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情殇

我被爱和恨推倒在病床上。昨天他来过，我们谈了很多很多。我仿佛又找到了我们的过去过去的我们。现在，我又回到了那段美好的岁月，回到了那个只属于我和他的圆月之下。      

作为一个女人，我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三十八个年头了。十七年前，我把二十一岁的我保存在我的日记里。二十一岁的我，我二十一岁的爱情，爱情的温度、颜色、形状，一如十七年前那般暖和、艳丽、玫瑰花状。我是多么想让他看一眼我写的日记啊。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明明白白我的心，明明白白我对他的感情和深深的爱。                                                                      

——摘自秋月《秋忆》

又一个花好月圆之夜，秋月和明星又走到了一起。不过，今天的约会是秋月相约的。一个月来，秋月和明星在感情上都有了质的变化，每每两人相遇之际，两个人的脸都会泛起红光。不过，为了打破尴尬，他们两人又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话题。

这是中秋夜后的第一个盈月之晚。他们并肩漫步在一九八七年的时空之间，漫步在被秋色染红了的中国政法大学一条幽静小道之上，漫步在柔柔的月光之下，漫步在树影婆娑之中，漫步在心灵的世界里。

“那本书，你看过没有？” 还是秋月先开的口。

“送你之前，我就在校图书馆看过两遍。”

“那么，你肯定知道马克思和燕妮他们两个是谁先开启的爱的蜜罐了。”

“当然是马克思。”

“如此说来，你是想当马克思之二了？”秋月狡黠的问道。

“如此说来，那你就是第二个燕妮了。”明星反唇相讥。

这下，秋月保持了沉默。她睁大着眼睛，看着明星，一直把明星的脸逼得红云飞渡。

“现在，我也来问你一个问题。”明星见秋月没有反对的意思，“请问秋月女士，伟大马克思向他的心爱人又是怎样引发这一难以启齿的话题的呢？”

“这个么很简单。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得首先纠正一下，爱情是人类最高尚的情感，怎么能说难以启齿呢？你这么说，简直就是对神圣爱情的亵渎和侮辱。”见明星低下头，露出像一个小孩子做错了事而受到老师的批评时的窘态，秋月得意地歪着头莞尔一笑，“一个宁静的月夜，马克思和燕妮相约来到一个宁静的小山坡，他们坐了下来。这时暮色茫茫，凉风习习，远处还时时传来阵阵花香。在这样的意境下，马克思拿出一枚小镜子，柔声细语地问道：‘燕妮女士，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难过的消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顿时，燕妮好看的面庞被痛苦和惊惑扭成了怪样，‘你知道她是谁吗？’马克思还是一本正经的问燕妮。燕妮木然地摇了摇头，马克思不动声色，悄悄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枚小园镜子，又悄悄地打开，然后递到燕妮的手中，‘她就在这里面’。燕妮从镜子中看到了只是自己，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再定眼一看，还是自己。燕妮终于破涕为笑，又用小拳头轻轻地打在马克思的肩上，然后抑制不住感情的冲动，大声哭了起来。这就是他们的浪漫道路上第一声爱的啼哭。不。不是的。应该说，这就是唤醒沉睡在马克思心灵深处那爱的一声春雷。”秋月根据书上写的情节，又添枝加叶地作了一番加工和改造，绘声绘色地把马克思和燕妮的爱情的第一幕展示在明星的面前。

“我们的秋月女士，还真有作家的才能呀。佩服！佩服！”秋月又是娇嗔地一笑。秋月看了看明星，“你羡慕这种浪漫吗？我想你不仅是羡慕而且还是神往呢。但是，你要知道：浪漫的爱情需要大智大慧来展示，只有聪慧的情侣才能将爱情的琼浆酿造得异常芳香异常甜美。这也是这两个伟人的爱情故事给我们的一个重要启迪。”

