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蜕变
顾老的一番畅谈,对我的感触和震动都非常之大。一个年过六旬的老法官、老共产党员都能如此关心我们党的审判大业,难道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为党工作吗?
他也谈到了易建国,对他也作了些认真的分析,并希望我找个时机,帮助帮助他。我也有这个想法。看来,是该和易院长再谈谈了。为了他本人,更为了党的事业。
——摘自秋月《秋忆》
这天下午,刚一上班,易建国接完电话,喝了几口茶水,便屁颠屁颠地离开那把舒适的黑色的高背转椅,急急忙忙来到办公室门口,站着,候着。
“您来了。”易建国上前一步,牵着相向而来的顾绍荣的手,把他热情地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又扶着他落座在一张咖啡色的单人皮沙发上。
易建国连忙从粉红色的消毒矮柜中,在最上面一层取出一只白色带盖、印有“江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红色字样的搪瓷杯,又快步走到茶色的橱柜前,从最里面抠出一厅橙黄色的茶叶盒,用三个手指拈出几许褐色茶叶,另一只手揭开杯盖,将夹着手指头轻轻一张,茶叶飘了进去,又匆匆来到月白色的立式电热水壶的跟前,摁下绿色的笼头,“嗞嗞嗞”一带白花花热腾腾的开水便流了出来。
易建国迈着轻盈的步子,端着茶潇洒地走了过来,又双手毕恭毕敬递给顾绍荣,嘿嘿一笑,“顾老,您是知道的,这只把缸一直就是您的专用品,这茶也是您喜欢喝的一品香,连我自己也舍不得用,一老放在柜里面,生怕别人翻走了。”说罢,便在顾老旁边的一把条形沙发上,紧靠着他坐了下来。
“真是难得你有这份心啊。”顾老有些动情地说。
顾绍荣今年六十四岁,中等身材,背微驼,穿一身老式黑色法官服,两鬓有些许白发,虽面色有点憔悴,但精神还不错。
“顾老啊,您怎么今天就上班了。看您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应在家里静养一些时日才是啊。”易建国带着感情十分真诚地说。
顾绍荣是这个中院的一名元老,易建国那时大学毕业分到江南地区中院秘书科,顾绍荣是科里的副科长。顾科长对初来乍到的易建国十分关心,常常拉他到自己家里喝碗热汤,吃点坛子菜,在工作上更是手把地交他,待自己将到民庭去之前,又一个劲地推荐易建国接替自己的职务。以后,秘书科更名为政策研究室,易建国也就顺理成章的由副科长改作了副主任,三年后又转成了正主任,这一巨大的进步同样也少不了顾绍荣的帮衬。所有这些,都给易建国留下了非常深刻而甜美的印象。易建国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来,也一直将这些事情挂在心上,从不敢忘怀。顾绍荣现在院里修志,前段时间因心脏病发作,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的院,易建国很是上心,除了陪秋月院长等院领导一起看过一次外,他自己带着老婆孩子曾先后四次,拿着一堆水果、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看望顾老。五天前,易建国又亲自用自己的小车,把顾老从医院里接回了家,并一再叮嘱顾老好生安心养病。没想到,顾老竟然只在家里呆了两天,就上了班,又加班加点,把病前文案上留下的一点尾巴给扫除了,这不,眼下又急急忙忙把志稿亲自送了过来。面对这些,易建国委实有些感动。
突然间,易建国站了起来,“顾老,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找您去的。”他边说边往办公桌走去,从桌子上拿过两张簇新的三百元红钞票,又走过来,递给顾老,“这是三百元钱,麻烦您你今天就把它寄出去,地址还是那个,没变。迟了,会影响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习的。”
“好的。你放心好了。”顾老说着,放下手中的茶杯,接下易建国递过的三张钞票,“建国,这些年来,也真难为你了,总是掏自家的腰包,帮这个助那个的。前些年,你忙于给贫困农民送钱送物,这些年来,又积极支持希望工程,还要‘一帮二’,这一年下来,就是二、三千块钱啦。不容易。不容易。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在这点上,我服了。连我这个半大老头子的脸上也觉得有光彩啊。我那小孙女红红都说:‘长大了,就得做易伯伯这样有爱心的人’。你看,说得多好啊!”
“看您老说得。这都是应该的。再说,我也是农民的儿子啊。”易建国蓦地又再度站了起来,又走向办公桌的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色小本本,快速地翻了翻,又回到沙发上,“顾老,你刚才说到小红,我才记起来了,过两天就是她的十二岁生日。”易建国从口袋里搜出二百元钱,一把塞在顾老的手掌里,“您老拿去,给小红买件新衣服,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顾老连忙说:“愧得你,还记着这些碎事。再说,这二百块钱也多了。”
“多什么啊。您老看看,”易建国从茶几上拿起那个刚才放着的小本本,翻了翻,“我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的,我的小儿子参加工作时,您家送的是一百元,后来,我的叔岳父来了,您又亲自买了一大堆东西,去看他。我算了算,这一提东西少说也要花四十五元钱。这都几年了,现在物价又上调了,所以,这次我家出二百元只少不多啊!”一席话,说得顾老感激得不得了,“看你心细的,建国。”顾老将二百元钱装进了荷包里,心里一个劲的嘀咕着:“这个易建国,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啊,这一点倒是没有改!”
