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在医院里

但愿，易建国同志从迷失中走出来，走到党和人民的怀抱中来，走到改革的正流中来！但愿，张平平的捣乱与易建国没有什么瓜葛！                        

——摘自秋月《秋忆》

那封由易建国授意由正直执笔出笼的上告信，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效果，这本是易建国意料之中的事。在易建国看来，仅靠那些即便是事实的工作作风上的一些问题和那些说服力不强的生活作风的问题，在如今政治气候下是不能会有什么大的作为的，但他们又必须要这么干，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争取时间，同时也为后续的行动打下伏笔和基础。然而，他和金铁副书记联手意在诋毁、中伤秋月而对明星的整治已寿终正寝，在他的指使下，正直在秋月答干警问的大会上对秋月的发难也以失败告终，他手下的正直和朱思慧还有那个宋飞雄，在他易建国的导演之下对方慧连出两手，其效果亦都不令人满意，他自导自演的张凤珍“跳楼事件”之闹剧，笑到最后的同样是明星同样是秋月。事实证明，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那种试图依靠旁敲侧击达到搞倒秋月的想法，简直幼稚可笑，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但所幸的是，所有这些都只是他总体政治战略中并不重要的环节。令他始料不及的是，令他痛心疾首的是，不仅如此，连他自己也栽了进去了。但所幸的是，在伤着自己的同时也不同程度地伤着了对方。尽管，他的伤情要严重一些。尽管，他似乎日落西山，也有一蹶不振之感。但是，谁胜谁负还说不定。他还要重新站起来，他还要重整旗鼓，他要振作起来，他还要作最后的斗争，来一个鱼死网破，直至头破血流。眼下，要紧的是，他要把这场已经开了场的演出继续演下去。他想了想，他依据多年的政治经验，要想搞倒秋月，要想阻止秋月的政治行动，包括她的改革她关于张利民一案的全部思想和部署，从目前的情况和条件来看，还只有数秋月的风流韵事才最具杀伤力，而要想把这部电视连续剧演活演好，这个主角又非张平平莫属。为此，他易建国要设法挑拨张倩倩，还要充分发挥魏芸的特殊作用，极力唆使她拔动张倩倩去发难秋月。

在易建国和魏芸的双重挑拨之下，本来就担心因明星的上调而导致自己婚变的张倩倩，突然间就更加惊恐不安了，她连忙拨通了远在海南的哥哥张平平的手机，把她的危机感放大后传给了目前正处在危机四伏的他。

正在噩梦中的张平平，现在根本无心欣赏南国的美丽景色，那些就在昨天对他来说都是他幸福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的椰树、浪花和海上明月，现在一下子突然都变得那么平淡甚至猥琐起来。高高的挺拔的椰子树下，再不是昨日的阴凉，而是他生活的阴影的写照；白色的波涛之上，涌现的再不是昨日的激情和欢乐；那明亮的月光，倾泻的也不再是昨日的清幽和淡淡的美感。总之，他现在正处于一个颓废和伤心的阶段。他走向大海边，漫步在白浪与黑沙之间，漫步在自己的幸福和苦难之中。记忆把他带到了他和秋月的岁月，带到了那些充满悲愤的日子。

十多年前，张平平通过阴谋，虽然在法律上赢得了秋月，但在感情上并没有彻底征服秋月，征服秋月那颗高傲的心。即便在那个本应洒满幸福的新婚之夜，他和秋月都未能达到和谐的境界。

秋月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她本想结婚后，不急于生孩子，而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去工作。更重要的是，她刚从一个美好的爱情中走出来，她需要时间去慢慢调整自己因角色的转换而造成的变化了的心态，她需要时间去慢慢地适应这个刚刚开始的爱情和婚姻，去适应他的丈夫张平平。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始终认为，她和张平平之间所缔结的婚姻，不乏免强和被迫的意味。要改变消除这些潜意识以及由此形成的意识流，她也需要时间。她还需要时间在自己的心中去慢慢淡化先前的恋人，去慢慢地接受现在的男人。她认为，她的爱情结晶应该在她心情最好的时候再来到这个世上，应该在她思想准备和各方面的准备都做得很充足的时候再光临到她和他的面前。她所想象中的结晶应该是在她心情最好准备最充分的时刻播下种子，这时播下的种子，才能在春天入土，才能破土发芽，才能茁壮成长，才能丰收在望。因此，她决定婚后暂时至少在两年内不要小孩。然而，张平平和她的想法并不一样。他深知他的爱情来自不易，他要用孩子这根绳索牢牢地捆住他的爱情他的婚姻他的秋月。这样看来，秋月和张平平之间的矛盾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当客人都走了以后，当新房安静下来了以后，在张平平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双双便开启了婚姻的第一道程序。就在他们双双即将进入那个神秘的世界之前，秋月提出先不要孩子，他们都还年轻，让爱情的结晶在以后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时候再来到这个世界。张平平则不同意，在他看来，人生最美好的时刻，甚至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新婚洞房夜，而这个美好时刻的点晴之笔就是双方那一瞬间的零距离接触，就是没有任何防护的肌肤之亲；如果在他和她之间设置某种距离，哪怕是只有一丁点儿，哪怕是只有那么薄薄的一层，都会让这神秘的世界大煞风景，甚至毫无生机。因此，他坚持主张要和秋月来一场最彻底最完整的最爱。秋月坚强的心，慢慢地被张平平的软磨硬缠所瓦解所摧毁，加之出于一个女人对男人本能的期待和对男人的心疼与怜悯，她没能再坚持下去，至少在行动上是这样的。最后，张平平凭借他男人的力量男人在那个激情高涨时刻的伟力雄风，一意孤行，在那个神秘的世界收获了一个男人的全部胜利。

