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惊弓之鸟
书名:中院女院长 作者:欧阳立春 本章字数:12333字 发布时间:2023-05-29

第三十章  惊弓之鸟

 

正直第二次被市纪委双规,一晃都整整十天了。我真担心他这次是不是出不来了。易建国近段时间萎靡不振,该不会和正直有什么关联吧!这真令我担忧。                                                           

——摘自秋月《秋忆》

 

秋月只知道有人在告她的状,这最先还是从席书记在动员大会上的讲话中得知的,但她并不知道这同一内容同一样式的告状信竟有六封之多,更不知道这六封信均出自正直之手,而那些在信上联名的人,也大多是由易建国直接或间接纠合的。像这样的配合,对于易建国和正直来说,早已成了一种习惯。

2005年2月间,也就是秋月刚代理中院院长还不到二个月的时候,她早年在市委党校的一个同学、时任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公室主任的聂全,有一天打电话给她,说是他们局与一个体工商户之间的一桩行政诉讼正在中院再审,他们工商局很有道理,一审也是赢了的,后来在中院打二审,结果输了,请她过问一下,支持支持他们行政执法部门依法行政。十天后,这个案件果真被提到了院审判委员会,秋月当时也在场,审监一庭认为这个案子,再审申请人工商行政管理局确实有道理,合议庭一致意见,要撤销本院前不久做出的二审判决,恢复一审判决。在场的九名审判委员会成员,就有六名对合议庭的意见投了赞成票。待大家都说完后,秋月强调再审案件的改判需特别慎重,因为这关系到二审判决的既判力和法院的权威问题,提请大家再考虑再说。最后,在秋月的引领、把关下,委员们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讨论,审判委员会还是认为合议庭的意见是正确的。

又过了五天,聂全主任到秋月办公室,对秋月对他们工作的支持表示感谢,临别时还将三千元钱放在秋月的桌子上。秋月立马板着面孔,聂全只好拿起桌上的钱拔腿而走。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中共江淮省委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白洁同志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会计的举报信,该信称秋月以权谋私,在上述案件中接收他们工商局的好处费三千元,上面连工商局送钱的时间和送钱人等细节都写得十分清楚,末了,这个会计还以党性担保,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省纪委当即将举报信批转给了江南市纪委,嘱咐他们先从外围入手,先摸清底数,取得证据,将结果及时上报。市纪委的同志,先是找到了那名会计,会计再次口述了信上反映的情况;后来他们又找到了聂全,聂全当场就将情况给说清楚了。原来,秋月拒绝他送去的三千元酬金之后,他便自作主张,将钱放进的办公室的小金库,让一个司机在一家商场开具了一张价值三千元的假发票,在会计那里换回的先前由他出具的临时欠条。市纪委即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省纪委。

那位个体工商户没道理又怎么能在中院的二审胜诉呢?这里面还有一段小故事。个体工商户在一审输了官司之后,心情十分不爽,便四处打听,在中院寻找一个可反败为胜的靠山,他七找八寻,经朋友介绍就找到了正直的门下。在那位的朋友的陪同下,这位个体业主和正直就坐在了一起,坐到了一间豪华酒店的豪华包间。一阵杯觞交错、酒酣耳热之后,正直背着个体业主,收下了那位中间人递给的8000元现金。第二天,正直就将其中的2000元,强塞给行政庭的女副庭长贺玉珍。贺庭长向来廉洁,但近年来,他的老公不知怎样染上了毒瘾,本来殷实的家庭突然间变得家壁四徒起来,最近,他的老母亲又患上了尿毒症,真是雪上加霜,家里经济十分吃紧。面对正直的一番语言的狂轰乱炸,又想想家里的困难,贺玉珍最终收下了这2000元不义之财。没想到,不到二个月,她经办的案子就给翻了过来。她心里为此常常七上八下,总觉得是要出事的。她几次要把2000元钱退给正直,但都被正直给拒绝了。正直对她说,你的忙帮到了,他二审打胜了。至于,他再审又输了,正好说明你二审是做了工作的。他出点小钱,你给他打胜了仗。两者谁也不欠谁的。谁还保他娶媳妇,还包他儿媳生儿子呀。正直劝她放一千个心放一万个心,绝对不会出事的。然而,正直打的包票并不保险。那个工商户见再审又输了,也不考虑自己在社会上的体面和做人,便飞快找到那位朋友,坚决要求把他的那8000元钱给找回来,还扬言如果他不去要钱,他就亲自出马,找到正直的家里和办公室去要。这位朋友抵挡不住这样没有素质的朋友,自悔瞎了眼睛,怎么交上了这么个不讲义气不讲道理的人呀。气归气,但为了正直,这位中间人不得不找上了正直,言明了情况,也道了歉。正直听后非常恼怒,他确实不好意思去找贺玉珍要钱,更重要的是,他所得的那6000元钱早就玩了女人输在麻将桌上了。正直见中间人的态度非常坚决又非常诚恳,时时处处都好像是在为他正直着想,也就只好来了一个缓兵之计,要中间人带个话给个体工商户,过几天一定退钱。然而,一连过了好几个这样的几天,也害得中间人一连跑了几趟,正直就是没有钱退给人家。个体工商户等不得了,中间人也没有耐心了。这样两好合一好,个体工商户就一纸将正直告到了市纪委。

