方慧的拒绝。后来,二审改判:判三缓四。自此后,坦坦就对方慧耿耿于怀了。坦坦还有一桩心事也不能示人,早些年,他坦坦不顾自己的身份,曾经死缠着雯雯,要和她交朋友,被雯雯告到院里,使他出了大丑。多年来,他一直都忌恨唐汉把他漂亮的雯雯妹妹给娶走了,他不服这口气,用他的话说就是“想不到,这么好的女人被这个乡巴佬睡了。”这次, 宋庭长要其找方慧的麻烦,正中坦坦的下怀。他连夜模仿别人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顾达尔雯的丈夫唐汉,说是雯雯与方慧有染,提请他小心一点。唐汉与雯雯大学同学,开始也分在中院工作,后来调到市法制局去了,前不久又从中层干部提拔成了副局长。他只是知道雯雯对方慧有好感,但还从来还没有往那方面去想,现在接到这封信后,也就半信半疑了。为了配合坦坦,宋飞雄将情况报告给易建国,易建国心领神会,立即召来沈一鸣同志,如是这般说教。第二天,沈一鸣就窜到了唐汉的办公室,假说是来找常务市长的,不巧市长出去了,要他等一会儿,所以就过来看看唐大局长。临走时,他貌似漫不经心留下一句话来“拐子,不要只顾工作,小心漂亮的嫂子跟人跑了啊。”本来就疑神疑鬼的唐汉,这下真的被拔动了。晚上回家后,就和雯雯大吵大闹起来,雯雯身正不怕影子歪,理直气壮,不让半分,气得唐汉连夜找到中院政治部反映情况。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到了易建国的耳朵里。但他觉得这件事还没有足够的份量,而且,从现有的材料来看,又给人以捕风捉影,时过境迁之嫌,尚不能足以证明方慧与雯雯同志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特别是雯雯的丈夫还是个市法制局的副局长,尽管在气头上找了院里反映情况,但是一旦气愤消失,就会后悔莫及,因为受到害伤的不仅是他的妻子雯雯,还有他自己,也许伤得更深呀。再者,宋飞雄等人的手段也太下作了,他有点不耻于利用这种用下作的手段取得的材料去达到他的政治目的。怎么办?
他突然来灵感。他突然记起一件事来,而这件事又是十分重要的。他记得,在前次审判委员会会后的第二天,张倩倩找过他易建国,说了秋月的婚姻现状,说了她家与秋月现在的关系。事后,高瑞县法院的同志向他汇报工作时,他顺便问过秋月与张倩倩的历史,方知一段鲜为人知的发生在秋月与张倩倩兄妹以及明星间的感情纠葛。事后,他又想起平时民二庭的人有关张倩倩和方慧关系的传言,那时,他没有当回事,以为两个年龄相差不是太大的男女同事又同处一个屋子里办公,同事们说说笑话也是正常的。可现在看来,事情也许还真没有他想的简单。说不定,这里面还真有可挖的东西呢。于是,他急忙找来了朱思慧。
朱思慧是一个很有特点的男子汉。
首先,咋一看上去,他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二个字。这第一个字就是“大”字。他高高大大,块块巴巴,大头大脑,大脸大耳,大眼大嘴,还有一个大鼻子。不仅如此,他的耳垂也肥而大,连鼻孔口也像两个仰天的大洞洞。总之,他的什么都要比别人大一号。第二个就是一个“黑”字。他黑区区的脸,黑区区的眉,黑区区的发,黑不溜秋的着装,见人又总是“嘿嘿”一笑。随和、慈祥、没有一点官架子,简直就是一个如来佛的样子。这就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其次,朱思慧不仅贪婪、狡诈,而且十分虚伪,是一个典型的两面派,这一点正和易副院长不谋而合,因此他俩也就臭味相投了。说他虚伪不仅是说他兜里常备几种不同档次香烟,看人打发,而且无论是对大人还是小人,都一律尊称为“您好!”“您说”等等,令人恶心。当然,仅仅是这些,倒也不算是什么虚伪,充其量也只是礼貌过了头,文明得有失分寸有失身份而已,压根儿谈不上是什么道德不道德的问题。关键是他喜欢阴害人。