不久，秋月怀孕了。然而，她悄悄地把这消息封锁起来，并且连一点点迹象也给隐瞒起来。她曾经设想过，在某一个黄昏，独自一人悄悄地来到医院做人流，把张平平所期望的收获交给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是，女人的母性阻止了她的想法，女人对丈夫的感情止住了她的脚步。而张平平呢，自从那一夜起，就做起一个父亲的梦来，就张开双手时时刻刻准备迎取一个新的生命的到来。秋月把自己怀孕的喜讯告诉给了他，要他有所节制。然而，一个新婚男子的激情加上张平平独有的雄性，使得他日以继夜的努力，以早日达到自己丰收的打谷场，早日抵达性生活的秋天——这个收获的季节。

无休止的缠绵导致了秋月的流产，随着这小产一道流产的还有张平平的希望。张平平痛悔万分。他恨不得在第二天，秋月给他生下一个儿子，用母子间的亲情，来维系他和秋月的爱情。因为，他太知道自己的品位了，高中毕业的学历，初中生的算术水平，小学生的语文底子。他和秋月之间确实难有共同的语言。但是，正因为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他才以勤补拙。他几乎包揽了全部的家务事，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板样样抢着干。然而，他还是有一天，开始改变了自己。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三年，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以后。自此，他一改过去的勤劳和本份，当起大老爷们来。在他看来，他们有了孩子，他的爱情也就有了神圣的保障，他的婚姻也就像摇篮中熟睡的女儿一样安详和无忧无虑。

秋月对自己的情感生活并不满意。她所企望的爱情和婚姻与现实相距太远了。当然，秋月对张平平并不满意，这不仅仅是他的文化他的气质，还在于他做爱的过程和目的。张平平头脑简单，感情干瘦又十分粗糙，他把做爱仅仅看作是一场有趣的冲刺，是对一个女人的掠夺和发泄，而女人只是他的工具他的百米跑道，由此表现出来的言和行也就相当的简陋和潦草不堪。尽管如此，秋月出于一个妻子的义务，还是将就着张平平那质量很低的性的冲动。在她看来，尽管张平平是她迫不得已的选择，但是一旦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她就应该尽一个女人之所能，服侍她的丈夫。这才是一个具有中国传统美德女性的选择。就在这种心态之下，秋月慢慢地对性生活失去了好感，成为一个性冷淡者。张平平由于得不到爱的回应，也随着新婚的逐渐陈旧和老化，先前的那种激情那种劲头也就渐渐地萎缩了，过起夜生活来也显得心不在焉，甚至力不从心了。这种景况即便在她想努力改变的时候也没有多大的变化。秋月当了镇长后，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有时甚至半个月才回到张平平的身边。本来，秋月在回家的路上，都设计好了她和张平平相会的那一瞬间的浪漫情调，都设想好了她和他一起来捕捉小别后新欢的欢快。然而，张平平的随意、粗俗和漫不经心，将秋月的兴趣总是一扫而光。张平平总是采取闪电般的战术，速战速决，在情爱和性爱的战场上。作为女人，秋月最需要的是抚爱和来自丈夫的温存，而那种男人视为最为宝贵的东西，却充其量只是这种抚爱和温存的一个中间环节，而决不是中心环节更不是全部。面对这种现状，秋月很是失望。虽然说，两性之间的爱首先取决于心灵的互悦，然而，完满的性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完善那些欠缺的感情，以弥补情爱的不足。秋月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来努力修补来努力拯救他和张平平的爱情和婚姻。但是，直到现在，她的种种努力都化为张平平几分钟甚至几秒钟的热情或者说几缕热气，他们的婚姻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而已。

后来，秋月当上了县政法委书记，他们两个人的地理上的位置虽然近了，但两颗心的距离却远了。由于地位的悬殊，张平平越来越感到了自卑和不自信，他们的话更少了。是的，这种距离感，阻碍了他们的感情朝纵深方向发展。自卑，使张平平的心胸狭小起来。他见不得秋月和男人说话，甚至见不得秋月和自己的妹夫说话，也反对自己的妹妹和妹夫来自己家要串门。在他的心目中，秋月已越来越成为水中月、镜中花，越来越可望而不可及了。他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危机感和紧迫感，以致发展到见不得秋月看书学习。他认为，书是万恶之源，知识是他和秋月之间的最大的障碍，是制造他和她之间麻烦的元凶。

应该说，他是爱她的，并且发疯地爱着她。但他不知道，他应该怎样保修他们的爱，更不知道该怎样缩短他和秋月感情上的距离。这就注定了他和秋月之间的悲剧性。

在他们第五个结婚纪念日的夜晚，秋月做好一桌子饭菜，和女儿等着张平平的归来，然而张平平却在外喝得酩酊大醉，被人送回家后依然不省人事。半夜当他从酒精中醒来的时候，便不顾一切的向秋月的肉体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秋月的性情本来就差，加之今日的心情不好，当然极力反抗。张平平再也控制不住，突然吼了起来，“他妈的，你瞧不起老子，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可怜虫，老子告诉你，老子有的是手段，不然的话，老子怎么会把你弄到手。你看看你看看，”张平平拉亮电灯，从外衣的荷包中取出一个小记事本，甩给了秋月，“你看看，5月4日的那一张。”秋月披起上衣木然地坐靠在床背上。

“你不看，老子就念给你听。”张平平从秋月面前的被子上将农历本拿了回来，“今天，老子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把明星的案卷给偷了。我老子就是要这个小狗日的下不了台。”秋月白净的面庞，一下子给涨红了，她一把抢过张平平手中的那个小本本，快速地看了一遍。顿时，两粒硕大的泪珠从眼睛里淌了出来。啊，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而设局者正是面前的张平平。她恨这有着阴谋的爱情，她恨这靠欺骗得来了爱情，她恨这无爱的婚姻。从此后，秋月在心里便彻底地抹去了张平平这个人。到这个时候，他们两人虽还保持着形式上婚姻，而实质上已如同路人了。在秋月的心里，张平平已经成为一堆垃圾。