就在前不久,也就是改革前的二十多天吧,市纪委的同志在中院带走了正直和贺玉珍。贺玉珍不等人家把话讲完,就主动把问题给交待了。但是,正直这个老油条,就是不开口,任你怎样讲。因为,他知道收钱的事情,只要不讲出来,就是对方一口咬定,办案的人也没有办法。况且,市纪委检查一室的郭主任还是他要好的老乡,郭主任这个时候是一定会帮他的。他唯独就没有想到,那个贺玉珍早就缴械投降了,也没想到现在查他的是纪委检查二室的,而二室的主任又是一个出了名的讲原则的纪检干部。尚不知情的正直,自作聪明,多次向查他的同志暗示,他和郭主任的关系如何如何。查他的人将此汇报给二室的主任一听,二室的主任便笑了起来,“查,一定狠狠地查。要一查到底。”就这样,正直三天三夜之后就讲了实话。二室的同志正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纪委的金副书记发了话:“对干部重在教育,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嘛。”这是易建国求的金副书记开的金口,求他对正直网开一面,法外开恩。易建国知道,他这个时候明的虽保的是正直,但实际上也是在保自己。他怕正直把他的事也抖了出来,哪怕只是怀疑他易建国,哪怕正直提供的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对他易建国也是非常不利的。他现在只吃得起补药,而吃不得泻药。

正直和贺玉珍四天后一起被解除了双规。出来后,正直连忙拨通了纪委郭主任的电话,郭主任先是将自己的苦衷说了个够,接着又告诉他,这次是金书记帮了他,现在的关键是看中院的态度,如果中院主动给纪委讲情,反正金额又不大,批评教育一下,事情也就过去了。正直知道,金书记和他没有什么交情,顶多就是个见面之交,那还是和易建国一起陪金副书记吃饭认识的。晚上,正直来到易建国的家里,受到了很高的礼遇,就像一个来自前方的将士载誉凯旋而归。易的老婆又是倒茶又是装烟。易建国的老婆本是个小镇上出身的妇女,身上本来就有那么一股子待人热情的心境,眼下又见正直捎来了两瓶好酒和一纸箱上等的水果,她那热情那热情的干劲就一个劲地往上窜,想压都压不住。她把正直安顿好了之后,也和往日一样,舍不得走,她怕得罪了客人。易建国拿眼睛斜着瞅她,意思是要她走。她还是不理解,以为是要给正直的茶杯里添水或者继续敬烟,她连忙给老正的杯子里加了水,又递了一根烟给老正,但见易建国越发不高兴,便东瞧瞧西看看,查找是不是还有什么礼数没有到位。她找来找去没有发现什么不周正的地方。末了,还是正直为易建国解了围,“不要忙了。我和易院长说点私房话就走。”“私房话”这个她懂,不是还有个“私房钱”的说法么。直到这时她才笑着离去。