“建国啊,还站着干什么,坐,快坐下来。我今天来,一是给你送一本刚修好的院志,让你提提意见。二是还有些话想当面给你说说。”顾绍荣一边品着茶,一边望着易建国说道。
“您又过谦了,您写得东西,那肯定是没得说的。”易建国用一双笑眼回答着顾绍荣。
这时,顾绍荣将茶杯放到面前的一张无色玻璃茶几上,从脚边的一个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法院志手写稿本,摆在易建国的面前。
易建国轻轻的翻着,两只眼睛又时不时地望着顾绍荣,“顾老,我现在就看看。”
“不慌,你是院领导,又是二把手,该有好多的急事大事等着你去处理。”顾老和颜悦色地说。
“也好。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易建国合上手中的院志。
“建国,我们俩也不是外人。是吧!”顾老抬起眼睛盯着易建国。
“是的。您是我的老领导。可以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易建国的眼睛有些湿润。
“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巷子里背竹篙子,直来直去了。”
“好说。好说。”易建国意识到将有逆耳之言生发,白净的脸皮顿时上了一层尴尬之色,两只手在两腮摸索着,似乎在努力地抚平波动的心潮。
“建国,你是知道的,这次我住院一住就是两个多月,院里的领导还有其他的同志,都去看过我。这让我很感动。特别是你,一家大小去了又去,更让我没齿难忘啊。”
“那都是应该的。您老是院里的老人,现在都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还依然上班,一门心思为院里修志,这叫我们这些人感到惭愧啊。”易建国脸上的红色还没完全褪掉,现在又紧急做出一副笑貌来。
“建国,今天这些客套话,我们就不都说了。现在言归正传。这次,来看我的同志中,都谈到了秋院长,说秋院长搞的改革深得人心。当然,也谈到了你。说你好的也有,说你的不是的也有。我想了一下,这些人大都是在院里有一些年头的同志,他们肯定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但还是直言不讳地指出你的问题,这就说明这些同志既看得起我老顾,也信得过你易建国。你说是不是呀?”
“是的。是的。”
“我现在就当面鼓对面锣,把同志们的一些意见,以及我的一些想法,一起给你交个心。好吗?”
“好。好。”
“人家说你近几年变了,特别是最近年把变得更快。说你现在正和秋院长暗暗地较着劲,甚至对着干。他们说你现在高高在上,脱离群众,对干警的疾苦不闻不问。他们说你还搞宗派,拉山头,不团结群众。还有的同志说你,搞什么‘四不交’。也有的同志说你……”顾老不管易建国的脸色,只是一直往下说着,易建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火辣辣的,顾老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听得仔细,只知道,这些意见很刺耳,不舒服,随着顾老所说的内容,他易建国的思想也就慢慢地切入到了过去的岁月。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老的话戛然而止。
顾老静静地望着易建国,似乎有点心痛。
很过了一会儿,易建国才回过神来,一双大眼痴痴地望着顾老。
“建国,同志们向我谈到的主要就是以上这些。这些意见虽然有点逆耳甚至难听,但我也想了一下,这主流差不离。记得,我以前也跟他谈过,但远没有这么具体,这么尖刻。因为,我怕伤了你,我怕只是我一个的看法,把握的不准确。”
见易建国没月吱声,顾绍荣缓和了一下口气,说道:“对于同志们的意见,我们应该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免的原则,正确对待,深刻反思。这样做,无论是于公还是于你个人都只有好处,而没有半点的坏处啊。建国,你说是吧?”顾绍荣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微笑道。
“您老说得对。你说得对。”易建国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似的。
“当然,我也对同志们说了些你的好话。”易建国这时眼睛一亮,“我对他们说,对一个同志还是要一分为二的看,不能搞片面性,把一个人说得一无是处。”顾老品了口茶水,“我对他们说,我们的易院长就有许多优点和长处,好比说,他关心我们的修志工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车给车,对我这个老头子也非常上心。当然,你们也许会说,您是什么人啊,你是易院长的恩人。好了,我就不说这个了。好比说,易院长就很讲交情,重感情。你们想一想,又去问一问,凡是跟易院长打了交道的,都会知道。知道什么呢。这就是你敬他一尺,他就会敬你一丈。好比说,他虽然有点清高,甚至目中无人,但是,他还是喜欢接交一些群众的,而且这个数量也不是一个小数。接着,我就仅我知道的一些事例,一一道来。我说……”顾老滔滔不绝地讲着,如数家珍,说得易建国一阵高兴,又一阵惭愧,还时不时的用他的五指梳一下一下的轻轻的理着头发。末了,他热得不行,只好彻底地脱下了那个假发套,在老领导面前露出了真相。
正如顾老所说的一样,易建国并非一无是处,就像任何一个人一样,既有不足,也有优点和长处。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随着他在院里的地位的提高,有些好的作风也就慢慢给丢了,有些呢,则悄悄地变了色变了味,也还添补了一些具有时代特色的东西。好比说,他易建国就很讲交情,可谓有情必还,有恩必报。他有一句口头禅:“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报恩还情,天经地义!”,易建国刚走上院领导岗位时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易建国倒是一个重感情的实诚人。这个有口皆碑。例如,你给他家赶了五元钱的情,下次,你家有事,他必定赶你六元,只多不会少。例如,你敬他一根香烟,他就会想办法还你二根,而且档次比你的高。例如,他住院,你去看了他,下次你住院他必定会看你二次。当然,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先走出一步,先做出来,他易建国要的就是这个尊严和尊重。