她把痛苦埋葬在心里，用超负荷的工作，来充实感情的空巢，来冲淡和稀释不幸。这也成就了秋月，使她成了政坛上的一颗新星。秋月调到江南中院后，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把家搬到了江南市区。然而，张平平却放弃了调到市江桥区地税局工作的机会，还继续留在高瑞县。原来，张平平另有打算。

张平平是一个把性爱置于情爱之上的男人。他在家里得不到女人的爱，或者说找不到激情和刺激，便在外面去开辟爱情的第二战场了。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把自己科里的一个小女孩骗到了手，让这个只有二十四岁、仅有三年工作经历的姑娘失身于他。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百般羞辱秋月，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秋月。尽管，他的所作所为都瞒着秋月；然而，他的心里却有这样的感觉和快乐。是的，张平平已经下定了和秋月分手的主意。是的，他要把爱情和婚姻的大本营来一次大转移。  

秋月调到省高院后，张平平更是肆无忌惮，变本加厉起来，张平平便和那个小女孩双双来到海南下海经商去了。不久，他依靠其父的关系，也确实收了一些夜雨，发了一点小财。小女孩再也不满足这种没有法律保障的同居生活，张平平也不想再让他和秋月之间名存实亡的婚姻束缚自己的手脚、束缚自己多少还有一点负罪感的心。就这样，张平平一纸飞书，要和秋月分道扬镳。应该说，这对于秋月来说，无疑是一个解脱，是一桩求之不得的好事。然而，秋月毕竟不是张平平，她固然要考虑自己的幸福，然而她想的更多还是女儿的健康成长，以及这种成长所需要的稳定的家庭环境，她还要考虑这件事可能对她带来的负面影响，因此，她没有理睬张平平的挑战。这下把张平平急坏了，便拿出的最后的一招——亮剑。

在国庆节长假之时，他飞到了江南市。他向刚刚从省城回来看望女儿的秋月，当面表明了离婚的态度，并随手拿出了一叠他和那些女孩子乱搞的淫秽照片，公然再次向秋月挑起战火。秋月知道，他和张平平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结束这桩不幸婚姻的时候已经到了。长假一过，他就和秋月来到民政部门，用红本本换回了绿本本。张平平和那个小女孩组成了家庭。但随着的财富的增加，他的本质也就日益暴露出来了，他仗着有几个小钱，又背着小女孩在外面包养情人起来。与一些女孩保持精神和肉体上的联系，已经成为当今张平平的主要生活内容，和生命的主要意义之所在了。

此前一会儿，张平平正和他的那些女人们，正在海南温暖的海水里嬉戏着。然而，正当他在女人国里畅游之时，一个坏消息从天而降，一个他最喜爱的女孩，乘他做爱倦怠之时，在夜幕的保护下，将他的全部资产席卷一空。他的第二任妻子见他现在已是一贫如洗，更恨他拈花惹草，愤然提出要与他分道扬镳。刚才，他又接到了妹妹张倩倩打来的告急电话，知道了秋月和明星的感情死灰复燃，并且已经危及到妹妹的爱情和婚姻与家庭。为了妹妹，也为了再次战胜自己的情敌，张平平要飞到江南市。他用两天的时间，就解除了与第二任妻子的婚姻。

张平平来到江南市已是万农家灯火之时，那时秋月还在市里开会，他就用电话将寄养在妹妹家现正在做作业的女儿红叶约了出来。女儿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正在市重点中学上初三，她秉承了秋月的聪慧和美貌，不仅学习成绩好，而且也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张平平看见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女儿，心情很不平静。不禁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要不是秋月，他也不会弄成如今这个样子。想着想着，他的泪水就出来了。他背着女儿在黑暗处，揩干了眼泪。他拉着女儿的手，进了一家大气豪华的酒店，坐了下来。他叫来服务员，要女儿自己点喜欢吃的菜。他告诉女儿，他今次回来，就是和她妈妈重归于好的，要女儿转达他的这层心意。懂事的女儿点了点头，满口答应了。尔后，他又在一家超市给女儿买了一些衣物。

晚上十点钟，秋月才回家，那时，女儿红叶还没有睡，正等着妈妈。谁知，秋月刚一进门，红叶就一跪下去，口里不停地说着：“妈，爸爸回来了，你就让他回家吧！我需要你，也需要爸爸，你和爸爸一个也不能少，一样的重要。”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起来。秋月被女儿的举动震惊了，她连忙首俯下身去，拉着女儿的双手，“好孩子，并不是妈的心儿狠，怪只怪你爸太不争气了，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能原谅你爸爸。孩子，你还太小，不懂得大人之间的事情。”红叶见妈妈这个态度，打断妈妈的话头，说道：“妈，我不小了，我己经十三岁了，快和你和爸爸一样高了。你不答应爸爸回来，今天，我就永远跪着。”“孩子，我的好女儿，不是妈妈不答应，而是妈妈不能答应。你的心里苦，妈妈的心里更苦啊。我何尝不想有个完整的家，我又何尝不想你的爸爸和我们一起生活。然而，你爸爸不仅欺骗了我，而且还背叛了我们母女俩。有这样的爸爸还不如没有。”秋月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连红叶也看不清妈妈的眼睛了。她拿出自己的手帕，不经意地站了起来，为妈妈擦拭脸上的泪水……