老婆走后,易建国便一个劲地说,啊呀,啊呀,这次辛苦了,这次辛苦了。我们找个时间,唱唱歌,跳跳舞,好好地乐一乐。对于老易家人的热情接待,特别是刚才老易的几句暖心窝子的话语,正直很受感动。心里想,到底还是老易关心人心疼人啊。想着,想着,他老正竟掉起眼泪来了。这泪水一部分来自对易建国的感激,但大部门则源于他对易建国的愧疚。他愧啥呢?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至少是现在不能示人。对于易建国给他的搭救,正直更是感激万分。

正直不能示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原来,正直恨易建国在关键的时刻,没有出面保护他,他被市纪委带走了,因为他知道易建国有这个本事。正直自从第一天被双规起就有了这种仇恨的心理。而且,几乎与报仇之心同时出现的就是这种报仇的方式。是的,正直根本不需思考,因为在此以前,易建国就是这样和他合作的,就是这样修理政敌和情敌的。正直在被解除双规的当晚就愤笔疾书,当然是用反手书写,向市纪委写了一封长达六页纸的慝名信。在这封信中,他所举报的东西有一个总原则,这就是只说易建国单干的坏事,而只字不提易建国和他正直合伙干的坏事,以及易建国有可能认为是正直知道的事情。这就是前面我们所提到的正直暂不能示人的秘密。既然举报易建国,正直又为什么要守着那条原则呢?这就是正直的聪明所在了。要知道,他正直此次告状意在敲山震虎,只想吓一吓易建国,以泄心中牢骚,而并非真的要易建国进去,如是这样的话,他正直也就危险了,因为他知道易建国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他也会把他老正咬出来。当然,既使这样,只要纪委动真格,想把他易建国搞进去,还是有办法的。他们完全可以以这封举报信为由头,把你易建国隔离起来再说,然后再去寻找线索,然后再次调查取证。因为,像易建国这样身居要职的干部不可能没有问题。比如说,下级单位给他送红包哟;比如说,报销虚假的开销哟;比如说,冒领和多领出差补充费用哟。等等,不一而足也。这也许正是易建国担心的事情,何况他易建国还不知道举报信上举报的只是这些鸡毛小事,金铁副书记也不会也没有实情相告。如果易建国真的因此而进了纪委,那只能说明他易建国命该如此了。那他正直也就管不着了。尽管这样,对他正直肯定不好,但为了报报仇,也就顾不了这多了。况且,在通常情况下出现这种异常情况的概率是极低的。何况,他易建国还有人帮他。

那么,正直明知道易建国和金铁副书记好,而且还知道他易建国还有亲戚和其他的关系在纪委工作,可为什么还要向江南市纪委举报呢?这是因为:他正直并不想把事情搞大,搞得不可收拾。这是其一。其二、像受贿之类的事情,如果送钱人不挺身而出不站出来说话,或者没把送钱人说出来说透彻,办案机关是难能办下来的。他正直深知这一点。正因为他正直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举报信上压根儿就没有写上送钱人的姓和名,更谈不上提供什么送钱人的工作单位或住址之类的线索了。其三、把这样没有查证线索的举报信投到上面甚至中纪委,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再说,像易建国这样级别的干部,特别是举报信上所反映情况的份量,都不足以动用这些力量。这就是共产党的办事规则。他老正吃共产党的饭这些年,他知道这种行情。其四、金铁也只是纪委的副书记而已,哪能一手遮天;即使金铁的能耐通天,帮了易建国,但易建国肯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仅此一点,他正直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他就到电信局发了挂号。接着,他又与老乡郭主任联系上了。这封信最终被划到了检查二室,因为按照分工,二室专门负责城区的违纪查处。因为,这封信涉及的是中院的副院长,堂堂的一个正处级干部,二室的主任依惯例,将信报给了主管书记金铁同志。金铁副书记一瞧就瞧出了思想,瞧出了快活,瞧出了兴奋。眼下,他正想找一找中院的头,他有一个难事需要一个过硬的人帮衬。正需要枕头的时候,有人给送来了,但愿不是一个绣花枕头。金书记拜托二室的主任予以关照,暗中相助。