接下来，就是他和她讨论起了“伟大与平凡、强大与弱小、自信与自卑、政治与爱情”这样严肃而又可爱的话题来了。

卡尔·马克思，德国人，生于1818年，卒于1883年。他的一生是学习的一生、战斗的一生，著有《资本论》、《 法兰西内战》等不朽的巨作。马克思不仅是德国的，而且更是全世界的。他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和领袖，他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理论家、思想家和政治家，同时也是爱情国度里的佼佼者。这位巨人，那海一样宽阔的胸怀也曾流动着炽热的恋情。他深沉诚挚地爱恋着他儿时的伙伴——比自己长4岁的伟大女性燕妮·冯·威斯特华伦。他写给燕妮的情书，犹如奔涌的热浪，温暖着这位“特利尔最美丽的姑娘”的心房；燕妮给马克思的信，则体现了一位伟大女性对心上人的无限温情和赤诚情怀。

“伟人们也常常有自卑和不自信的时候，女人们也有强大的时候。马克思和燕妮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而马克思在燕妮的面前表现出来的自卑又恰好是这一方面最有说服力的论据。”秋月侃侃而谈，明星有些不自在，因为尽管刚才秋月并不是指责自己，但他还是觉得秋月之论大有含沙射影之嫌。因为，他毕竟也是一个男子汉，而且秋月所贬低的恰恰又是一个政治上的伟丈夫，是他心目中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不用说，马克思是明星心目的偶像。他崇拜马克思可以说是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他参加工作以后有了自己的电话，连号码也是通过关系刻意弄来了个尾号“1818”。他对马克思的爱戴和崇敬之情由此可见一斑了。

他是一个马克思迷。他读过许多马克思的著作。他还看了多部马克思的传记。他对马克思的主义有相当的了解，对马克思的生平包括具有传奇色彩的爱情和婚姻更是了如指掌。

燕妮·冯·威斯特华伦是马克思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亲密的朋友。青春年华时的燕妮的美貌是惊人的，她被称为“特利尔最美丽的姑娘”。马克思不仅爱燕妮的美貌，更爱燕妮出众的才华、纯洁的心灵和正直的性格。燕妮虽然出身于贵族家庭，他她藐视权贵，渴望光明，富于思想。马克思在波恩上了一年大学，回到家里度假时，与燕妮秘密订了婚约。按当时的社会风俗来说，燕妮这样的贵族小姐只能在当时的上流社会阶层联姻。马克思的父亲虽然是个著名的律师，但他们的家庭终究属于市民阶层。马克思和燕妮的结合，是对当时德国社会的传统观念的勇敢挑战。正因如此，马克思和燕妮的结合不仅受到当时舆论的冷嘲热讽，更遭到了燕妮同父异母的哥哥，即后来当上了普鲁士反动政府部长的斐迪南的激烈反对。

虽然，马克思对燕妮的忠贞是深信不移的，但是，由于当时社会旧势力的强大，不能不使马克思为他们的爱情的前途担忧。1836年10月，马克思在柏林大学法学系学习期间，给燕妮写了三册57首情 诗，其中相当部分都流露出这种担忧。马克思（《爱之书·第一部》《歌手的爱情——致燕妮》）写道：