二年前,一个章姓老头与人家打官司,人家上诉了,老章通过关系找到老朱,人家请他吃饭,被他拒绝了,因为这不合他的作风和传统,他向来就拒请拒吃,因为在他看来,在外面吃吃喝喝有损法官的高大形象,老人经了解朱庭长的人指点迷津,晚上上了他家的门,这下他愉快地接受了老人的“一番好意”。第二天,他就将这件案子分配给自己承办,说是领导交办的。很快的,案件有了结果,当然是维持原判。那时,易建国正在国家法官学院学习,他手上的工作便派给了李云海代管。不料,案件在代管院长李云海那里卡了壳,原来那位老汉醉酒失言,不小心把老朱给卖了,对方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找到李云海院长反映了情况,请求院长亲自过问此案。李院长不问则已,一问则惊叹不已。怎么,这样的原判怎么能维持呢?即指示朱思慧慎重下判,重新评议。老朱当然不悦,就向老汉通报了情况,还要他到李云海的家里去闹,否则危险。老汉当晚就到了李云海的家里,大闹特闹。最后还是法警支队的人把老汉弄走了。李云海非常恼火,第二天便找来朱思慧,朱思慧早有准备,竟嫁祸于人,把责任推给了合议庭一个与他关系不好的同志身上。
当然,也有好事者或称生活的有心人分析总结过,最终得出的结果是,朱思慧的虚伪并不同于易建国的虚伪。他们说:“易建国的虚伪,是该说的不说,该做的不做,而朱思慧的虚伪则是,不该说的说了,不该做的却做了。前者是一种消极行为,在法律上叫做不作为,而后者却是一种积极行为,在法律上叫做作为。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虽然很多,诸如出身、教养、经历呀等等,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个权字。你想想啊,易建国手中有权,你没有送东西给他,他没有得到你的好处,他当然就不会为你说话,不会给你办事。而朱思慧虽然也有一些权力,但是相比之下要小得多,因此,他要得到人家的好感和支持,就得首先讨好你,就会说些别人说不出的话,做出一些别人羞于做的事情来。”
他还是中院闻名的“怕老婆”,虽然他人高马大,老婆又黑又矮,但是事事总是听老婆的,可谓耳听命从,当下别人都戏称老婆为书记,而他别具一格,称老婆为老师、导师。这些虽然与朱思慧的政治品质没有多少直接的关系,但是坏就坏在他老婆是一个工于心计而又极端自私自利的女人。她好吃懒做,成天无事可干,专琢磨一些歪点子,晚上就在朱思慧的耳边一个劲地吹枕头风,吹得朱思慧烦不胜烦,最后也就吹得朱思慧言听计从了。
其实,朱思慧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他出身贫寒,从工人一步步搞到了个副县级干部,也是付出艰辛的。年轻时,他家里穷,他的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直到现在他仍然保持着这一本色,很少买衣穿,大多时候都穿的是公家发的制服。他一分钱当作两分钱用。早年与同事一道上街,一角钱总是要分成两个2分一个1分和一个5分的,并且还分四处装着,以遇打平伙时,一摸最多只是五分钱,他吃不了亏。他虽吝啬却还善良。他年轻时,一次一个乞丐来到他家门前讨要,他手上只有一枚五分的硬币,便摸出来给的人家,但又要人家找回了三分钱。待人热情真挚,为人也很实在。在工厂时,一次他因事迟了到,车间主任为他好,便对打考勤的同志声明说他请了假的,没想到他上班后硬是逼着打考勤的同志把记录改了过来,领工资时又拿出五毛钱交给了厂办。