前几天,也就是7月下旬,高瑞县县长张利民因受贿一案被一审判处一年有期徒刑,张利民不服,现在已经上诉了。为了将这个案件的整个司法程序都纳入他的视野,他的掌控之中,他老金急需易建国这样在中院权高望重的人作内应。再说,他与易建国也并不陌生,易建国的女婿郝荣就在他的手下干科长,这个同志年纪轻,政治思想强,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政治嗅觉十分灵敏,确实很有培养价值。他以前曾经想到过易建国,但总觉得有些盲干甚至有些危险。一个共产党的纪委书记怎么能和一个共产党的法院院长做交易呢,并且还是害人害党的交易呢?可现在,他没有这种担心了。现在,他只是在思考采取什么方式通过什么途径又在什么时间,与易建国交心交底交换利益谈心谈前途谈得和失。

信发出后,正直就扳着指甲头过日子,就像一个痴汉傻等梦中女人,就像一位少女在水中央望着一湖秋水,就像一个猎手射出了弹丸后正仰着头指望空中的飞雁掉下来,就像一个警察正张着网等待着小偷的出现。然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踪影。他耐不住寂寞,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郭主任。许久以后,郭主任才弄清楚,这封信被金书记卡住了。

金副书记通过易建国的女婿郝荣准确地将心思传给了易建国。易建国当即捎话给金副书记,请他放心好了,如有困难他会及时汇报和请示。女婿走后,他就思索起来了,这封信是谁写的呢?写的又是些什么问题呢?他也想到了正直,因为这种害人的方法,他和正直都常用到,而且有时还是一起运用的。

前些时日,也就是中院改革的前夕,他还再度与正直联手,由正直执笔写了六封内容相同的告状信,举报秋月的问题。因为,他从党组会议上已经洞察到了秋月的改革思想和思路,他从亲信和耳目的口中已经知道了秋月在张利民一案上的强硬的态度。总之,在秋月的面前,他已感到了某种危机和威胁。他既然怀疑是正直在告他,又为什么再度启用正直呢?这是因为,一、目前在中院唯有正直对秋月最有仇恨,哪怕这种仇恨完全是由他易建国一手点燃的;二、他对正直的怀疑的依据也只不过是仅仅知道正直喜欢用写信的方式告状而已,因此,这种怀疑的依据就显得很牵强附会;三、即使真是正直写信告他易建国,他也会假装不知道,而只是伺机借助别人的力量来打击他重创他。

“易院长,我知道这次是您救我于水火……”不等老正把话全说出,易建国就笑了起来:“别开口闭口什么易院长,我们是什么感情,这又是在自家里。”

听一听,人家易院长说的话,多美多甜啊。正直再次受到了感动和爱抚。他极力克制自己开了锅的情绪,缓缓地喝了口热茶,然后才说:“您对我的大恩大德,不仅我会记一辈子,而且也要儿子们牢记终身。”他见易建国的情绪好像也调动起来了,满脸的真诚和专注,便道出了真正的来意,“易院长,您救人就救到底。您看,我的人虽然自由了,但问题还没有一个了结。这还得请您出面在院里说句话……”

老易没等到正直的下文,就接上了:“说到这里,我得提醒你一下,你也知道,如今的秋院长不比往日的老范,比不上老范的民主和善心。这还得你去当面求求她。我呢,打打边鼓,吆喝一下子,还可以,也多少管点用。”

“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老正敏感地问道。

“那你就不问这多了。赶快动作吧!”易建国并没有道出什么。早在正直被双规的那天,易建国就有心帮他一下,但他毕竟不是一把手,于是他就来到秋月的办公室,装着很生气的样子,说:“那个老正,平时风风火火的,说话不注意,这下好了,这下给纪委弄走了。像他这种人吃点亏也好,让他长长记性也好。”他的本意是想试探一下秋月的态度。秋月请他坐下,又倒了杯水给他,说:“老正这个人虽然有这样和那样的毛病,但毕竟是个老同志,上有老下有小,我们能拉还是尽量地拉。我们对干部既要严厉也要帮助啊!”“还是您的水平高。按照您的想法,我想是不是让监察室的同志找找纪委的领导,先把正直给保出来再说。”“老正什么时候给放出来,这是纪委的事情。”秋月严肃地说。易建国现在才知道秋月所说的“拉”“帮助”并不是如他所理解的那样子。没有办法,易建国只好通过个人关系,找了金副书记,把正直给“拉”了出来。