一旦我眼前突然浮现，

燕妮的心已见异思迁，

激昂的七弦琴会响起，

为你弹奏的最后一曲。

在别人豪华的筵席上，

在灯火辉煌的婚礼中，

七弦琴会被摔得粉碎，

歌手啊也会肝肠寸断。

他也知道，仅从燕妮给马克思的情书来看，尤其是从马克思给燕妮的多封来信来看，马克思一度对自己信心不足，唯恐燕妮在众多力量的包围之下而投向他人的怀抱。尽管，马克思在给燕妮的信中这样写道：“此外，每天到处总有人向我问起从前‘特利尔最美丽的姑娘’和‘舞会上的皇后’。做丈夫的知道他的妻子在全城人的心目中仍然是个‘迷人的公主’，真有说不出的惬意。”然而，燕妮还是从这些语言之中，特别是从马克思的前几封来信的字里行间，窥见了马克思的自卑和对自己的不自信，洞察了马克思心中隐隐的伤痛。但是，在明星看来，即使马克思确确实实存在这些缺点，他也宁可信其无不愿信其有，更容不得别人说上马克思的半句不是。当然，他的这种想法在一定的程度上也来自于一个普通男人的自尊心。他甚至爱屋及乌，认为马克思的这些缺点也是伟大的，也是一个伟人所必备的要素。于是，当他听到秋月的刚才说的那番话后，不免有点“唇亡齿寒”之感，也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险，更有“欺主打狗”之痛。现在，明星为了马克思，也为了他自己，决定迎头痛击秋月。

“你在诋毁我们的导师。你又有何证据？”

“当然有。他爱人燕妮的信就是证据。不信，就让我来背几段你听一下。

我亲爱的、唯一心爱的：

我心爱的人，你不再生我的气、不再为我担心了吧？我写上一封信时很激动，在那个时刻，我看到的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它们比实际上的样子更暗淡、可怕得多。

我唯一的亲爱的，请你原谅我如此吓坏了我。可是，你对我的爱情和忠诚的怀疑伤害了我。卡尔，你说，你怎么也写一封这样冷淡的信给我，对我这样的怀疑，而只是因为我缄默的时间比通常常久一些，只是因我比较长时间地把那些由于你的信、由于埃德加尔（燕妮的弟弟——作者注），唉，由于这么多充满我心灵的那些难以忍受的苦闷所造成的痛苦压在心头。我这样做，只是出于爱惜你和不使自己激动，这是考虑到我对你，对我的亲人的责任才这样做的。唉，卡尔，你对我多么不了解，你对我的处境多么不了解，你多么体会不到我的忧虑，我的心痛如刀割。

“怎么样？明星，你说说看，这不是很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吗？”秋月得意的朝明星笑了一下。明星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一点，而是接着信背了下去：

“姑娘的爱情和男子的爱情不同，也必然不同。当然，姑娘能给予男子的，无保留地永远地给予的是，除了她的爱情和她自己、她这个人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明星停了一下，秋月便会意地和着明星的声音，“在一般情况下，姑娘应在男子的爱情中得到充分的满足，她应当在男子的爱情中忘却其他的一切。”

声音停止了，好像早已约定的一样，这就是默契，这就是恋爱中的男女间的心灵相通，这就是秋月和明星的“心有灵犀”。秋月用右手轻轻地拉了拉明星的左手，明星停住脚步，把目光从前方收了回来，又将头转向左边，突然发现秋月的两腮挂着几粒泪珠，他的心被强烈的震撼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姑娘啊！面对这样的姑娘，我又做得怎么样呢？是不是像燕妮所企望的马克思那样——姑娘应在男子的爱情中得到充分的满足呢？我给予了秋月这么美好的爱情了吗？秋月又能否在我的爱情中忘却其他的一切呢？尽管，现在的秋月还没有用行为表明她的态度，然而，她挂着泪儿的面庞已经告诉了我，她所需要的爱情就是燕妮所希望的爱情。如果，秋月一旦完全地接受了我的请求，那么，我就会给予她能使她忘掉一切的爱情，让她永远沉浸在这种爱情所带来的巨大幸福之中。想到这些，他的眼神和整个面部表情都呈现出一种既悲凉又激动的状态。秋月似乎从明星的神态上得到了一丝满足，她的脸上现出了璨然的一笑。她带头又向前走去，用有些颤抖的声音继续着燕妮的心声：

唉，卡尔，我的悲哀在于，那种会使任何一个别的姑娘狂喜的东西，即你的美丽、感人而炽热的激情、你的娓娓动听的爱情词句、你的富有幻想力的动人心弦的作品——所有这一切，只能使我害怕，而且，往往使我感到绝望。我越是沉湎于幸福，那么，一旦你火热的爱情消失了，你变得冷漠而矜持时，我的命运就会越可怕。卡尔，你要看到，由于担心保持不住你的爱情，我失去了一切欢乐。我无法尽情陶醉在你的爱情里，因为我觉得它再也得不到保证了。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了。