第二天，张平平见女儿没打来电话，自己打电话过去，女儿的手机又一直关机，情知情况没有好转，便抢在下班之前，赶到了中院。他在大门外守候了二十分钟，见法官们开始陆陆续续地下班走出大门，正当他朝里面搜寻秋月的人影时，身后响起了一阵汽车的喇叭声，他回头一看，这正是秋月的小车，秋月正躺在里面闭着眼睛。他的热血顿时沸腾起来，他的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把大半的身子死死地压在小车的车头上，然而，又快速地翻过身来，站在汽车的前面，挡住了车的去路，还不等人们反映过来，他就一口气讲完了事先准备好了发言：“同志们，我是秋月的丈夫，我叫张平平。你们的秋月院长，喜新厌旧，当了大官，就瞧不起我这个平民丈夫了，先是逼我离婚。现在，又即将成立新的家庭。原来，这里面有个第三者，这个第三者就是你们中院的明星，”两名法警过来了，拉着张平平就往值班室里去，“老子，不走，你们不要狗眼看人低，别看她是院长，其实她连一个老百姓都不如，人家老百姓都知道仁义廉耻。哈，哈，哈……”他大笑不止。“不好了，秋院长昏过去了。”司机慌张地叫着。正在旁边的孙静玉连忙打开车门，上了车，催促司机赶快把秋月送到医院里去。这时，张平平使出全身的劲来，从两名法警的手中挣脱了出来，紧跟着刚刚走动的那辆小车，口里还大声的叫嚣着：“别装了，老子不吃这一套。” 这时，他的妹妹张倩倩从审判大楼赶了出来，堵在他的面前，满脸通红地叫道：“哥，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你不要脸，我和明星还要呢。”说罢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起来。张平平见状，又看了看四周愤怒的人群，知趣地败下阵来，眼睁睁地看着秋月坐着小车跑了，不再叫嚷了。

司机并没有说谎，秋月确实被气昏了，她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了血色。张平平的胡闹的确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是一院之长，她曾背叛她的前夫为了达到复婚的目的，竟当着她的下属，这样的侮辱她，败坏她的名声，这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她的心在滴血，她的灵魂在颤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易建国和他的伙伴们目睹了这一切，心里乐滋滋的，他们终于把这场戏推向了高潮。他们就是要女强人败倒在他们的面前，拜倒在众人的面前。

三十分钟之后，秋月院长已经被安排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的内科的一个单间病房。经诊断，秋月的身体没有大碍，主要是因为劳累过度，心身有些透支，加之刚才受到刺激，才导致昏厥和休克。近半个月来，秋月几乎每天都只睡眠四、五个小时，身体本来就虚弱，刚才张平平的强烈刺激，又将这种羸弱推向了极致。

下午，党组几名成员在易建国的带领下，一起来到医院看望秋月院长。临走时，易建国一再要求孙静玉好生照顾秋月院长，同时也请秋月院长安心治病，不要牵挂院里的工作，院里的工作还有他和其他党组成员。他们刚一走，就又来了十六名离退休老干部，他们有男有女，他们是在霍老院长的率领下结伴而来的，他们没有提来水果，也没在说更多的话，只是由一位女同志作代表，将十六枝康乃馨亲手送递到秋月的手中，祝福她早日康复。紧接着，老院长拉着秋月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秋啊，千万要挺住，改革就是一场攻坚战，只有不怕牺牲的勇士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他们刚刚一出门，就迎面碰到了民一庭、民二庭、民三庭、民四庭、刑一庭和办公室等部门的派来的八名代表，方慧将一张125人用各自的字体用不同颜色的墨汁写就的一封信转交郑重地转交给秋月院长。秋月免强支撑起身子，双手颤抖地接过方慧递来的信件，又戴上并不常用的眼镜，流着热泪看完这封连同标点符号在内共125个字的短信：

“尊敬的秋院长：您好！ 中午的那场闹剧，也许只是一个偶发事情，请您不必在意。您的高风亮节您的高尚情怀，早已深深地印在我们的心里，我们知道您是为改革才累倒的，请您一定挺住，一定将这场伟大的改革进行到底，我们也一定会支持这场属于您更属于我们自己的改革。”

“谢谢，谢谢，谢谢同志们的信任。”秋月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睛，拉着方慧的手激动地说着。

人们同样含着泪水，一一用眼眼与秋月告别。

金色的太阳从窗口斜着倾泻进来，照来病床上，照在秋月的脸上和身上。秋月似乎来了精神，她的心中感到阵阵潮热。是啊，有这么多的同志又有这么好的同志，支持着自己，还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呢？一个改革者，一个改革的领头人，又怎能被一场胡闹所吓倒呢？当然，也许在张平平行为的背后，有着深层次的原因，或许跟改革还有联系。但是，不管怎样，她秋月坚持改革的雄心是不会动摇的更不会改变。她一定会带领广大的干警将改革进行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慢慢地她进入了一种遐想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中，她看到的熊熊燃烧的烈火，正在将那些陈旧的东西化为灰烬，一个全新的江南中院正从这烈火中耸立起来，并且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挺拔……

也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梦境，秋月突然被两声尖叫声所吵醒。原来，她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来了两条连着的短信息。她打开短讯一看：

亲爱的妈妈，您好！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了。当您收到这封短信的时候，我已经到远行了，到一个您找不到我的地方去了。妈妈，请原谅女儿的不孝。我是多么需要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啊，我需要妈妈，同样也需要爸爸，我不愿意只有母爱或者只有父爱的家庭。既然，我得不到这些东西，那么，我就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吧！

更使我下定决心做出这样选择的是，今天，我放学回来，目睹了爸爸大闹法院大门的事情，面对大人们的猜疑的目光，耳闻院子里小伙伴的难听的话语，我恨死了我的爸爸，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了。

就写到这里吧！我已经听到了上帝的召唤，死神已经向我伸出了温暖的双手。再见，妈妈！再见，我将在那充满生机的地方保佑您。

                                                         您的女儿：红叶

秋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自己女儿的绝命书吗？这难道就是一个十三岁少女的选择吗？这难道是……她没有再想下去再问下去，因为，她又一次地昏过去了。

一直守在病房的孙玉静庭长，见状赶紧摁响病床边的急救铃声。刹时，六名医护人员快步跑进了病房。

一阵紧张地忙碌过后，秋月总算脱离了危险，但仍然处于昏迷状态。聪明的孙玉静，赶忙拿起秋月的手机，看到了红叶写给秋月的遗书。她脑子里轰地一响，片刻后又拔打小红叶的手机，但得到的回答是“已经关机”，接下来她又拨通了李云海院长的电话，将这件事情作了汇报。