他也喜欢交朋结友。他有一个著名的“四交四不交”的原则,一直沿用至今也未曾多大的改变。这一交就是交有知识的。因为,在他看来,只有与有知识的人打交道,结朋友,那才显得有品位。况且,这也确实是他自个儿的心理的需要。他觉得,和有知识的人谈谈,谈得拢,容易找到许多共同的语言,也容易沟通。这二交就是交有文凭的。在他看来,人从书里乖,读书人一般来说,就有知识,就有本领。当然,如果既有文凭又有真才实学,那他易建国就更是喜欢加喜欢了。这三交就是交聪明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聪明人,他确实看不起那些愚笨的家伙。这四交就是交长得好看的,而无论是男还是女。因为他看上去舒服,看上去爽心悦目。因为,他自己就是堂堂仪表,实实在在的美男子一个。当然,这也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你必须主动接近他。他易建国要的也是一个尊重和尊敬。这四不交的呢,自然就是这四交的反面了。
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在这个方面,他易建国也确实有了些变化。好比说,不管你有多高的学历,又有好深的学问,他易建国都在原来“你先敬我”这一原则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条,那就是你必须听我的话,是我的人。否则,你的条件再好,他也嗤之以鼻,不把你放在眼里,而且还会给你小鞋子穿。相反,如果你的条件差一点,只要你会迎合他,讨他的欢心,他也可以放下架子,降低条件,录用你,重用你,让你甜头吃不完还兜着走。这就是说,同等条件的人,甚至两个条件不对等的人,能否得到他易建国阳光的沐浴,就全部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是个什么态度,取决于你能不能主动一步站出来,让他易建国挑选你。这就好像一座山的两面,当阳的地方自然阳光灿烂,背阳的地方则寒冷无比。又好比是一道分水岭,这面春风劲吹,而那一边,春风不度玉门关。又好比就是一个睡在温室里,温暖如春,一个站在屋外面,冷得发抖。这太阳就是易建国,而这边或那边,屋里或屋外,则取决于你的腿和脚了。只要你主动靠近他,那么你的命运也是可以改变,你就可以幸福。
又比如说,他过去喜欢结交有文凭的人,这是真心实意的。然而,到如今就有点变味了。眼下他易建国与有文凭的人往来,就不免在原先纯净的底色上,不自觉地加上了一点点儿政治色彩或者说是功利性,那就是不管你到底有无真才实学,他都愿为和你打交道,尽管有时是装出来的,因为这全只是做给大家看的。他现在的想法是,我易建国与这些人来往,就说明我老易还是一个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领导干部,这就是说,我老易是一个跟得上的形势的人,推而广之,我老易就还应该在领导干部岗位上干下去,而且还应该提拔上去。
还好比说,现在的易建国在原先的四交原则之中,又加上了重要的一条,这就是要特别结交上面有人,也就是有政治靠山的人。他和方慧的关系,就是这个样子。在许多人的眼里,方慧应该和易建国有着共同的语言,两个人的关系应该相处得好,不说是很好,但至少不该搞成这个样子。方慧人长得高高大大,体体面面,又颇情几分男子汉的阳刚之气,还异常聪明,学什么会什么,钻什么就精什么。方慧还和易建国有一些特殊的关系。易建国就是喜欢聪明人、漂亮的人、上面有关系的人。那么,又是因为什么,两人处不在一起呢。诚如易建国对乔子黄盼盼所言一样:“我就和他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我也不知怎么的?”易建国前半句话说得是事实,而后半句则是假话。他易建国怎么会不知道呢?唬鬼才可以。其实,他易建国心明亮堂着呢,不就是方慧不尊重自己,坚持什么原则,不买自己的帐,而这些正是易建国非常忌恨的。易建国之所以打压方慧,说到底,也只是为了逼使方慧就范,好为他的政治服务。
易建国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言而有信,贪赃就会枉法,只要你的东西到了位,他就一定会效犬马之力,并且努力把你的事情办好。这比起如今那些流氓政客,只要东西不办事的人来说,就得人心的多。
易建国也确实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易建国怎样对待他的老领导,刚才大家都是看见到了的,这就不说了。至于易建国后来如何热情帮助他初恋的情人秀莲的义举,更是透出几分善意出来。还有一件事儿,也算是有点说服力的,这里就提一提。当年,他在老家,家里一贫如洗,那个好心的大队书记可怜他,关照他,给他吃,给他穿。他未齿不忘,每逢九九重阳节,他就回老家一次,送酒送烟。后来,老支书年纪大了,卧床不起,他还给他洗脚擦身子,感动得乡亲,一个劲地称他是一个大孝子。当时,易建国正沉浸在第二次失恋的痛楚之中。刚来了头一天,易建国就着高兴,借酒消愁,多喝了两盅,半夜时分拉竟着给他送茶水来的红花姐姐紧紧不放,在红花半推半就之中将她给睡了。老支书临终时,拉着易建国的手,说出的对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个请求:他的外甥女红花父母早死,无依无靠,自小就跟着他这舅舅,她命虽命苦,却心有天高,一心巴望脱离农村,如易建国真有良心,就将她带来城里去,和她结婚成家过日子,他死了也好闭眼睛。易建国一听,脸上不禁发火大烧起来,那夜的情景立马浮现在眼前,又回想起这个苦命的女孩往日对自己的百般好处,觉得实在是对不起红花,羞愧难当,又碍于众多乡亲在场,想了想,心一软,牙一咬,便索性应承了下来。当晚,红花将易建国叫到一边,十分诚恳地对他说:“爹并不知道我和你俩的事,我更没有把那件事告诉他。这我可以对天发誓。你聪明长得又好,应该在城里找一个般配的,千万不要因了爹的一句话,而不高兴一辈子。你不娶我,我并不会怪你,更不会给你捅漏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点请你方宽心好了。谁要我是你的好姐姐呢!再说爹已经不在人世了!”易建国从红花的一番表白中看到了一个农村女孩的善良和诚实,也动了真情,声泪俱下,说道:“我是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把吐在地上的口水又舔起来呢?再说,人应该讲感情,不能忘恩负义。我要对我的行为负责,对你负责到底!”后来,这个红花还真的成了易建国的妻子,一直到现在。尽管,易建国心中不悦,也常到外面拈花惹草,但总算是没有把她给抛弃掉。