正直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第二天早晨,刚一上班,他就到了秋院长的办公室。他一进门就给秋月一拜,口里不停地说着:“救救我,救救我,秋院长。”直到秋月把他扶起来,他才止住。正直站了起来,就从一个黑色的包里拿出的一个信封,塞给秋月的手上转身就走。秋月见状,连忙叫他留下,可老正就是不回头。秋月赶紧打电话给监察室,接电话的是副主任秦作仁。

十分钟后,正直在秦作仁同志的陪伴下来到了秋月的办公室。秋月当作他俩的面,把那个信封交给坐在她办公桌旁边的秦副主任,问坐在对面木质沙发上正直:“老正这里面是多少钱啊?”

“五千元。”正直尴尬地回答。

“秦主任,你数数看。”秋月说。

秦主任撕开还封着口的信封,取出一沓钱,认真地数了起来。

“秋院长,正好五千元。”秦主任报告着。

照着秋月的吩咐,秦主任把钱连同那个信封一并退给了正直。正直在接手的瞬间,脸陡然红得如同猪肝一色。出了门,正直将一团憋了许久的绿痰,嘣地一声吐在了走廊白色的地板砖上。

带着满腹心酸,正直顾不得吃午饭,就来到了易建国的家里。他汇报了他活动的情况,请易副院长再找找金副书记,先把事情压着再说。本来,易建国不想再帮他了。在易建国看来,他把正直从纪委里保出来,就已经够意思了。再说,把正直保出来,主要是防止正直把自己也带了进去。现在,正直已经出来了,他易建国也就脱离了险境。再退一步说,这次即使给你正直一个党纪政纪处分,你正直也得了便宜。你正直干审判不知得了多少好处。正直这次是有备而来的,见易建国老不表态,便从口袋里掏出了被秋月退回的五千元钱,放在茶几上,又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地往坐在那边的易建国方向推去,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易建国。易建国同样地不动声色望着他,又看了一下正直手上的动作,忽然笑了起来:“老正啊,不要搞这一套。我再找找金书记,还不行?”口里虽然这样说着,但脸上分明洋溢的是欢迎的神色,更没有任何制止的动作。易建国见那一札硬梆梆、红彤彤簇新的百元钞票,毫无悬念的驻扎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后,才满心高兴的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拨通了金副书记的电话。

“喂,金书记啦,我是易建国呵。那个老正的事情,对了,您纠正得对,不是老正而是小正,他的事,还请您多费点心。他现在就在我家里,非要我给您求个情。我见他怪可怜的,就给您打了这个电话。打搅了。对不起啊。您说,方便。老正他在外间坐着,听不到我们说的话。”易建国侧过身,望着正直,有意让正直听到,“怎么,还要抓典型,要严肃处理。您老人家就看在我的份上,给他一次机会。好好,这就谢谢您了。哦,怎么,还是要表示一下。他的事虽然不大,但毕竟是一个老同志,即使只口头批评一下,传出去,他的脸面也没地方放啊。况且,眼下中院就要改革了,老正年纪不大,又没大病,他想,不,是我们想让他再干一届,也让他有一个体面的夕阳红啊。就按您的指示办。我们绝对服从。哦,对对,我说错了。我们不是服从的问题,而且感谢的问题。这里,我就先代表老正同志向您表示感谢了。”电话接通以后,易建国便离开了老正,到窗边上,和金书记聊了起来。刚才,那些貌似金书记说的话,其实都是他易建国编的。他是想加大这个忙的深度和难度,让正直觉得他易建国的非常重要性。他是想增大正直对他的谢意。他想成为正直面前的永远的债主债权人。

正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易家。一路上,他的心里倒腾着一句话——还是易建国理解我呀!是的,易建国对正直的心理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知道眼下的正直心里想着什么,怕的是什么,盼的又是什么。所以,他就极有针对性的向金书记“发出”了请求。