然而,生活教育了他,也改变了他。生活使他从奴隶变成了将军,也让他从朴实无华变成了狡猾圆滑。他是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工人一步步走到副县级干部的。他也学过雷峰做过好事,但没有得到回报;他也学过毛著讲学讲用,但同样没有捞到好处;他也批判过资产阶级法权,但没有从资产阶级的土围子里走出来;他也批林又批孔,但同样没有批倒自身的丑恶思想。后来,在一位高人的指点下,他蓦然回首,找到了过去的失误所在,更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及其走到这个方向的方法。他尝到了甜头,不久,他就走上了领导岗位。后来,他干脆投进了那位高人的怀胞。这个高人就是现在的易副院长。易建国可以说是他政治上的启蒙老师,可以说是使他从政治上的幼稚在一夜间突然走向成熟的催化剂,可以说是易建国把他从政治上的奴隶变成了官场上的将军。不用说,跟对了人,走上了道,他的政治前程也就一帆风顺了,他的政治航船在斗争的河流里也就激流勇进,不怕漩涡不怕险滩不怕暗礁不怕狂风不怕暴雨,因为他有一个好的舵手,这就是易副院长。
日头晒久了难免脸黑,寒风吹久了不免皱纹多。你看长江上的渔民,你看那辛勤劳作的农夫,不就是这样的吗?我们的朱思慧同志虽然不是渔民也不是农夫,但他却是政治河流上风口浪尖的弄潮儿、名利天空下的跋涉者,我们的朱思慧同志虽然脸面生来就黑、素以“黑脸包公”自称自居自傲,但他心灵上的皱折则更深更多更稠。于是乎,他心开始黑了起来,为了政治;于是,他的手段辣了起来,为了自己的前程。
现在,他的恩师易建国交给他新的政治任务,他正苦于没有突破口。眼下,他正盘桓在自家的阳台之上,旋转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夜晚。恰在此时,一条线索,不,简直就是一条喜讯从天而降。这无异于黑夜里的一道晶莹的闪电,一下子便照亮了他的思想。他朱思慧的天他朱思慧的天老爷——易建国给他提供了一条十分重要的信息。信息就是金钱,信息就是胜利,信息就是官位,信息就是政治。他好不高兴,他如获至宝,他兴高采烈。为了打赢这一仗,他朱思慧竟大半夜没有合眼。天一放亮,他就带着他熟透了的战术和攻略,按捺住一颗就要跳出来的心,急急忙忙,大步流星地朝院里奔去……
这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好消息呢?
原来,关心秋月院长担任党组书记后第一次主持的审判委员会会议的,关心张利民一案的讨论结果的,并不仅仅只有魏芸律师一人,还有张利民的侄女张倩倩法官。当晚,易建国走了后,魏芸就与张倩倩通报了会议的结果和相关情况。为了核查真伪,第二天,张倩倩又先后问过了朱思慧、问了孙静玉,尽管结果一样,但他们的说法却大相径庭,如果加上易建国对魏芸说的情形,三个人就有两人说是方慧系“维持派”。然而,张倩倩宁可相信孙静玉的一人之说,因为她相信孙静玉,相信她的真诚,相信她的品德。当然,严格说来,审判委员会的讨论情况属审判机密,任何人都不得透露出去。但是,当今社会很多机密已不再是秘密了,连高层党委有关人事的决定不也是很快就走露了风声吗?我们的法官并非个个都是圣人,其中的一些人当然也不比那些党政要员的保密观念强。更何况,张倩倩还是本院的一个法官,她关心自己的叔叔的政治命运,也在情理之中。
孙静玉的说法,委实让张倩倩感动了。不是,应当说,是方慧的表现感动的张倩倩同志。别看他方慧嘴上硬得很,原则性强得很,显得很不尽人情,但是他却坚持原则,爱憎分明,但他却敢讲真话,不唯上只唯法律。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做了好事却不让受帮助的人或者说是与受帮助人有关的人知道,甚至遭受误会也不做解释,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这是何等的高尚情怀。这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的形象,这是一个真正的法官的铮铮铁骨,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才具有的品格。她不免为先前的误会而感到羞愧,不免为自己的狭隘而自卑。她要写一封信,而且现在就写,来表达对他的歉意。不,还要一并表达对他的爱慕对他的渴望。她不禁为自己怎么突然有了后一个念头而诧异。想起来了,不是早在前几天就有这个念头在心头闪过吗?