他也很有爱心。这一点上面顾老也讲过。早些年,远处的哪个遭了水灾,他第一个捐线捐物。附近的哪家发了大火,他总要登门看望和安慰。就说刚才他和顾老说的那件事吧,他就是给希望工程献力量,给山区的二个孩子结成了帮困对子。就这样,他坚持了十多年之久,从一个月五十开始,直到现在的每月三百元。
当然,要讲明白的是,在这个捐助的事情上,以前他易建国是不图名不图利的,可谓默默无闻,甚至唯恐人家知道了,因为,他害怕人家知道后会追问一句,这个易建国做了点善事,就喜欢自吹自擂,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会知道呢?这个易建国思想意识有问题。他是想沽名钓誉,是一个政治上的野心家。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就拿这个希望工程来说,虽然他易建国做了不假,但那千万是要说一说,吹一吹的,还要暗示院里的业余通讯员,及时给报社和电台电视台投投稿,报道报道,扬扬名。否则,他就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的。他也想过,区区三百元钱,还不值一条人家送来的芙蓉牌香烟,但补贴给二个贫困学生生活用,还是很起作用的,对自己则更是物有所值,这一大一小,岂不快哉。这点钱,又不怕人家嚼舌头根子,还怕人家怀疑来历不明不成。现在,我就是要利用人家的钱,为自己的政治服务啊。
不过要说清楚的是,尽管易建国采取的种种措施来冲抵他的不足,然而还是于事无补,成效不卓。比如说,易建国给人家还了情,而且还要加与一些份量。然而,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政治效益。这是为什么呢?后来,他算是想明白了。这一则是自己就是把经济和政治截然分开着的,你只是加了一点小钱,但人家该进步的则没有进步,试想,区区几个小钱,和那个机关干部视为生命的政治进步,那个大,那个小?这二则是,情来情往,并不就能说明来往者就是一条心,有的是奈情面不和,更多的则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他今天给你赶情,日后,你必定还情于他,有来有往,人抬人高,要的只是一个虚假的人气指数。有的当面赶情给你,一转身就会说:“逢场作戏。没有办法啊!”有的就是奔着你手中的权力和日后的进步来的。你却没有给的人家。人家不怨你怨谁啊?又比如说,有的给你易建国送一千元,你给了他一个副科级什么的,人家当然不会感谢你,因为人家是用钱买来的,世上哪有出钱买鱼的会念记那个卖鱼的人呢。搞得不好,人家还会骂你,老子早就该搞了,就是你这个狗日的卡着老子,老子不送钱给你,你就不给老子办。这个贪官!等老子一有机会,老子就要下你的毒手,什么投票,什么选举啊,你还想高分,高票,见你的鬼去吧。老子就不给你投,就打你的低分。老子,还要当着你的面,日哄你:“易院长,我给您投票了。”基于上面的或类似的原因,尽管易建国做了一些好事,但真正从内心要感谢他的,则凤毛麟角,少之又少了。这也许就是,易建国不得人心的最有说服力的诠释。
“建国,给我添点水。”顾老见易建国陷入了沉思,便说道。
“嗯。”易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习惯地扬起手来,在头上理了理,才发现假头套不在,便拿起头套,把它戴好,连忙起身给老领导加水去了。
“建国,你也不要有什么想法。这个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这些天来,我也想了想,帮助你分析分析了病根子。”顾老抬起头来,盯着易建国,“我想,是不是,这与大气候变了有关系。再就是,自己在一些方面放松了。还有……”顾老接下来,侃侃而谈,纵横起来。
易建国把脸朝着顾老,装出一副聆听的样子,还不时地发出“嗯”“哦”之类的声音应付着,自己心里头也散漫开了。
应该说,易建国的变化也是有一个过程的。
他本来有一个疼他痛他的父亲,一个虽然并不富裕但很温暖的家。可是,在一个黄昏,他的家里他的平静的生活里,却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八岁那年,他亲爱的母亲耐不住贫困,经不起诱惑,趁着薄暮,和一个小她十岁的年轻的外乡木匠私奔了。他的父亲悲恨交加,从此一病不起,二年后死在床上。易建国一表人才,聪明好学。然而,一些家境好的孩子,或者长得丑的孩子,便开始嫉妒起他来,还常常给气他受,说他的妈妈跟坏人跑了,说他的父亲连自己的老婆却管不住。他的姨妈心疼他,半年后,便将他和他的哥哥一起送到了那个木匠家里。这时,他母亲已经又给生下两个儿子。他兄弟俩一来,无形中加了两张口,家大口阔,原本还过得去的日子,便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木匠对这两个异姓儿子,恨从心来,对他们另眼相看,好吃的总是给自己的儿子,好穿的也总是先满足他的亲生子。村里的孩子都欺负他,说他是个继儿子,没有老子疼的野种。时间一长,易建国便慢慢有了愤怒。他渴望尊严,渴望尊重,渴望一个做人的权利。他恨这个木匠,恨他活生生的拆散他的一家人,恨他夺走了他的父爱和父亲,夺走了他的母亲和母爱。一天,他实在是气得不行了,便操起小小的拳头,向继父劈去。那料得,终因力量的悬殊,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血的事实教育了他,让他懂得,即使有天大的仇恨,在力量弱小的时候,也只得忍着。他只能将恨悄悄地压在心底下。这个时候,他只能积蓄力量,等得报恨的时机。从此,他改头换面,对继父总是笑眯眯的,言听计从。还三不知,有意当着继父的面,呵斥他的亲哥哥,以换取继父的欢心。慢慢的,那个木匠,给他的脸多好了起来,还常常主动夹一二块肉给他吃。就这样,易建国在继父跟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受到了生活的给予他的太多的委屈和辛酸。