这次纪委查实的,不,应该说,仅仅只是对一桩事情的调查,只不过区区六千元的小问题,才刚刚越过起刑点。即使一般干部而言,也是小菜一碟;对于他正直这样一个堂堂的副县级干部来说,算个啥,简直就像一块大白布上的一丁点儿黑。即使给个党纪政纪处分,按当下的行情来看,顶多也不过是个什么警告之类的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反腐工作是全社会的主旋律,说不定哪个人心血来潮,要抓什么典型,你问题小虽判不了你,但纪律可以管住你,而纪律这东西又是个软家伙,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就看是这个伸缩性很大的灰面砣捏在谁的手里,又扎向谁。更重要的是,他老正从政多年,多年都是不干不净的,远不止这些问题,即使把它放大一百倍也不属于夸张。如果再被搞到纪委,检查二室的同志再要扩大战果,他老正就死定了。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眼下,他老正还在往好的方面想,想得多。中院马上就要开展改革了,改革说到底不就是人事变动。他老正今年还只有五十五岁多一点,还年轻,当然心比身子更年轻,他还要干几年,他还要多捞一些,留着日后退下来,打牌玩,玩女人;而且在任的本身,就可以尽情地玩乐,而不花分文。这里里外外加起来,就相当把自己的青春和活力又延长了大几年。

老正虽然在秋月和易建国的面前做小人装孙子,但在旁人面前依然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好像压根儿没有发生这件事情一般,照样大大咧咧,照样笑口常开,照样吹牛不打草稿。在单位,同事们问他问题大不大,他说“我有什么问题?!我又能有什么问题?!”在社会上,熟人们问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他说“那只是一个误会,允许人家犯错误也同样允许人家改正错误啊!”在家里,他的老伴问他这次是不是真的栽了,他说“什么栽不栽的,我老正几十年来一直都风平浪静的。”随后,他对反问了一句:“难道,连你也忘了,算命先生不早就说过么,我一生平平安安的,即使遇上点风浪,都只是有惊无险啊!”

的确,一位瞎眼算命先生对正直确实有这么一说。那还是他正直还在乡里放牛时,一天一个算命的瞎子正好路过,瞎子肚子饥饿,便向他讨了一个红薯吃了,为了表达谢意,那个先生糊里糊涂说了一句话,说他身上有菩萨,日后定会大福大贵,遇灾总会化险为夷,也只是有惊无险。接着,又问了他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又说他一生会有两次婚姻,说得已经懂人事的正直满心高兴。

说来也巧,他正直一生中确实有过不少惊扰,但又总是都能转危为安。他在七岁的时候,他和他哥哥到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他哥哥吓呆了,既不下去救他,也不呼叫,眼睁睁地任他头和身埋在水里,一个劲地本能地朝河心划去,马上就没命了。然而,这时一个比他哥大一岁的邻居少年正巧来河边玩耍,恰好碰上了这档子事,便奋不顾身地跳进了河里,三下五除二,就他把给救了起来。事后,据大人们讲,如果那位少年还迟一会儿,他正直的小命就不保了。

十岁那年,正直又遇一险。一天,他正在家门口晒太阳,忽然,一声巨响,把他从梦中惊醒。在梦中,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铁器朝他飞来。他醒来一看,不禁惊喜起来——一个巨大的圆家伙抛落在他身边,在地上都砸出了一个足有十公分深的大凹窝窝。原来,那巨响来自不远外的枪炮试验场,而那飞来之物是一个重达几十斤的钢筒子。大人说,他身上的菩萨又显灵了,要不如果钢物扎在他身上,他一定会变成血糊糊。

长大后,正直果如算命人说的一样,当了兵,成为一名人们羡慕的解放军战士。一天傍晚时分,正直正在一池塘边的草丛中蹲着洗鞋子,不料一发子弹从他头顶上飞了过来。等他站起来,才发现对面正有一名老猎人呆呆地看着他,好像是在说,怎么,怎么有这么大的一只黄鼠狼,打着了怎么又站起来了。待猎手醒过神来,马上跑了过来,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刚才只看见正直身后不远处的土坡上有一只黄鼠狼,根本没有注意到草堆里的正直。这又是一惊,也又是一次无险。