这一次，明星不等秋月的话音落地，便抢先念了下去：

正因了这样，卡尔，你的爱情并没有从我身上得到它实际要得到的东西：对它十分感激，完全为它所迷恋。所以，我常常提醒你注意一些其他的事，注意生活和现实，而不是像你所喜欢做的那样整个地沉浸、陶醉在爱的世界里，耗费你的全部精力，忘却其余的一切，只在这方面寻找安慰和幸福。

秋月静静地听着，静静地进入了一种安详平和的境界。她完全陶醉在这美妙的爱情经典语录之中，陶醉在怦然心动的爱情世界里面，陶醉在一种忘我的幸福之中，好像这爱情的妙语出自她心爱人明星之手，而这爱情的主角就是她和明星。她的眼睛好像比先前亮了许多，走起路来也似乎有点趔趄，好像喝了点红葡萄酒有点些微的醉意。明星的背诵的突然中断，才将她从一个奇妙的诗意境界中拽了回来。她低着头，稍稍定了定神，便接着深情地背了下去：

卡尔，只要你能感受到我的痛苦，你就会待我温和些，不会到处都只看到丑恶的琐事和单调乏味的生活，不会到处去发现缺乏真正的爱情和深刻的感情。

唉，卡尔，如果我能在你的爱情里得到宁静、慰藉，我的头便不会这么灼热，我的心便不会这么痛苦，这么悲哀。唉，如果我可以在你的爱情中得到宁静慰藉，卡尔，我向上帝发誓，我的心灵便不会想到生活和冷酷的琐事。但是，我的天使，你不尊重我，不信任我，于是，我也没把你的爱情永不衰败地保持在我的心坎里，尽管为了它我情愿牺牲自己一切的一切。这股思绪使我哀痛欲绝……

听着燕妮的深情呼唤，听着秋月发自心底的爱的呢喃，明星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整个身子似乎到了一个飘逸的世界。他的心飞了起来，飞向那红日冉冉升起的早晨，飞向春风劲吹的正午。见明星望着远方，陷入了沉思，秋月理解地保持了沉默。

“亲爱的，别再生我的气了，给我写点温存的东西吧——要知道，这会给我多大的快乐啊。不要如此为我的健康担心。我常常设想它比实际情况差。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比过去好长时期以来都健康。我现在也不再吃药了，胃口又很好了。我在韦滕多尔弗花园长时间地散步，整天努力地干活。可惜的是我什么也不能读。要是我能收到一本我真正理解的、稍微能吸引我的书，那就好了！我常常是整整一个钟头只读一页书，还不知所云。”明星自己打破了沉闷，念着情书的最后一段的前部分。

这时，秋月情不自禁地和了起来。两人共同进入了稍稍轻松的话题：

当然，我的心上人，即使现在我稍微落后了，以后我会把荒废的东西补上去的，而且，你也将帮我赶上——我理解东西是很快的。也许你知道某本书，但它必须是别开生面的，稍微有点学术性，以便我虽不能全懂，但仍然能透过云雾那样，稍微懂得一些，一种不是任何人都爱读的，但也不是童话，不是诗歌，这些东西，我受不了。我想，如果我的头脑有事可干，对我恐怕是有好处的。做手工活时，思想活动的余地太多。亲爱的卡尔，只希望你为我保持健康。你的可笑的爱人又想入非非了。我高兴的是，你的情绪变了……

朗诵戛然停顿。“怎么样？燕妮的信很有说服力吧！因此说，就连马克思这样的伟人伟丈夫，都在爱神面前失去了自信，甚至自卑起来。何况，那些凡夫俗子们呢？”秋月好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那种心境，好像从刚才的那种心境中完全地走了出来，得意地问着明星。