也就这个时候,大队书记却对他关怀备至。易建国长得漂亮,又天生聪明、乖巧、会看人脸色行事。他与大队书记的公子是同班同学,他成绩好,公子哥的成绩差,两个人同座位,易建国便主动帮助公子哥。公子哥常常带他到自己家里去玩,一同做作业。易建国第一次碰见书记便大叫一声:“爸!”叫得书记脸红红的,纠正他:“应该叫叔。”“不。我没有爸,你就是我的亲爸。”这一句,便把书记的眼泪都说出来了。从此,书记视他为亲生儿子,还常常训斥那个木匠,要他对两个继儿子好一点,说手背手心都是肉啊。木匠,吃的就是书记给得一碗白米饭,自然听在心里,也落实在行动上,做给书记看一看。这样一来,易建国和他的哥便得到了许多的实惠。
他本是一个极有爱心的人。在老家农村,他常常帮助孤寡老人五保户,担水劈柴,扫地擦桌。一次,他上街为母亲买药,路遇一个叫花子,他可怜人家,便将兜里仅有的四元钱都掏了出来。可是当他面对生活,面对残酷的现实的时候,他就常常滋生出这样的念头:“我同情人家,又有谁来同情我?”然而,当他享受大队支书的关爱的时候,他一度冰冷的心就又复活了。
岁月一晃过去了十个年头,易建国在那个日子里,好不容易长到了十八岁。他长大了,很想凭自己的实力,出人头地。然而,又因为家里没有后台,眼看着一个个比自己不如的青年人,有的进了城当了工人,干起亦工亦农的营生来,有的当了兵,有的上了大学。这时,他的心里失衡了。他发誓一定要改变自己的不公正的命运。
他继父本是个拈花惹草之徒,眼下又盯上了刚过门二年的一个小媳妇翠翠。他有的是手段,三不知给她家送去一条活鱼,又三不知给她送去一些从城里买回的花布,后来,竟给她捎带一些奶罩之类的妇人专用品。木匠长得也锦绣,口里更是比蜜还甜。这一来二往的,男有情女有意,两人竟勾搭成奸。易建国知道了这个秘密,却守口如瓶,连自己的亲妈也不吱一声,他要瞅准时机,好好报复一下这个歹毒的木匠。
一天夜里,易建国看见他继父又悄悄地出了门,便跟着,一看木匠又朝小媳妇那里去了。易建国一阵窃喜,飞步跑到了支书家,对支书奏了一本。支书马上组织人马,赶到小媳妇家,还不等木匠穿好短裤,便捉了个活的。这还了得,这小媳妇是个军人的妻子,破坏军婚,这还得了?支书当场怒吼道。“竟敢玩起老子的皮绊来了,你想死。”支书心里在打鼓。“给老子捆上,死死的捆!”支书一声令下,七八个民兵一拥而上,将木匠五花人绑起来,押到了大队部。
这几天,木匠度日如年,可易建国却孝敬得很,又是送饭,又是递换洗的衣衫。“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情。我来求求大队书记,我也来当民兵。”没过几天,他如愿以偿。原来,这是支书给他的奖赏,同时又是交给他的一项艰巨而又神圣的政治任务。
第二天,易建国便当上了民兵连长。没几日,木匠便被送到了县上,关了起来,后来,竟病死在看守所里。
这一次,易建国既报了支书的恩,又雪了继父的恨,还搏得了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一个石子砸了三只鸟。”易建国好不高兴。你可不要轻看这一些,尤其是那最后一点,在狠抓阶级斗争的年月,在一个书记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前途的年月,这对于一个青年人的进步是至关重要的。
应该说,到目前为此,易建国那虚伪和真诚、复仇和报恩、狡诈和聪慧、善良和狠毒的性格已见雏形。
聪慧的易建国也从这件事上意外地悟出了另一个道理,这就是只要跟对人,只要狠得心,下得手,就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有前途。
此后,易建国与大队支书保持高度的一 致,步步紧跟。
四年后,二十二岁的易建国被大队书记推荐到省城,成为一名工农兵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易建国在多家单位中,挑上了他向往的无产阶级专政机关,江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在短短的六年之中,易建国从办事员一步一步的升到了政研室主任的位置,成为中院起步最早、迈步最快的一名干部,后来又如愿以偿的调到刑事审判庭当了庭长。应该说,这些年,他易建国的心态是很好的。因为,他想要得到的,都得到了。当然,这主要指的是政治上的东西,而易建国所看重正是这些东西,而其他的一些苦恼的事情,虽然也有过,但他想得开,在中国,只要有权,就会有一切,那只是迟早的事情。这就是一个农民政治家的博大胸怀和政治远见。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瞅准机会,努力创造条件,再打一个政治上的翻身仗。
机会如期而至,这就是林吉祥的案件。易建国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下狠心,下死手,终于一举当上了副院长。当然,易建国也有他善的一面。如果说他在林吉祥的案子上做手脚,一点犹豫和彷徨也没有,那也不是事实。当初,他也曾左右过,害怕把一个大活人一个无辜的人,送到一粒子弹的下面,变成一杯黄土,让自己清白的双手沾上血污。然而,他转而一想,他办的只是一审,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为自己捞取一些政治资本而已,如果确实有错,还有上面的二审和死刑复核这两道关口。正是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易建国才在面对林吉祥被判处一十五年的时候,面对自己升官的时候,才有了一种既高兴又侥幸的心态。
这个时候,他易建国满眼都是鲜花和灿烂的阳光,生活第一次向他全面的敞开了美丽的胸怀。他觉得生活真是太美好可爱了。然而,在此后的日子里,易建国也遇到了一些麻烦,这让他看见了一个生活的全身相。
“啊”的一声,易建国不禁回到了那难忘的岁月。
“建国,我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听不听,又怎样听,那就在于你自己了。不过,我要声明一点的是,我今天对你说的一番话,既是为了你好,更是为了党的事业。我现在就走,你也可以好好地想一想。我现在还要到秋院长那里去一去。”易建国打断顾老的话,“你去找秋院长?”“是的,我还些话要对秋院长说一说,主要是关于加强院里文化基础建设的事情。跟你实说了吧,我原本打算将刚才对你说的话,也原原本本的对秋院长讲讲,但转而一想,还是给你一个机会,想通了,自己主动向秋院长作一个思想汇报。我看是很有这个必要的。不过,有些话,我还得说一说呀。”易建国如释重负,把顾老一直送到秋院长的门口才回头,怏怏地走进办公室,落座在他那把高背转椅上,呆呆地出神。