李云海副院长接到报告后，立即通知政治部，要求他们马上组织人员开展搜救小红叶的工作。很快地，人们在简要地了解相关情况后，便和着消防支队特勤队的同志一道兵分四路，开始了大搜救行动。

一个小时后，明星来到了医院来探视秋月同学了。他是待搜寻工作已经全面展开以后才离开法院的。他将孙玉静轻轻地叫了出去，问了问秋月的病情，又将院里搜救小红叶的情况告诉了她。明星和孙玉静蹑手蹑脚地进到了病房，见秋月还昏睡着，便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静静地在一旁等候着。

面对着秋月，明星的思绪飞到了那个甜蜜的时光。

那是他和秋月大学时期的一个十分珍贵的历史片断。那一天，也是这么一个同样温暖的之夜晚，夜色也是这么沉重，他和秋月也是在一个大小甚至形状也相同的病室里。秋月是因患重感住进了学校的医院。那时，秋月也像现在这个样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就在昨天，他和秋月在省城最大的公园里春游，他和秋月谈爱情谈理想谈未来甚至还谈到日后的小家庭美满幸福的生活。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他谈论对未来三口之家幸福生活的设计和憧憬时，秋月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霞，眼睛里盛满了深情的期待，那一头温柔那一身醉意，就像一个小女孩读着一个美丽的童话，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

当天晚上，明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幸福，写下了第四十六首情诗。但还觉意犹未尽，他的感情达到了白热化，他要用直白的语言，倾吐心中的幸福。接下想，他给秋月写下了第二十六封情书，并且马不停蹄地一口气跑到了秋月的寝室，又大胆地叩响了那扇玫瑰色的大门……

没想到的是，当晚，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次日的凌晨三时，他又收到了秋月的回信。她诗的表达非常准确而且富有激情和灵性。

亲爱的星：你好！

现在已是夜半时分，同学们都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这不孟仲情还说着梦话，还有那个野小子还发出了笑声呢。想来，她们都做着春天的梦，青春的梦。也许，在她们的梦中，也有我和你，有我和你的笑声，有我和你多情的秋波。

你我大学同窗都快三年光景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还记得那个富有诗意的晚上吗？你还记得在那个富有诗意的晚上我和你富有诗意的交谈吗？你还记得在那次富有诗意的对话中我和你富于诗意的情调吗？你也许忘了，然而，我不会忘，因为，正是在那个晚上，我对你献上了我的初吻，我的拥抱，我的最纯真的感情。

每当我想到你昨天说过的关于我们生活的向往，我的脸就发红发烫，我的心就怦怦直跳，我周身的热血就要沸腾。和你一样，我也同样十分向往我们的未来。我是多么向往我和你的两人世界，又是多么向往就在不远处存在着的三口之家啊。明星，让时间快点流淌吧，让岁月快点前行吧，让天和地快点转换日月星晨快点变换春夏秋冬吧，我真诚地深情地期待着那一天的降临。

爱你的人：秋月

现在的秋月正进入到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在一个暮色弥漫的黄昏，她的小红叶只身向一个大山走去，身旁的一些荆棘划破了小红叶的红色的衣衫，小红叶一边走一边哭，心里还不停地默念着“妈妈”这两个字。她记得这座山就叫北山，她前不久还带着小红叶在这里玩过，回家后，小红叶还一再要求她的姑姑张倩倩以后再带她去玩。现在，天越来越暗，小红叶望着还有很长一段路的山坡，心里越来越急，脚步也慢慢地加快了。她是要服从来自天国的号令，还是想早早地离开这个对她已经没有丝毫留念的世界。小红叶的步子越来越大，而且跑了起来，飞了起来。在小红叶的后面，正有很多人，其中大部分人，秋月她认识，这都是中院的同志，还有穿着武警制服的消防官兵，他们汗流浃背，大步朝小红叶追去，口里还不停地喊叫着“红叶，红叶！”小红叶不知是因听到了后面的声音，还是见天越来越黑了，只是越跑越快。突然，一块石头绊住了小红叶，小红叶一个趔趄，重重地扑倒在地上。秋月突然大叫了起来：“红叶，我的孩子。”

秋月的惊叫声，把她自己给吵醒了，也把坐在旁边的明星和孙玉静也叫惊了。他们只见秋月满头大汗，面色发白，气喘吁吁。孙静玉连忙一步上前，伸出手来正准备按响救急声，一下被秋月用眼睛制止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没什么。现在，都好了。快扶我起来，我要找我的小红叶去。我不能没有她。”孙玉静告诉她：“院里正组织力量在找寻小红叶，请放心，马上就会有消息的。”“红叶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她说的只是气话而已。” 明星从孙玉静的身后赶紧声援着孙玉静。听见明星的声音，秋月的眼睛顿 时一亮，就像有人在黑暗中的人们的面前，突然划燃了一根火柴棒。孙玉静从秋月的眼神的变化很快领悟到了其中的意义和渴望，赶忙把身子闪在一旁，“明法官，你不忙着走，代我照看一下秋院长，我要下去买点东西。”“这，这……”明星语无伦次，不等他把话说出来，秋月爽快地说：“玉静，你就去吧。”