那天早上,她到主管院长易建国那里申报一个案件的延期手续,恰好撞见明星从秋院长办公室出来,而且当她与明星迎面相见时,明星又显得很不自在。这是为什么呢?他和秋月在干什么呢?如果是能不避她的私事,怎么不到她家里去说,不管怎样明星还是秋月孩子的姑父。如果是公事,一个院长与一个办事员有什么可谈的,是不是在谈张利民的事,是不是在谈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从她和明星的婚姻现状来看,更从秋月和她哥张平平的感情来看,从她上次为张利民的事找秋月、秋月的表情和态度来看,从秋月在前次审判委员会会上的暧昧态度来看,她怀疑他们又在谈情说爱,她怀疑他们在商讨修整张利民的对策。中午回家明星又只字不提他到秋月办公室的事,这就更印证了她的猜测,更强化了她的疑虑。她想向方慧明确表达爱慕之情的念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
其实,她错了。秋月找明星来,为的是二件事。第一、一个叫秦先知的50多岁的男子,因被指控犯了故意杀人罪,二个月前被市人民检察院移送到中院,中院经审查,认为证据不足,于是退查。检察院又退给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半个月前,该案又被移送到了中院,但证据没有丝毫的变化。刑一庭庭长陶家驹同志向秋月汇报、请示,想将这个案件公开开庭审理,作为示范,届时让全院所有从事刑事审判工作的同志去观摩,以配合正在开展的改革大业。既然是观摩庭,那就应该得由一位业务好的同志主审,以期收到预想的效果。这样,陶庭长提议由中院唯一的刑法学硕士研究生明星同志承办此案,耿副院长也参加合议庭。秋月感到一阵激动,她因为有这样积极支持改革的中层领导而欣慰,同时也为像明星这样的千里马而被像陶家驹这样的伯乐发现而高兴。她当即表示支持老陶的这一想法,还建议为了让耿刚同志得到锻炼,也为了调动耿刚同志的改革积极性,可由耿刚、陶家驹和明星三同志组成该案的合议庭,并由耿刚同志担任审判长。最后,她还表示开庭那一天,院里将组织全体刑事法官现场观摩,并请来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旁听,以保证审判的公正。今天找明星来,就是听取他有关秦案审理工作的打算。第二、秋月征求明星对张利民一案的个人意见。明星同志现在虽然已是审判委员会咨询委员,但与张利民有那一层亲戚关系,依法应当回避。然而,明星同志又的确是一位具有高水平的刑事审判法官,同时又有高尚的政治品格和职业道德。秋月相信他是一定会出以公心讲出自己的真知灼见来的。于是,秋月就以私下交谈的方式,和明星交流了一下对张利民一案的看法。其实,成立审委会咨询委员会动议的出台,与明星也有着极大的关系。早在改革开展之前,秋月就有了在新的审判委员会诞生前先行组建一个审委会咨询班子的设想。她想在改革还没有开始之前,能否在审判委员会之外组成一个咨询委会员,这些成员没有表决权,但列席审判委员会会议,在一些法律问题上予以引导甚至把关。她知道,这样的事全国还没有先例。为了慎重起见,秋月为此专门还征求过明星的意见。她把她的想法告诉给了明星,明星思忖了一会儿,认为此举既在理论上立得住,又在实践中行得通。秋月从中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不久,秋月便在党组会上提出了这一建议,得到了其他党组成员的赞成。
中午下班回家后,明星考虑到没有必要也难以说清,就没有对张倩倩提起上午的事情,张倩倩呢,见明星回避上午的事情,更觉得里面有鬼,心里便不自觉地萌生了报复一下明星和秋月的想法。
于是,张倩倩就在办公室挥笔疾书写下了她平生第一封情书。说是情书,其实语言很直白,感情也很外露,这一方面是因为张倩倩的文笔本来就不怎样,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当时她的感情潮水来得太快太急了,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修改润色。写完信后,她就三步并作二步走,来到了方慧的办公室,还好当时只有方慧一人,于是,她红着脸低着头,把握在手中的信放在了方慧的面前,然后转过身去,迈着轻盈的步履悄悄地走了。方慧连忙展开信纸,飞速地浏览起来,看着看着,脸就红了,心跳也加快了,也许是因为激动,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女人突然间来到他的面前,又突然把一颗爱心献给他,怎不令他激动呢?但是,更多的还是担心。他以前设法回避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不愿看到的事今天明明白白摆在他的面前。也许,他也期盼着爱。但是,他期待的并不是这种爱。也许,他并不高尚。但是,他又怎能夺同事之爱,又怎做这不光彩的第三者,尽管他是被动的,难道被动的就不是第三者吗?他用凉水冲了冲发热的大脑,又站在走廊上吹了吹凉风。随着过分的体热的挥发,他的心境也慢慢平静下来。他慢慢进入了思考……