其实,易建国的人生策略,都是生活逼出来的,正所谓“时势造英雄”,用文学理论的术语来说,就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就拿收礼这档子事来说吧,易建国就经历了三个比较明显的阶段。当副院长初始之时,人家提着大筐子,拎着小包包,登门来拜访他、看望他,他三言两语,就把人家赶走了,搞得人家脸面难堪得很。他常常十分真诚地对来客说:“你来我们家里来,就是我易建国的客人,世界上哪有客人招待主人的道理?再说,你们上我家门,就是看得起我易建国,就是对我的最大的尊重,如果在这尊重的背后,再加上大包小包的,就是在骂我易建国贪财好财了。”人虽赶走了,但是他易建国该办的事,还是照样办,办不了的事情呢,就跟人家解释清楚。时间一长,易建国看似不近情理的举动,也就赢得了大家的赞许,还有人称他“易清官”呢。生活告诉我们,一个人的性格是与他的经历息息相关的。比如说,你走上领导岗位,靠的是工作而不是高级香烟名牌白酒或金钱,那么,当你要提拔他人的时候,就会想想自己,同样也会拒绝名酒名烟和金钱,而看重的只是这个同志的政绩。否则,你就会把自己的一套,自己的经历,来比附这个同志,想他送钱送物给你,不然,你就把他弃之。易建国在仕途的初始,就是前者。当初,他被任命副院长的当天晚上,架不住舅父的劝说和提醒,拿了一瓶价值五块钱的白酒,低着头,红着脸,来到提拔他的吴书记家里,又赫赫叶叶地把酒放在桌子上时,不等脱手,吴书记正好从内室步出,便是一个大步,提起酒瓶就是往地上一板,轰,碎了,酒流湿了一大片,吼了起来:“你跟老子滚出去,好啊,老子就值这瓶酒钱。好啊,你以为老子重用你,就是为了你的孝敬。”这件事,给他很深的印象,至今想起来,也感到脸红脖子粗的。
可后来就变了。要论起成因来,不外乎这么三点。一是世道风气变了。以前,他给别人做了不少好事,现在,他家里有困难,去低头找别人,别人口里满口答应,就是拖着不办。二是人家不领情。以前他跟别人做了好事的,承蒙他的关照的人,一些人并不领情,通过间接渠道,说那些事本来就该办,也很容易办,只不过是他易建国在故意卖关子,卡着不办。有的还嫌他给办迟了,跟某某比起来,自己还有吃了亏。“看来,还是一些领导说得有道理,给人家办事帮忙,不要过于积极,也不要过于干净,要不,事情办得太容易,人家就不会领你的情。一句话,该拖就拖,该收还是要收的。”易建国从这些事情上悟出了一个深刻而浅显的道理来。三是他易建国的官场社交圈子内,也有不少的变化。以前,他上领导家是空手空脚,可现在再赤手空拳的去头头家里,上级虽然还是依然如故,那般热情,但那些太太们,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脸色也没有那么好看了。更重要的是,一些符合原则的事情,却办不成了。他知道,那些太太们在背后起了作用。上行下效,适应环境,人变我变,以变应变,与时俱进,不进则退。我易建国并不比别人傻,学任何东西只要想学,就一定学得好,还可以出人头地。
于是乎,要易建国开始变了。他认识到,什么是尊重,什么是感情,礼品就是感情,礼品就是尊重。人家找他办事,拿着东西进门,易建国就很顺眼了,如果光着身子进门,易建国则看不惯了。当然,这时的易建国还不计较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又值多少钱,只要有东西进门就好,就是对他的看重,就是他权力和地位的尊重。有时家里的东西多了,一时半会吃不完,用不了,又怕坏,他就要他的老婆,在人家临走时,带上一些走,当然是用自家的二个桃换人家的六斤梨。他也求得个心理平衡。再到后来,也就是近些年来,社会情况又起了变化。礼轻了,还不行,光送物质,也不行,还得送个红包和信封什么的。开始,人家这样对他,他真有些不习惯,人家强行塞给他,他的脸也是红红的,心里砰砰直跳,他知道这是受贿,尽管钱不是很多,但性质起了变化,踩了国家法律的红线了。这时候,就有那么一帮子人来开导他了。比如,当一个老同学,求他办点事,事办了,大家感谢他,要送点钱给他,他硬是不要。过了一两天,就自然会有另一个老同学,跑到他的家里,对他说:“老易啊,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还抱残守缺的。这样下去,人家怎好意思下次再向你开口,谁还和你交往,你又怎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啊?”说罢,丢下几百元钱,走了。望着人家的背影,易建国似有所悟。没几天,原先的那个老同学,果然又开了口,这次送他一千元,易建国爽快地收下了,事当然比先前更积极更及时给人家办了。从这件事上,他易建国也有了新的思想上的收获:收了钱,就觉得有压力,就会积极主动想办法是办。将心比心,自己求人家,不也是这个么理吗?就这样,易建国积极收起礼来,也积极送起礼来。如果人家不送,不送钱给他,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有时还会寝食不安。因为,他收钱已成了习惯了,就像天天洗澡上床睡觉的人,突然一天没洗就上了床,又像一个天天饭后总要抽一只烟的人,突然没有了烟一样难过。有时,他躺在床上,也反思自己,难道,家里就缺那么一点点钱吗?不是的。钱足够用的吃的了。那又是为什么呢?搞了半天,原来就是为了那么一点点自尊心。钱就是尊重,钱就是权威,钱就是地位。人家舍得给钱我,就说明我还有权,我还有能力解决问题,说明那些副院长还没有我有权。原来,在金钱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巨大的政治意义啊。
再过了一些时候,打官司的,跑官的,讨房子住的,多了起来。易建国的家里这些相关人员也就跟着多了起来。这些年,国家的经济形势越来越好,案件的标的额越来越大,不再是过去的几千元,而是几万几十万,甚至上成千万了,区区一笔小礼金,就能换回无比丰厚的回报。一个人做了官,同样可以换来巨大的经济效益,正所谓人们常说的:“贷款买官,当官还贷”。房子也不是小事,是一身的大事,他用一点小钱,换回的则是一大套不该他住的房子,舒舒服服的,一家老小其乐融融,美不胜收。他当然划得来,吃点小亏却沾了大便宜。所以,我收下他的钱,也是应该的。不给呢,什么,你竟敢还不肯给钱于我。那好说,我就不给房你住,要你的官司输个透,叫你的官永远没有指望,气死你,叫你回悔一辈子。怎么,只这点点,太少了,看看人家是多少,你又有几个。那好说,我就把钱交给监察室,或托同学朋友捎给你,这一来讨了个名声,这二来呢,我当然就可以不给你房,不给你官做,不给你在案子上帮你,也讨得个心安理得,免得你骂我贪赃不枉法,不义气,不哥们,坏了老子的官声名节。