孙玉静出门后，又把门轻轻地带上，才兴高采烈地朝电梯走去。

短暂的静默之后，秋月慢慢地披上衣服，要明星扶她下床，她还是坚持要去找她的小红叶。明星难过地说道：“秋月，你就听我一句吧！依我对红叶的了解，断定她是不会出事的，再说，现在还有那么多的同志正四面八方地在找寻小红叶呢。”“谢谢你，谢谢同志们。”秋月点了点头，她是很信任明星的。正当秋月的身体僵持在欲动又未动的定型之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赶紧抓起枕头边的那个红色的手机，一时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她知道现在向她打电话的多半是十分重要的电话，最好是小红叶的打过来的，刚才她不是在梦中看见有许多好人在帮助小红叶吗，按时间推算，小红叶应该得救了，她也应该跟妈妈报个平安了。她一边从床上下来，连明星的搀扶意图也给拒绝了，一边赶紧按下通话键，顿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了过来：“秋院长吧，我是李云海，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红叶已经找到了……”秋月打断李云海的话：“小红叶现在怎么样，她现在哪里？”“她一切都很好。她现在就在我的身旁。我让她跟您讲几句话。红叶，红叶，快跟你妈妈说几句话。”秋月激动得红光满面，一扫先前的灰暗。“是小红叶吧，是妈妈的小宝贝吧。我是妈妈，你快给妈妈说你是不是妈妈的小红叶啊！”秋月见对方手机半晌没有声音，便已猜出了八九分，一定是小红叶不好意思对自己讲话。“快叫，快叫妈妈啊。”秋月知道这是方慧的声音。“妈妈，我是红叶。妈妈，实在是……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小红叶泣不成声，在那边拼命地呼喊着秋月，又悲伤地表达着歉意，还表示着痛改前非的决心。这边的秋月也是泪流满面，只是一个劲地“嗯”着。“秋月姐，你安心养病，我让红叶在家吃了饭后，我就带她到医院里来看你。”这是张倩倩的声音。“好好好！”秋月连声说好。打完电话，秋月披着衣服，仍久久地站在那里，她仍然沉浸在刚才的心境和气氛之中。

也许是因为母女心有灵犀，也许是秋月的预测，小红叶确实是在北山找着的，小红叶正是在北山上一时迷失了生活的方向。中午时分，刚放学的小红叶恰逢她爸爸大闹法院大门的丑事，气得小红叶立马就噘起了高高的小嘴巴，她顾不得回家吃饭，便像小马一样飞快地离开了现场，刚开始漫无目标地四处乱转，心烦如火烧，后来又不知不觉地独自来到了她最喜爱的北山。在路上，她想到爸爸妈妈之间的事情，想到的爸和妈复婚的无望，想到了自己将永远没有了父亲，她企图以死相威胁，逼迫妈妈和爸爸和好，便对秋月发出了一封绝命信。然而，刚一发出，她就后悔了，她并不想死，她并不想离开可爱的妈妈和姑姑，还有那个一直待她就像自己的父亲的姑父明星。但是女孩子的自尊心和小孩子的任性，没有叫她收回成命。当夜幕降临之时，又发现后面有很多找寻她的人，便下意识地朝山上跑去。后来，她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后来，她就被赶来的叔叔和阿姨抱在了怀里。原来，搜救人员，根据张倩倩提供的信息，很快地分成四组，分赴南山、北山和东河、西湖四处，这些地方都是小红叶最喜欢玩耍的处所，特别是北山，秋月就在前不久，还带着小红叶来过一次，小红叶也嚷着要姑姑再带她来一回。据此，搜救小组决定将搜寻重点定在北山。果不出意料，他们在北山发现了穿着红衣衫体力不支的小红叶。

明星见秋月望着远方，也站了起来，将一件自己的外衣脱下，又轻轻地披在秋月的肩头上。秋月的身子微微一动，却没有回过头来。她早已触景生情，她的思想和感情已融入进一个诗化的世界里去了。她突然想起了斯托姆，想起了斯托姆的小说《茵梦湖》，想起了这位德国的诗人和小说家的这篇诗化的小说。

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在晚秋时节的一个薄暮之夜，步履蹒跚地踱回家中。他来到自己的书房，没有点灯，明亮的月光正照在墙上一个朴素的黑镜框中的小照片上，那是一桢少女的照片。少女的面影是那样的温软而清丽。“伊莉莎白”，老人轻轻唤了一声，他又回到了早己消逝的童年时代，尽管这时代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

五岁的伊莉莎白和比她大几岁的莱因哈德，在一起玩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讲一些美丽的故事，他们幻想着长大以后，伊莉莎白做莱因哈德的妻子，莱因哈德做伊莉沙白的丈夫，他俩一块到那没有冬天的世界里去，去尽情地享受浪漫。

七年的时间过去了，莱因哈德要离开他童年的伴侣去上大学。他们最后一次外出野餐，两人在林中玩了很久。他走了，伊莉莎白依依相别，给他写许多孩子气的亲切的信，他也给她回赠了缕缕情丝。两颗年轻的心碰出了火花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盘桓在心的话。她感动得高兴得啜泣不已。

假期，他回到家乡，看到了她。他们似乎都长大了，懂得了成年人的心事。虽然两颗心却贴得更近了，但在众人的面前，他们却不再像童年时代那么亲密无间。是的，昔日的友情已长大，成为少男少女之间的异性之爱。是的，情爱发生了，为了捍卫自己心灵的神秘奥妙，更为了积累美妙的渴慕之情，他们才如此装模作样，才如此都表现出一种看似互不在乎的姿态和神情。

他们相约，再等两年，就向双方父母提出结合的请求。  

时间，倏忽而过。两年的岁月很快地流逝在他们相互的思念之中。然而，他忽然从伊莉莎白的母亲的来信中，知道伊莉莎白已经和另外一个男人订婚了，不久就要结婚，那个人住在美丽的茵梦湖畔，是一个有很多田产的年轻人，是他的老同学。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这两个年轻人的幸福的幻梦破灭了。

又过去好几年，莱因哈德接受伊莉莎白的丈夫、他的老同学的邀请，来到茵梦湖畔他的田庄做客。

莱因哈德在风光如画景色旖旎的茵梦湖畔见到了童年时代的伴侣，青年时代的情人、现在的田庄女主人伊莉莎白。在他的眼中，她俨然已是一位语气平和朴素温婉的少妇。她线条柔和，沉静内向，颇具魅力。她依然美丽的面孔挂着仿佛昨天还在的笑容，虽然脸见风霜，但也依稀可见她年轻时沉鱼落雁之容。因为从前的绰约风姿，即使穿着不够时髦的衣服也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是啊，这个女人像蔷薇，在微风中摇曳，但在风景中却不会摧残。