下午,他拔打了张倩倩的手机,要她下班后务必到法院对面的河边与他见上一面。张倩倩说她下班后有事,要改为晚上八时。方慧同意了。
在约定的时间,方慧和张倩倩见面了。他们相会在河边的一颗大树下,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把光芒洒向人间,洒向他和她。方慧对她说:“你的情意我知道了,但我不能接受。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一个女人了。因为,你还爱着你的丈夫。否则,那对他对你都是一种亵渎。”说完,便掏出了那封信,塞给了张倩倩,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等等”倩倩快步追上方慧,“难道你现在才明白我的心吗?”方慧突然象被电击一样站住了,“难道你真的就这么狠心吗?”方慧不禁回过头来了,“难道你就这么自私和残忍吗?”“呜……呜……呜……”张倩倩已经扑在方慧的肩膀上哭泣起来了。“是的,你还不了解我,我是一个狠心、自私的人。”方慧拉开张倩倩埋在自己臂膀上沉重的头,真的走了。
殊不知,这一切恰好被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练功的高玉洁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并用手机拍下了这一难得的镜头。当时,小河边朦朦胧胧的乳白色的路灯、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散发出的刺目的车灯、以及马路那边高大建筑上闪烁的霓虹灯,交相辉映,这一光的世界又倒影在小河中,河水在轻风地吹拂下碧波荡漾,水上五光十色,色彩斑斓,灿烂璀璨,水下波光粼粼,流光溢彩,透亮辉煌,水上水下光的集合和揉和,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高玉洁手机瞬间的闪亮似乎被这光的海洋所掩饰所吸收所吞没。加之,张倩倩和方慧都各自进入了自己的角色,都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地,也就根本没有在意这一历史的刹那间,这一将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一眨眼工夫。
高玉洁连夜将这一重要情况报告给了易建国,为日后报销假条子搞点感情投资。当然,还得添油加醋,甚至改编改编。说得易建国眉开眼笑。易建国又马上打电话给朱思慧。朱思慧又整整想了大半宿。
第二天上午,刚一上班,院里的监察室的同志兵分两路,一路由主任余凯率领二个办事人员,开展了对方慧同志的审查。另一路则由两名副主任和民一庭庭长朱思慧组成两结合班子,调查张倩倩同志。
“方慧同志,你要老实交待,你和张倩倩是什么关系?”余凯单刀直入,直截了当。
“是同志关系呀!”
“这是大家知道的。”
“你们不知道的,也只是同志关系。”方慧的口气还是非常强硬。
“这是什么?”余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拿出他的核武器,从包中取出一张彩色照片甩在方慧的面前。
方慧定眼一看,定格在照片上的正是昨晚张倩倩扑在他肩头的镜头。他的大脑顿时轰的一声,脸一下子绯红起来。
“赶快交待,到底是谁占主动?”余凯主任不想给方慧喘息的机会并饶过“什么关系”这一问题。
“是我主动约她。”方慧颇具绅士风度,十分善于保护女同胞,况且这个女同胞还是倾心向往他的张倩倩,便勇敢地承担起了全部的责任,再说他和张倩倩也实在是再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审查张倩倩的工作也在进行,但要艰难一些。
“张倩倩同志,是谁发起的?”副主任王仁杰同志指着放在张倩倩面前的彩色照片发问道。