他们见前面是一处花圃，便双双停住了脚步，转个身来，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也！再说，燕妮是因马克思的伟大才伟大的，也就是说燕妮的伟大来自于马克思的伟大。难道你能否认这一点吗？”

“你已经承认燕妮是伟大的了。这就已经足够了。再说，这一点也不是中心论点。我想说的是，从马克思和燕妮的初恋来看，说明伟人也有弱点，也是凡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凡人还要凡人，比如说，马克思和所有正常的男人一样也吃醋，又比如说，马克思非常非常地喜欢吃醋，而这就胜过了一般的男人们。所以说，伟人也不是神，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他们也有痛苦和烦恼，他们也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乃至缺点和错误。当然，马克思之所以那么担心会失去燕妮，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燕妮的不凡之处，过人之处，伟大之处。难道不是这样的吧？”

“不错。我现在要问的是，既然如此，燕妮又为何这么深深的爱着马克思呢？” 

“因为，这是因为她爱着人太伟大了！”秋月憋红了脸，用一双深情的眼睛凝望着明星。

两人相向而立，四目相对。这时月亮更亮了，轻柔地照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他们融在诗意般清幽的光辉之下。一股诗意也慢慢地爬上了他们的心头。

他们就这样找到了感觉，找到了爱的共鸣情的和声。他们心花怒放，他们激情满怀，他们心中的诗意和爱意都达到了白热化，到达了沸点，他们的血在奔淌，他们的心在急剧地跳动着，他们的脸发火大烧，连呼吸都觉得越发困难起来……

似银如水的月光下，秋月因娇气和羞涩，显得更加妩媚，更加楚楚动人。面对多情的热情的目光和风情万种的情态，明星猛地冲了上去，秋月也张开了双臂……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很久很久。

就在这个花好月圆美丽的夜晚，秋月把第一个吻献给了明星，献给了自己心爱的人。于是，也就有了秋月关于初吻的诗，关于初恋的情诗。接着，又有了记录这美好时刻的玫瑰色日记。她要把二十一岁的她保存在日记里，把她二十一岁的爱情、爱情的温度、颜色、形状，原封不动的保存起来，让它们在任何时候，都一如今天暖和、艳丽、玫瑰花状。

一路上秋月诗兴大发，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满怀激情，秋月回到了宿舍。然而，当她拿起笔以后，又觉得不知从何处入手。她努力地平静下来后，才毫不容易找到诗的入口处。但是，她又一次否定了自己。她以为，诗虽是激情的产物，却又是沉淀的感情，她的激情需要时间去冷却去澄清去发酵。更重要的是，诗是跳跃的，而今天的事情，今天令她激动不已的浪漫的故事，却不能有半点的省略。她要将在神圣的时刻发生的神圣的故事，她的感爱以及这件事件对她一生的重要意义都要详细的记录下来，把今天永远珍藏于心，让它永远在心中温暖着，温暖着她的明天，温暖着她的永远——

                        1987年中秋月后的第一个圆月之日   晴

记得伟人先哲们讲过这样的话：如果说甜蜜的爱情是人生的最快乐的事情，那么，叩响爱情秘室大门的初恋的第一夜第一吻，就是这快乐中的快乐。令人激动的是，我，我秋月，我二十一岁的秋月，正处在这快乐中的快乐之中。今天，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最最甜蜜的人。

就在刚才，就在前一会儿，我和他拉开了爱的序幕。我们恋爱了，我们接吻了。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幸福而又惊喜的感觉。当我们相遇时，他快速地向我扑来，逼近我，俯冲我，我简直仿佛能听到他卟通卟通的心跳声和他粗壮的喘气声，甚至能强烈地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体温和体香。我又惊又怕又喜。啊，这甜蜜的恐惧，这恐惧的甜蜜。