到了这个时候,易建国可以说是想伸手要钱了。当然,那是要看对象的。他有这么一条原则,决不与当事者面对面地发生金钱关系,必须有一个中间人,而这个中间人,一定得可靠才行。和正直所不同的是,这个中间人必定是自己的亲啦戚啦,要不就是自己铁心老乡和同学朋友;律师是万万不可充当中间人的,因为这个太危险了,宁可搞不成,也不能免强干,抱着侥幸心理去冒风险。只是近些年来,他易建国才有所改变,那就是自己的乔子除外。
又比如在给官这件事上,易建国同样也经历了三个阶段。易建国刚刚走上副院长岗位的时候,还是很有政治抱负的,他知道,这个地位来之不易,他还年轻,他还要努力上进,他的政治目标决不仅仅是这样的。因此,他要廉政,他要努力工作,他要创造条件上。他春风得意,他笑口常开。他面对的都是鲜花,而他给予的当然也是笑容。想想那个时候,自己的心态是多么健康和正常啊。因为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那个时候,领导来了,坐!同僚来了,坐!属下来了,也坐!就是曾经对自己不好的人来了,他也是真诚的让座,倒水。因为,他也为对方想了想,也许自己的提拔还有一定的差距,与自己品级的,有想法,甚至打小报告,告状,也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人家也想进步啊,也许人家的条件更具备一些。就只许你当副院长,就不准人家有想法,发发牢骚,泄泄私愤。况且,以后的工作还要人家支持和抬庄啊,一个党的领导干部的胸怀应宽广一些,这样才能团结更多的人,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啊。别那样鸡肠小肚的,那成不了大事,成不了大气候。那个时候,他以诚待人,敢做敢为,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党为了人民。
然而,生活并不是他易建国一个人的,你这样做,你这样大度,你这样看待对待别人,未必人家就和你一样。事实正是如此。促使易建国发生变化的大抵有这么四件事情。
一是他年纪轻轻的就当了副院长,有人忌恨他,搞他的鬼。当时,他是院里最年轻的副院长,年纪大的大他十岁,最小的也比他大七八岁。其中,有一个姓谭的副院长,为党工作多年,从办事员到副院长整整花了二十八年,直到年近五旬才走到这个位置。他心里不服气,你一个小秧子,为党干了几个年头,就到了这个地步。于是,会上会下,四处造他的谣,恶意中伤他。对于这些,易建国都只是付之一笑,“老同志嘛,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不跟他一般见识。”然而,谭副院长越搞越有劲,以为是易建国怕他。一天早上,易建国正在办公室审阅案卷,突然间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易建国还是埋着头,看啊,划的。没想到,这个不速之客,快步窜到易建国的侧面,左一下,右一下,对着易建国脸巴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我叫你反对,我叫你坚持原则!”劈头盖脸的嘴巴,打得易建国眼冒金花,把易建国给打懵了,半天没回过神了,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大声中叫了起来,“赶来人啊,快抓坏蛋啊。”隔壁左右的当时都有人在,就是没有一个出来追赶,眼睁睁看着这个家伙扬长而去。易建国连忙向院长汇报,院长说了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也不清楚。不要急,不要急,调查调查再说。查清楚了,一定要给你一个公道。”然而,院长只说不做,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许久以后,易建国才知道,原来这个大打出手的男人,是基层法院一个女干部的丈夫,两口子分居两地,男的在地区工作,他们动用了很多力量,想把女的调到中院来,也上了易建国的门,可易建国说,可以考虑,但东西得拿回去。在党组会上,那些得了东西的院长,当然包括那个谭副院长,都不开口,舍不得打响第一炮。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么办,太容易,都还想在等等,等等他们上门再来送送,求求。倒是易建国第一个开了口,他说:“本着关心和爱护干部的原则,我认为,党组应该考虑他们的这一请求。”然而,除了院长外,谁也没再搭理,都以为一定是易建国得了大头,才这样卖力气。这次调动的动议,当然打了水漂。那个谭副院长做人做鬼,便把这个责任全推给易建国,说是他刚一提出来,就遭到了易建国的强烈反对。如此这般,才上演了这出大戏。
二是他有水平,有人嫉妒他。易建国虽然只是个工农兵大学生,文化水平也并不高,但是比起那些只读了几年书的院领导来,还算是个秀才。党组的一些重要的文件,都由他来起草。这下,那些人就气不平了,就四处播弄是是非非,唯恐天下不乱,说他的坏话。说什么:“你看看易建国那个人样,花枝招展的,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一肚子馊主意,害死人。什么坏点子都是他出的。”“院长也得听他的。人家是大学生,又会写,咋办!”这种局面以至发展到,只要哪个人受了委屈,就想到了易建国,也就恨上了易建国。任何好事,却摊不到他易建国的头上。人们心里说:“这样的好事,绝对不会出自他易建国的坏脑子。”令易建国更没想到的是,一次党组开会研究一个同志的处分问题,定了下来。当时,易建国并不在会,而是临时去了省高院,结果哪个被院里关着停职反省的同志,不问青红皂白,就怨上了易建国。第二天,院里开大会,这个五大三粗的同志,径直跑到易建国的面前,劈头盖脑就是两拳,打得易建国鲜血直流,他还要打,人家就要易建国跑,结果这个家伙在会场上把易建国追了两圈还多。易建国的脸丢尽了,在家里住了半个月,才上班。
三是易建国也有自己的一些毛病。他自恃有点文才,时间一长,便了竖了尾巴,昂着头走路,见了人不打招呼,就有人说他清高,目中无人。民主考核常常排在末名。这样一来,上面对他的印象也不怎么好,说他后进了,说他脱离了群众。