“是我。敢做就敢当。反正又没有大不了的什么事情。”张倩倩抬起头,两眼放光,逼视着王副主任。刚开始,面对照片,张倩倩进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切不能把责任推给方慧,方慧已经是够倒霉的了,工作上坎坷多多,感情生活又遇波折,就在前几天,都还被院里和检察院审查过。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挑起来的。当然,如果把事情的真相给张扬出去,无论对她还是对明星都是极其不利的。她毕竟是一位女同志,她有她的自尊心。尽管,明星不爱她,但她还是很爱明星的。让明星背着自己的老婆与另外一个男人幽会的名声,还被人家抓拍了镜头,这对明星是一个极大的耻辱和不公平。明星受得了吗?他本来就反感自己,他一定会以此为由与自己拜拜分手。况且,方慧昨晚已经对她明确表示他是不会与她走到一起的。如果是这样,她且不是两头失蹋,身败名裂了吗?但是,人应当讲良心。否则,她一辈子都会为此不安。最后,她战胜了自己,她用诚实战胜了谎言,她用善良战胜了丑恶。
“不会吧!你记错了吧?”不料,她的回答并不合审查者的胃口。朱思慧庭长走了过来,用轻柔的语气提示她。
“我说的是真话。不信,你们去找方慧去核实好了。”
“方慧他自己都已经承认了。”王副主任不知何时离开了审查室,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的面前,“你看看,这就是方慧的交待。”说罢,王副主任把几张材料纸用力地丢在张倩倩面前的桌子上。
张倩倩的视线还是盯着朱思慧,双眉蹙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拿起了桌上的几张纸。看着翻着又看着翻着,顿时二颗硕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哒、哒的两声,滴在手中的纸上。王副主任赶紧夺走张倩倩手中的材料,又赶紧用衣轻轻地擦拭了两下,又看了看,确信没有也不会湮灭字迹后,才放心地将材料轻轻地放进包中,又不经意的神秘地笑了笑。
方慧的大包大揽之勇气和胆略,委实感动了张倩倩。本来,方慧勇于负责的精神,不是,应该说是为她背过的举止,早在她预料之中。然而,方慧真的这样做了以后,特别是当她亲眼目睹了方慧那充满男子汉气概的交待以后,她还是激动了。为什么呢?她为什么激动呢?这是因为,她心目中的方慧就是这样的,就应该是这样的男子汉。现在,方慧用行动再次印证了她的判断和认识的正确性和深刻性,再次印证了她对方慧精神气质和人格魅力的准确地把握和中肯地切入。这是因为,她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心目中的精神爱人和灵魂偶像而感到由衷地高兴,她为自己能爱上这样一位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别人的高贵品德所感动,而且,这个被保护的女人并非是他心仪的女人,这就不仅仅是一种凡夫俗子们称赞不已的所谓高尚的爱情了,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爱,那就是博爱。这就更令她神往更令她倾羡了。她之所以被激动。还因为……这些“因为”,因为她现在太激动了,因为她的语言太贫乏了,所以她就没有定力也没有能力来表达,她只知道,她心中现在装的都是激动,装的都是她现在表达不出来、用她的语言表达不出来的激动。
“小张啊,你快说啊!”朱思慧见张倩倩的脸上飞起了几朵桃花般的红霞,而且越聚越多,越来越红。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羞愧,还是出于难过,还是缘于这两种原因。朱思慧委实不解,他当然不会理解现在的张倩倩,不理解她现在的心情和精神世界。这是一颗激动的心,这是一颗充满感激感动的心。
“小张,既然方慧都说了实话,你又何必为他受过,还落得个态度不好呢?”朱庭长再一次更明确地表明了组织的态度——他们要的是“一切都是方慧引起的”这句证词。
张倩倩环视面前的三位审查者后,还是一幅傲视一切,目中无人,我自岿然不动,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态势和气魄。
朱思慧用眼睛示意王副主任回避一下,他要和小张单独说一说。
“小张啊,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你这样作对你有什么好处?对自己,对明星,对秋院长。再说,你们两个的说法不一样,总有一真一假,你再坚持你的说法,那就说明方慧讲的一定是假的。这样岂不是反而害了方慧吗?”