突然间，我不由自主地也迎了上去，我和他紧紧地连成了一体。他将他的嘴唇递了过来，我闭住了双眼，把我的一切交给他，任她去施展爱的魔力和神奇，也让我有足够的精力去体验人们常说的触电的感受。突然，我感到一声春雷重重地响在我的头顶上，心中猛地一动一颤一懵；猛然，我又在黑暗中看到一道雪白的光亮，倏地照亮了我过去的一切，它们是那么的苍白——我原来的感情大地；再接下来，一阵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将那片苍白冲洗得一干二净；还没等雨停下来，一阵巨大的热风裹挟着一股浓浓的芳香又席卷了起来，顿时我的心我的每一处毛孔都充满了热流，是那样的温暖。这就是我初恋第一吻的雷鸣电闪，这就是我初恋第一时间的狂风暴雨。这些复杂的感受，是那样的迅速，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又好像是那么的长久，长得足以让我记得起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和每一种细微的感觉。

啊，这轻轻的初吻，这热热的热吻，是爱情初放的花朵，开得又是那样的热烈，那样的富有生机。它有声有色有味有形，可以看得见摸得住闻得出听得到。

不仅如此！我不仅在刹那间真真确确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而且也体会到了它对之于我们的重大的意义，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受会越来越深刻越浓烈。啊，这初吻是一园温润的句号，标在我和他同窗情同志情的句末之上，同时又是一环瓶口，从此开启了我们爱情的甜蜜，标志着我俩的感情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这初吻是一枚印章，见证了我们的初恋，同时又是一道接口，园了我们长久的期待；这初吻是一轮盈月，赋予的我们生命的诗意，同时又是一面镜子，映进了我们美好的回忆。诗人们常说——距离产生美；而依我今天的人生体验——零距离的接触才是真美最美的。这就是我的初吻给我带来的最深刻最伟大的心得和体会。

是的，这一吻将改写、刷新我和明星同学的情感史乃至整个人生，它是我们在这个灿烂的秋天里最重要的收获，它使我们的人生添上了色彩斑斓的一笔。这一吻，是我长久的期待；不，这是对我长久期待的珍贵回报。啊，这一吻，是我们爱情隆重的剪彩仪式，是我们感情的一次盛典。

我曾经这样设计过我心中的白马王子：他应当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他有志有才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上进的心，他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从外表到心灵，美应该完美的统一在他的身上，高度集中而又鲜艳无比。他很爱我，把我视为他的生命的全部。他应当是我疲惫时的依靠，他应当是我痛苦时的慰藉，他应当是我高兴时的笑容，他应当是我黑夜里的灯光，他应当是我黎明时的朝阳……虽然，我什么都想到了，但唯独没有料想到我的初吻是这样的津津有味，这样的吱吱作响，这样的闪闪发光，这样的葱葱芬芳，这样的款款有形。今天，就在刚才的一瞬间，我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我理想爱人的种种魅力。其实，在此之前，当我们还是同学同志的时候，当我还没有献出我的初吻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受，不，应当说是预支到他的这种我理想中的百般体恤、千种柔情、万缕温存。只不过是，从今往后，这种体验将伴我朝夕，而我对这种体验的体验将更频繁更深刻也将更生动，并且这种体验的性质也会发生质的飞跃质的变化。我有了这种收获，又有了这种美好的遐想和憧憬，难道不应该兴奋不应该激动吗？我应该激动我应该兴奋。我为我的初吻而激动，我为我的初恋而兴奋。在这里，我还要再说一次再说一遍，初吻，你是我今生今世的一个伟大的时刻，你是我的人生中一个历史的时刻，你是我秋月感情领域里的一个划时代的时刻。

今夜我将无眠！今夜独属于我和我的初恋的情人！我深信，更大的幸福就在不远处，正等着我和我一样寻找她的人一起去采摘去分享。

秋月写完这篇日记后，心里觉得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尽。于是，又快速写下了一首情诗：