对她，他有一种特别的情愫，总不能忘怀她。每每想起少女的她，他脑中总是会浮现起一个以淡笔素描的形象：庄重、文雅、澹泊；每每想起她那修长的身材特别是她那颀长的后背和俏丽的容貌，他的身心就顿时笼罩在神圣的光茫之中；每每想起那个被湮远的岁月埋葬了的梦，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恍惚，一丝遗憾，一丝惆怅，就会回到往日缠绵悱恻的青年恋情。他和她本来可以而且应该成为伉俪。他年轻的心是多么希望这个漂亮温柔的年龄相若的女子，与他携手共建幸福美满的家庭。然而……

这是一种刻骨名心的爱，而只有这种爱才能永远典藏于心。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从事收集民歌的活动。

每天傍晚，他独自漫步在茵梦湖边，他看见伊莉莎白站在遥远的树林中望着他，当他向她走去时，她又避开了。他知道，伊莉莎白有很多话语要向他倾诉，但是他们当中已经隔膜了一层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墙。

他是一个民间文学研究家。一天晚上，他和伊莉莎白一家读他在茵梦湖畔农民家中收集的一些民歌。其中一首民歌是这样写的：

依了我母亲的意思，

我得嫁给另一个人；

从前我向往的事，

现在要我心里忘记，

我实在不愿意！

伊莉莎白的手颤抖着，默默地走开了。

第二天，她的丈夫要出去一整天。丈夫嘱咐伊莉莎白陪同莱因哈德游湖。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他俩在林中散步，又划着小船在茵梦湖上漂荡。但是他们很少说话，他们快乐而又痛苦，最痛苦的是他们不能把彼此的心里话说出来。暴风雨快来了，他们回家了。伊莉莎白进了房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她一路哭着走上楼去。晚上，她丈夫回来了。

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莱茵哈德独自来到湖边，划着小船，沿着白天和她走过的水路走了一遍。他回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坐几个小时。天快亮了，他留下一张纸条，拿起帽子和手杖要走了。这时，他看见伊丽莎白从楼上下来，她也同样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你不会再来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再来了！”这是伊莉莎白的最后一句话。

“永不！”他说，他们从此分开了。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

他老了。

屋内一片月光，老人的四周，仿佛是那宽阔而幽暗的茵梦湖，水波上一朵白色的睡莲，孤单地伏在大叶子中间，这是他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在湖上看到的景象。

佣人送灯来了。

老人打开书本，又埋头于他几十年来一直在钻研的学问当中。

这就是斯托姆笔下的文笔秀丽的《茵梦湖》。秋月从《茵梦湖》中看到的自己的影子。因此，许多年来，她都将其视为珍爱，总是把它带在自己的身边，让它温暖自己破碎的爱破碎的心。她甚至快成为一个《茵梦湖》的研究者。几乎每读一次，她都会产生深刻而又新鲜的体会和心得。

“许多人都可以回忆一下自己的感情生活的经历，他或者她与之结合的那个人，往往并不是最早的、最满意的初恋的情人。”这是秋月第一次读《茵梦湖》的感悟。是的，阅读不再是浪漫而惬意的事情了。   

“小说的景物描写与心理描写都很出色。描写主人公童年的友情，别离后的思念和重逢时的隐痛都能深刻感人。这篇小说，虽然有比较浓重的伤感气氛，但它对资本主义制度下的青年男女的爱情悲剧的刻画是相当深刻的，这些都是它在艺术上取得成就的原因。”这是秋月再读的认识。

“童年的友谊不能发展为成熟的爱情。这正是令许多读者伤感的地方。资本主义打碎了封建宗法的镣铐，然而爱情依然被囚禁着，因为它带上了一条美丽的但同样是无法摆脱的黄金的锁链；温情脉脉的纱幕，终究经不住黄金的火焰。这就是小说所揭示的深刻主题。然而，这种美丽的悲伤，也同样会发生在当代人的身上，尽管造成这悲剧的原因不一定就是金钱的罪恶。”这是秋月去年中秋夜读时愤怒的抨击。

此时此刻的秋月，不禁在心里吟唱起那首曾经反复吟唱的《城市的月光》和在九百三十年前苏轼的水调歌头中的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许久，明星自责地说道。

“这与你无关。”秋月低声细语。

这时，外面路上的灯光从窗口射了进来。屋内悄无声息。

“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张平平。”秋月突然转过身子，加大语气地说，“明星，你知道吗？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吗？你痛恨那些无耻的小人吗？”

明星面对就在咫尺之间的秋月，在黑暗中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还看到了她剧烈起伏着的胸脯。他止不住立马张开巨臂，上前一步，把秋月紧紧地搂在怀里，口里喃喃自语：“我知道，我知道一切。你都是为了我，才吞食了这爱情的苦果。”他恨不得让自己和秋月彻底地融化在一起，永世不再分开。秋月被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没有惊扰明星的激动和动情。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突然间，秋月用力甩开了明星的搂抱。

刹那间，明星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篮球，一个踉跄，跌到在后面的椅子上。这一跌落，让他猛然醒悟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

秋月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退，背靠在窗户边沿，并顺手拉燃了电灯。顿时，光明来到的她的心房，让她看到的自己在黑暗中的自私和对张倩倩的不公，让她看到了明星对自己的一往深情以及对自己的感激。她将外衣还给了明星，又慢慢地回到床上去，和衣半躺在床背上。

“明星，你给我倒点水吧。”秋月平静地说着。

明星从床头柜的胶袋中取出两个透明的一次性茶杯，再从柜边的暖瓶里倒出开水，递给秋月一杯，然后自己拿着一杯，退回到距秋月三尺远的地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急风骤雨过后，大地异常平静；惊涛骇浪过后，大海风平浪静。情感的天空啊，现在正是异常平静的时候；感情的海洋啊，现在正是风平浪静的时刻。现在的秋月，那朵乌云已化为倾盆大雨；现在的明星啊，那道黑色的闪电又回到了心房。