张倩倩的肩头动了一下,她的心动了一下。是啊,老朱说得也有道理。尽管,张倩倩早已经考虑到,她承担应当承担的责任后,将会给自己的名声和明星带来的影响,而且已经做出了主动承担责任的决定和选择。但是,由于时间的关系,更由于她的思想高度紧张以及尚不知晓方慧已经主动代过,先前还没有想到因此将会给秋月特别是方慧带来的危害。现在,经朱思慧提醒,张倩倩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啊,切莫不能害了秋月害了方慧啊。哥哥张平平虽早已与秋月分了手,但秋月毕竟和她的哥哥张平平有过那么一段,而且她永远都会是秋月、张平平这两人孩子的姑姑,而秋月现在是她所在中院的院长啊。方慧就更不能再背负压力了。否则,他就会破碎,就会爆炸。
就这样,张倩倩毅然决然地接受了朱思慧庭长的奉劝。
朱思慧和两位副主任如获至宝地走了,他们满怀高兴地走了。
易建国听取纪检组长黄诗美同志的汇报后,脸上的几缕皱纹也就全部舒展开了。他当即指使黄诗美翻看政纪和党纪条令,对号入座,给予方慧最严厉的处分。黄诗美和监察室主任余凯两人,马不停蹄打开《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和所有的政纪处分条例,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仅在其第十四章《严重违反社会主义道德的行为》中,列举了与他人通奸、包养情妇情夫、重婚等几种严重违反社会主义道德的行为及其处分。但是,方慧的行为是无论如何跟这些挂不上钩的。尽管,该条例中还有一条兜底性的规定,那就是第一百五十四条所说的“有其他严重违反社会主义道德的行为,情节较重的,给予警告或者严重警告处分;情节严重的,给予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或者开除党籍处分。”但是,方慧的行为充其量也就只是一般的违反道德准则而已,无论如何是够不上“情节较重的”,更谈不上“情节严重的”。那么,能否在政纪上找依据呢?当他们查遍所有的政纪文件后,再次失望了。其实,党纪严于政纪,这是一个基本的常识。这也难怪,他们这两个人虽然都从事的是纪监工作,但却很少学习党纪和政纪。他们把这些想法连夜向易建国作了汇报。易建国开始有些不高兴,当他听到不知轻重的余凯说到:“利用职权、教养关系、从属关系或者其他相类似关系与他人发生性关系的,给予撤销党内职务处分;情节严重的,给予留党察看或者开除党籍处分。”这条规定后更是大为不悦,因为这触到了易建国的痛处,他易建国就是利用职权常常与女律师发生性关系。还是黄诗美同志知情也善解人意,马上中止了余凯同志对党纪的继续宣传,把话题转到了到底如何处置方慧问题上去了。经过黄诗美同志的一番开导,易建国也很快想通了,想转了,想出了两全齐美的法子来。其实,易建国的初衷也无非是想在方慧身上找点茬子,败坏败坏方慧和秋月、明星的名声即可,让他们这些人在自己的改革中不战自败,这不是已经够可以了吗?你想想看,他方慧他明星她秋月平时如此检点,怎么能在鸡蛋里挑到骨头呢?再说,就是蓄意整人,也要有相应的时机相应的条件,又怎么会一下子凭白无故地制造出整人的把柄来呢?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抓到、搞到足已使他们难堪的材料,已经是万幸的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还能够怎么样?再说,万一方慧和张倩倩之间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易建国在党组在院务会上又怎么好说,说了又会得罪秋月书记和院长。而这样的作法这样的结果,是他易建国不想做的不想看到的。因为,他易建国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两面派,这样一个内心虽然恨死了对方,但口头上依然温文尔雅、笑容可掬的伪丈夫。这样好了,他既可以打一打方慧的气焰,又可以通过对方慧的打压,压一压秋月的改革热情以及决心,同时,又可以在秋月面前乃至方慧的面前讨一个人情。当然,要达到这双重效果,还有一个技术问题要解决。想到这些,易建国脸上的皱纹又突兀地揪起了数条:“我看这样,你们先要民一庭党支部召开支部大会,拿出一个讨论决定,当然,这个决定一定要严格严厉甚至超过党纪的规定,比如说给方慧一个警告、严重警告,这样才能拿到党组会上去,这样才能有回旋余地。老黄你把这个意见告诉给民一庭党支部书记正直,就说是我说的。”