你多情的目光叫我心醉，

我的心醉使你更加娇美，

你的娇美让我更加羞愧，

我的羞愧期盼你的回馈。

直到这时，秋月的感情还在爆发之中，便情不自禁的再一次地拿起了笔。草拟了一首散文诗，又从她心田流出了一溪清甜爽口的清泉。

雨天，我走在泥泞小道上，路过一家农户。哇地一声，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这是一个女儿。她高鼻大眼，红朴朴的脸。也许就在同一时刻，在某个地方，一个男儿也呱呱坠地。从此，他为她活着，她为他活着。若干年以后，上帝又把他们捏成一对。这就是缘分。

不用说，在秋月的心目中，这个女孩就是她，而那个男孩就是她的心上人了明星同志了。

秋月将写的东西看了看，不甚满意。她觉得这些纸上的东西还在很大的程度上隐瞒甚至损害了她内心的感受。是因为在爱神面前，她的文思退避三舍了？是因为激动的洪流稀释了她文字的甜蜜？还是因为感情的潮水淹没了她曾经拥有的奇思妙想？还是上帝的吝啬，舍不得将美好的情感和美妙的文采同时在今天一起赐与她？还是……

就在同一时刻，就在同一校园，明星更加激动万分。

就在同一个时刻，明星也久久不能入睡。他爬了起来，翻开了他的诗抄。

这是他和秋月的关系还处在同学友谊时期的作品：

     遇

在这里，

在这长长的，

幽深的巷，

我和你走在了一起，

我遇青春的你，

心里漾起涟漪，

你的眼睛真明亮，

我从你羞涩的眼睛里，

看见了我的多情

看见了我的忸怩，

也许，

小路有人开拓，

我和你

也许，

会错过。

然而，

生活中有蜜意，

但更多的还是同志间的友谊，

我只要这淡淡的

                薄薄的

                朦朦的

                胧胧的

                雾中藏花似的甜蜜。

爱的回味，其味悠长。然而，这爱的甜蜜，己永远留在那浪漫的大学时代。秋月和明星现在都只是在回忆中重温过去。

大学毕业后，双双又被分配到故乡高瑞县人民法院刑庭工作。四年后，两人同时被提拔为刑庭副庭长。一年半后，明星被调到江南中级人民法院刑二庭任审判员。就在同一年的年底，秋月被任命为高瑞县人民法院民庭庭长。那一年，秋月和明星都是28岁。此间，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俩命运的大事情。

那是1993年7月，正值明星入党的当口，明星放在办公室里的一本卷宗突然不翼而飞。这个偷卷宗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时任县政法委书记的张正强同志的长子张平平。秋月不仅才华横溢，而且美貌，在税务局工作的张平平对她垂涎三尺，而在法院刑庭任书记员的张平平的妹妹张倩倩也颇钟情于品貌兼优的明星。然而，已有多年浪漫史的秋月和明星，随着工作的稳定，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在旁人眼里，他俩简直就是地造一双的恩恩爱爱的小俩口子。于是，一条毒计在张平平的心中滋生出来。

一天上午，张平平窜至明星的办公室，趁无人之机，偷走了放在桌上的那本卷宗。因为他早已从妹妹的口中窃听到，法官们都习惯将卷宗放在办公桌上。卷宗被盗，对于一个刚刚走上审判岗位的毫无后台的明星来说，无疑是一桩了不起的大事件。明星面临着被调离审判岗位的局面。而这对于从小就发誓献身党的审判事业的农村青年来说，又无异于是政治上的死刑。就在这个时候，张平平伸出了援助之手，打着其父的旗帜，主动为其说情。同时，张平平向秋月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并以帮助明星脱离困境来换取秋月的爱情为条件相要挟。为了拯救心爱的人，秋月做出了牺牲。