秋月和明星，经过短暂的亲妮，现在已经平静了下来。现在，他们需要的是轻轻的话语，温暖冷漠多时的情感；需要的是轻轻的抚慰，抚慰他们心灵的伤口。他们已开始了智者的对话和诗人的抒发。

“一个人的幸福的钥匙往往就掌握在他或者她自己的手中，外人充其量只是这座暖房的园丁而已，你何时看见过园丁赶走过主人，你又何时发现过主人把这幸福拱手让给园丁。这种情形只可能发生在这样一种背景之下，那就是这个主人甘愿将自己的幸福让与给这位园丁。而我和你曾经就是这样的主人，而张平平和张倩倩就是这样的幸运的园丁。”秋月用诗的语言，反思自己和明星的爱情，探索着人生重大的课题。“当然，我说的这种幸福指的只是爱情，爱情是不能让与的，如果让与了而且又被接受了，那么，让与者终将一生痛苦，而受与者也不能快乐。”秋月用眼睛打亮着面前的明星。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成为一个法律专家，这可以说是我一生的梦想和追求。然而，当这个人正在向着他的梦想前进的时候，却不料发生了一件将会断送这梦想的事情，这对于他来说是多么残酷多么无情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向他伸出了援助的温暖之手，并以牺牲自己的感情为代价，成全了他，使他在短暂的徘徊之后，又步入了正轨。尽管，这个女人的不仅仅牺牲了她自己，而且同时也牺牲了那位被她拯救的男人。因为，这种牺牲是一柄双刃利剑。因为，这位女人所失去，同样也是这位男人所失去的。因为，他和她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但是，面对这样无私的女人，这位男人还能说什么？他还该说什么？不能，也不会。他只有感激。他只有感动。他只有默默地接受。当然，如果事实的真相，是在这位女人还没有和另外一位男人走进婚姻的大门之前，这位男人就知道了的话，那么，这位男人是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夺回这个女人的。然而，事实上当这位男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之时，这位伟大的女人和他自己都已经分别成为另一个男人或另一个女人的妻子或丈夫了。请问，这位女人该怎么办？请问，这位男人又该怎么办？”明星一口气讲下了这些，好像面对的不是这个悲剧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而他也不是故事中的那位极具悲剧性的男人；好像他面对是过去的历史，面对的是舞台下的已经进入角色的观众；好像他讲述的并不是自己和对面那个女人的命运，而是台词中的悲壮和忧伤。因此，他才那样的充满愤懑，那样的满怀深情。

“往往一点外力的作用，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人活着需要外力，这种外力有时是一种机遇，有时则是一种危机。张平平有意制造那桩卷宗失窃案，对于你来说是一种危机，也是一种外力，它完全可以改变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方向。作为我来说，我想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种外力的性质，或者说是试图去用我的力量来充抵、对抗这种外力，至少最大限度地减轻这种外力的冲击力，以保这个受到外力冲击的人不受到了冲击或者只受到最小的冲击，让这个人继续在原先的轨道上运行，或者说又很快地回到原先的轨道上面去。当然，这也许会误一些时间。但是，如果没有这种外力的帮助，则必然会遭遇更大的失败，你的损失将会更大。我正是这样一个对抗外力的人，而你正是那位曾受到外力打击的人。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的付出确实有所值，不，应该说，特别值得。然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我又是不值的，你反而也是受害的一方。正如你刚才所说的一样，为此，我和你一样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爱情以及由此生发的幸福的婚姻。需要说明的是，你的得到和你的失去，在当时并不是同时摆在你我的面前的，也就不存在一个所谓的选择或者说是二难选择的命题。当然，即使失去和得到同时袒露在我的面前，我也许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因为，我把你的事业永远高置在我的幸福之上。然而，事实上我把你害了，也把我害了。对不起！明星。”秋月讲到这里，眼眶再一次盈满了泪水。

“我要说的是，我一直以来，对你的选择你的牺牲满怀极大的敬意，哪怕我为此失去了很多很多。因为，你的初衷是为了我。现在，我想说的是，我们是否还能改变这种状况，也就是说让我们重新回到原先的感情的轨道？”明星低垂着头，含着悲伤的情感说到。

“一颗星星既然已经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跑着，那它就再没有理由受到任何力量的牵扯，尽管，这种力量就存在它的身边，然而，它还是会而且应该在既定的航道上前进。”

“如果，它身边的外力非常之大，大到可以让它脱离原先的轨道，那么，这颗星就会改变自己的轨迹了。”

“诱惑无处不在，引力也时时在牵引着。然而，一颗星不能与一个人相同等，一个有坚定信念的人是不会像星星一样被牵引走的。况且，你刚才只是说外力之大只是可以让那颗星脱离自己的轨道，也就是说还没有到‘一定’的程度。你说是吗？”秋月把问题抛给了明星。

“依你的意思，到了‘一定’的时候，那颗星就要改变自己的轨迹，向着牵引它的天体靠去。”明星抓住一点，反问秋月。

“我是说……”一位护士进来了，打断了秋月的话。她是来给秋月量体温的。

明星看了表，时间已经快八点钟了。他想到秋月和自己都还没有吃晚饭，便拨通的孙玉静的手机，问她怎么还没有回来。孙玉静告诉他，她马上就来，并留他一起共进晚餐。

不料，护士刚走，孙玉静就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二个红色的饭盒。原来，她已经来了很有一会儿了，她不忍心打断明星和秋月的谈话，便静静地等在外面的走廊里。孙玉静早就听张倩倩讲过秋月和明星之间的恋情，并多次劝说过张倩倩不要疑神疑鬼，要坦诚的面对一切。今天中午，她又目睹了张平平在法院门口的拙劣表演，因此，也就更加同情秋月和明星起来，更加同情秋月和明星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来。

两个本是感情笃深的恋人情侣，分开许多年后又相聚在一起，相聚在过去曾经的情爱之中，相聚在两人的世界里。

这时，一勾蛾眉月悬挂在西天之上。人们知道，此后月亮就会不断地长大，直至丰满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