在第三天的党组会上,纪检组长黄诗美汇报了民一庭党支部大会讨论决定,耿刚和政治部主任赵春晖等人没有表态,秋月书记没有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易建国见时机已到,便从黄诗美的手中取过《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和方慧同志所犯错误的卷宗材料,用五指梳理了理发,又假意皱着眉头,认真地看了看,随后又把这些恭敬的放到秋月的面前。然后,他又十分严格地扣问黄诗美,直问到黄诗美无话可说,直问到黄诗美表示民一庭党支部的处分决定没有依据,应该由党组重新决定。这样,易建国才发表意见:“我认为,方慧同志的行为尚未触犯《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因此,我同意黄诗美同志的意见,不给方慧同志任何党纪处分,由所在支部批评教育即可。”其他同志表示赞成,现在就只等着书记秋月的表态了。
尽管,当事人是方慧同志还涉及到他女儿的姑姑张倩倩,但是作为党组书记她应该有自己的鲜明态度,何况这样的事又发生在改革期间。从照片上从方慧和张倩倩的交待材料上,她无法否认事情的真实性,但即便是客观存在的,而如此兴师动众,还纪外打压,这确实有点小提大作,更何况那个叫高玉洁的女人又为什么如此热心这件“风流韵事”,这种热情的正常性难道不值得怀疑吗?她又联想到前两天监察室和市检察院对方慧的审查。怎么,这些不好的事情都集中发生在这几天,发生在改革之中?难道是偶然的巧合?更重要的是,事实证明这些所谓的调查所谓的审查的结果都是一些“莫须有”。是不是还与方慧主审张利民一案有关呢?在方慧向秋月提出将张利民一案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后,秋月在院长接待日,接待过张利民的妻子魏芬芳,魏芬芳当时用了大部分时间讲的就是张利民一案背后的政治因素;方慧在审判委员会上不也谈到过张利民认为他受到了政治迫害了吗?由此她就十分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寻机修理方慧这个人,又通过对方慧的打击来阻挠正在进行的改革大业,阻碍张利民一案的正常审理。想到这些,秋月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有话要说,她有话要当着党组成员说:
“作为党组书记,我首先对上面各位党组成员的意见表示赞成。我们党组织既要在政治上严格要求每个党员每个干部,又要严格执行党的纪律,这包括正确地适用党的纪律,而决不能夸大事实,搞无限上纲,以体现所谓的‘从严治党’。否则,这既是对党员对同志的严重不负责任,更是对党纪的亵渎。这是我要讲的第一点。”秋月停了停,“第二,现在是我院改革关键的时刻,改革才是全院的中心工作,我们要集中精力打好这一仗。我们切不可小题大做,甚至无事找事,来分散大家的精力,来冲淡当前的主题。当然,我这并不是说,改革就什么事情都不抓不管,我只是说任何关涉全局性的事情关乎干警的政治声誉政治前途政治生命的事情,首先得由党组集体决定,而不能某个人说了算,包括我这个党组书记。比如说,对方慧的审查,开始就连我这个党组书记都不知道,难道说还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我这个党组书记的吗?当然,如果确实涉及到我秋月的,是可以绕过我这一关,而向上级党组织请示和汇报,再做出决定也不迟。然而,你们谁个这样做了吗?这又说明了什么?大家反思一下。”从秋月这番讲话中,我们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进步了她在政治上日趋成熟了,她现在只是以方慧为例来说明问题,而只字不提明星这个高度敏感与自己有着这样和那样联系的同志挨整的事情。她今天既没有像在和正直谈话的时候那样,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一些对正直的憎恶情绪,也没有像在改革前的党组会上为明星的被压抑而抱不平。显然,秋月经过政治斗争熔炉的冶炼变得更纯更具有韧性了。
易建国的和黄诗美两人面面相觑,十分难堪。其他党组成员默不做声。
“第三,如果有人想通过这些不正常的活动来动摇改革者的改革的决心,来抵制改革甚至破坏改革,那他们就打错了算盘。我可以告诉这些同志,改革是坚定不移的,改革是一定要进行到底的。也许,这些人还有其他方面的目的,但是,我同样郑告这些人,想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来达到个人的目的,这条路行不通,现在行不通,将来也行不通。”
“咣咣咣”会议室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是李云海发起的,紧接着耿刚、程军、张光年也跟着鼓起了掌。在党组会上出现掌声,这在江南中院还是第一次。
易建国在痛恨之余,更多的是猜不透。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么个年纪轻轻的秋月从哪里练就了这么一手过硬的政治本领?他更想象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无月之夜终于过去了。接下来,一镰银月就会随同火红的旭日,一道悬挂在湛蓝色的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