秋月为了减轻明星的负罪感，给明星写了一封绝情书，声称由于明星玩忽职守，自己断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已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一个了。明星十分恼怒，为了报复昔日的恋人，同时也为了感谢张书记的救命之恩，明星也移情于张倩倩。见目的已达到，一个月后，张平平将偷去的卷宗又寄了回来。为此，明星幸免严厉的纪律处分。不久，张平平和秋月组成了家庭，张倩倩与明星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秋月的蜜月并不甜蜜。她的内心十分痛苦和委屈。她做梦也不曾想到，她这个一向信守诺言的诚信之人，竟然成了一个食言者。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她做了一名爱情的叛逃者。令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在给明星的第一封情书中讲过的话，打过的比方，竟成了一句谶语。而且，她和明星的爱情之悲剧性之悲壮性比故事主人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想那牛郎与织女，虽然两地分居，天各一方，但毕竟一年还有一日“七·七”相会在雀桥，过上一回中国的情人节；想那吴刚和嫦娥虽然饱受相思之苦，但毕竟同属一处，相亲相爱；想那七仙女和董永，虽然最终活活被玉皇大帝拆散，但毕竟成过眷属，有一段甜美的家庭生活；想那梁山伯和祝英台，虽然为爱双双殉情，但他们在天国也是双双对对，恩恩爱爱，比翼齐飞。然而，如今的她呢……

不仅如此，秋月还背负着一个势利小人的坏名声。在那个不知就里的明星的眼中，她已然是一个负心女郎。所有这些都令秋月痛苦万分，而且这种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的减轻。

三个月后，张倩倩之爸张正强调到外县任常务副县长去了。经过自己的努力，秋月和明星进步不减。

婚后，明星对张倩倩的感觉还是不错的。与秋月相比，张倩倩长相属于另一种风格和品位。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巴，面色白里透红，身高中等偏上。这一切和明星都是比较般配的。况且，张倩倩毕竟出身于干部家庭，接人待物，处世为人，都还显出一些教养来。加之，明星对张家常怀一颗感激之心，因此对倩倩也很是不错。明星的内心感受也就具有了一种暴风骤雨后的欣慰和劫处逢生般的欣喜。他既感激张倩倩把他从泥沼中带到了光明，又对秋月寄予了深深的留恋。在他内心深处，还非常怀念那个过去的、善良正直才华横溢甚至还有点心高气傲的秋月。他既感激张倩倩在他的最阴暗的时候给了他大爱深爱，又痛恨秋月的无情和绝情。他的心里尽管萦绕着淡淡的忧伤，但晴朗和艳丽仍是这心灵上空的主色调。他把这种心情汇入笔端，于是就有了一首内容和风格都很别致的诗——《唱给失恋者的歌》：

请不要说，

十五月亮才团圆哟；

其实哦，

十六的月亮更丰硕。

请不要说，

晨星没有夜闪烁哟；

其实哦，

星稀过后朝霞才喷薄。

请不要说，

早晨的太阳才红火哟；

其实哦，

正午的阳光更暖和。

请不要说，

美在云彩把月托哟；

其实哦，

月到中天花影才重合。

然而，婚后的秋月和张平平并不幸福。在痛苦之中，张平平常常借酒消愁。他和秋月结婚五年后，张倩倩回高瑞探亲，在一次醉酒之后向自己的妹妹吐了真言，合盘道出了卷宗被盗的真相。当然，张倩倩并没有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事关她和她哥哥的家庭和幸福。也正因如此，自此以后张倩倩时常陷入一种愧疚之中而不能自拔，联想到几次明星酒后的失言，真正领悟到无爱婚姻的无奈和悲哀，更多的还是觉得他们张家对不起人家明星和秋月。从此，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其实，此后不久明星就从张平平的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其实，在此以前张平平就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秋月。

啊，这是一段美丽的忧伤。

啊，这是一段美丽的情殇。

秋月把夭折的爱情埋葬在心底的最深处。

秋月把逝去的初恋怀念在未来的日子里。

在两个相互深爱着的人的心中留有最深最美好的印象，只是那一封封醮满柔情蜜意的情书、日记、爱情诗抄和散文诗句了。

这怀春钟情的人儿能走到一起吗？他们只晓得，那天上的月亮是一定会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