最后一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在工作中得罪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那个二把手,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他易建国比他年轻,水平比他高。就在易建国被提拔为副院长的第二个年头,这个人调到外个中院当了一把手,又过了几年,又调到省高院当了副院长,再过二年,他又当上了院长。据说,这个人很有政治背景,他的一个叔叔在中央一个部里当副部长。这样一来,每在动议提拔易建国当院长之时,就过不了这一关。他曾在高院党组会上说:“易建国,这个人我了解他,我有发言权,这个易建国思想意识差,吊儿郎当,目无领导,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个人就不能重用提拔上来。”这下,上面卡着,下面反对,同僚碍着,他易建国难有出头之日了。破罐子破摔。残酷的现实,又重新唤醒易建国的潜意识,那些在农村的恶习又死灰复燃起来。易建国便迎合时代的浪潮,开始变了起来,开始收礼收钱,开始腐败起来。
前两年,那个高院院长因病退了下来,市里组织部的副部长肖俊峰同志荣升为部长之后,这时的易建国,那个从政当官的心又活了起来。他吸起先前的教训,开始频频跑官、要官起来,送钱送东西,没有就开口向师律乔子要,向属下要。殊不知,他的年纪大了,这次还是没有上去。于是,他恨秋月。恨这些年轻的人。他常常想,这怪谁呢?老子当初当副院长也只不过四十出头,要是早几年调到刑庭,老子的进步还要快得多,那么走上院领导岗位的日子也自然还要早些,这些年来,一些人为的原因,又把老子给耽误了。你秋月机会好,又遇到了好时代。他越想越有气,心中不免升起了嫉妒之心,就像当年那名姓谭的副院长忌恨他一样。啊,这就是历史的轮回啊。想不到,自己却从对象变成了动力了。
应该说,易建国是一个有争议的人。他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因此,有人说他好,而且好在天上,有人说他坏,而且坏在地狱。这些,乍看上去,似乎是对立的,但实际上却是一致的,是一个事物的两个侧面,是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回顾易建国的人生历史,不正是这样的吗?易建国虽是一个抵制改革、压制人才的反派人物,然而,他的骨子里、内心里,或称性格核心还是积极的、应当肯定的。他本是一个聪明、善良、要求上进的人,然而,残酷的现实残酷的生存环境,却并不允许他这样。正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他本想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诚实的劳动,换取社会的承认,过上好一点的生活。然而,他的继父打破了他自足的生存环境,而比差的孩子又仗着自己优越的背景,欺负他、歧视他。后来,那些有权有势的年轻人又走门路比他高出一大头。再后来,就是一些同事同僚的嫉妒和忌恨。他原来只想像正常人一样,享有人的尊严,受到应有的尊重。然而,社会不准他这样。残酷的生活、教育了启发了他。为了反抗社会环境,他变了。当他跑顺风,受到了社会的尊重的时候,就会体现人的本性来,而当他身处逆境,受到社会的嘲弄的时候,他就会表现出人格的另一面来,即被社会现实严重扭曲的自我。每遇这种情况,易建国就要千方百计地清除前进道上的拦路虎。这就是所谓的双重性格。其实,这种性格的多面性、复杂性,又是奇妙地统一在易建国身上,易建国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他的虚伪、狡诈,正是为反抗、适应环境的变态反应,而那些善的行为也正是为了平衡自己的心理。在这一过程中,易建国其实也有不宜示人的艰难心路。他渴望做人的尊严,他渴望受到社会的尊重。双重性格既是对自我消极的维护,又是对恶劣环境的痛苦适应。这实际上就是一种蜕变。易建国把先前的一层政治皮肤、政治羽毛,蜕了下来,换上了另外一种模样,这种蜕化,这种蜕皮,使易建国在现实的政治环境中,悄悄长大,最后发生了质变,正所谓蜕化变质。
从易建国的政治轨迹,我们仿佛看到了时代的变迁,从他的身上能够看到时代的影子。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一个人的人生态度根本还是取决于这个人自身。关键在于,一个人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什么地方,又抱着一个什么样的人生态度,去对待现实的险恶的人生环境,以及自己的不正公的遭遇,是随波逐流,像一个变色龙一样,迎合那些低级的东西,以求得人生的幸福,还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浪遏飞舟,作中流砥柱,永不改色。方慧和易建国这两个人,都是美男子,都有点小聪明,都有那么一点点傲气,甚至连声音也都那么富有磁性,并且都生活在这个时代,都受到过不公正的待遇。然而,终究这两个人又在很多方面存在着天壤之别。比如说,方慧为人正派,心直口快,嫉恶如仇,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而易建国口是心非,表里不一,藏污纳垢,圆滑世故,老练沉着,城俯极深。
“难道,我就是这么一步步地走过来的嘛?”易建国好不容易从历史中走了出来,他现在正用五指梳轻轻的理着那个黑色的假发。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易建国一看,进来的是秋月院长。
易建国赶紧起身,“秋院长,您找我?”
“走,快下班了。我今天作个主,我们党组的几个同志,一起去陪陪顾绍荣同志,吃餐便饭,庆贺一下,他老人家的六十四岁生日。”秋月笑着说,但身子并没有进来。易建国见状,便知趣地走到了门口。
“不是还有几天么?”易建国不解地问。
“不错。我刚才和顾老聊了时候,就边看桌的台历,一看,才知道,今天正好是他老人家的阴历生日。”秋月解释着。
“那好。”易建国带上门,和秋月一起走了。
出了门,天上并不见月亮。今天也许是个无月天。那月亮哪?哦,月亮现在还不想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