后来,他转业到了江南中院,又当上了副庭长。那时,中院庭长一级的都配发手枪。一次,他把手枪放在办公室里的抽屉里,又忘记上锁。不巧,那天夜里中院发生盗案,他的那把手枪被小偷当作意外的惊喜给盗走了。公安处介入了此事,逼着他交待把问题说清楚,手枪到底掉没有掉?是不是隐蔽起来了?是不是想趁机混水摸“枪”?这可急坏了正直。谁知,三天之后,那把失落的手枪清晨又出现在法院的大门口,那小偷慑于强大的压力,悄悄地把惊喜给送回来了。他正直也就又过了一回有惊无险的经历。

前年冬天,正直突然感到心里发闷,胸部常常伴随着阵阵难忍的疼痛。他到医院一检查,吓了他一大跳。医生说他肺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要他到省城里去查一查。医生话中有话,正直明白得很。他连夜赶到省人民医院,拍了片,几个专家一会诊,结果就出来了。但要他过几天再来取结论,还要他的家人一起来。看来,他确实是长了那个东西。三天后,他的内弟从省城把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带给他的老婆。不经事的老婆顿觉天塌下来了,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惊动了家属大院。就这样,正直很快就得到了这个坏消息。正直倒挺乐观。一面,不放弃治疗,吃药打针,一样都不拉下;一方面又好吃好喝,鱼肉王八,他有吃就吃,不给酒就要就讨,还常到野外踏青,照样有说有笑。三个月下来,正直不仅没瘦下来,反而还胖了十斤。再到省城把片一拍,专家们再一看,那东西不见了。原来,正直根本就没得什么癌症,那头一张片子呈现出来的所谓异物,只是片子本身的问题。他正直之所以胸闷是因为抽烟特别是纵色所致。这又是正直的一次惊一场虚惊,也又是正直的一次有惊无险。

他坚信他深信!他这一次同样会有惊无险。因为,他相信他身上的菩萨会显灵保佑他,他深信算命先生的神话。

然而,事实也许出乎他的意料。至少还是一个悬念。正直从纪委出来后,一些关心关注他命运的人,从各种途径在纪委打探消息,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不禁精神为之一振。为啥?这是因为他正直太猖狂了,太作恶了,在许多人的心里种上了仇恨的种子。他既贪得无厌,又好色,甚至把那些有夫之妇也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些女人的亲夫出于各种考虑,平时敢怒不敢言。现在,是时候了,是雪耻的时候了。在这次纪委的牛刀小试之中,他们看到了希望,只要纪委真心搞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浑身都长满羽翼,到头来也都是插翅难逃。他们一方面根据平时所了解的情报,四处发动鼓动知情人受害人,给纪委写信举报;一方面又将正直解除双规之后对纪委大不敬的论言放大加工后报告给检查二室。短短六天中,检查二室就收到了十多封举报信。二室的同志集中精力核查线索,发现其可信度采信度极高。一张大网正悄悄地向正直扑来,一场大的行动即将从天而降。

再说,金副书记自接到易建国的二次求救以后,也委实做了不少工作。他给二室打了招呼,为了反腐工作整体长远计,先把正直的事放一放。二室主任表面上非常乐意地应承着金副书记,并利用老金的力量来稳住正直来麻痹正直,暗中却加快了速度。

正直第二次双规是前几天的事。也就是正直大哭过后的九月五日的那天深夜。

在政治风浪里滚了多年的正直自知这次在劫难逃,便以攻为守,在被双规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对方慧和明星的“捕风捉影”的举报,企图在臭一臭方慧、明星及其他们后面的秋月的同时,也搭着提醒提醒易建国,叫他设法营救自己,否则就会落得与方慧和明星同样的下场,而且还可以在纪委同志的面前树立这样一个可怜而又高大的形象来:我正直真的是没有别的什么问题了可讲了,现在只好举报其他的坏人坏事,以配合党的反腐大业,以履行一个老共产党员对党组织的义务。然而,这只是他正直的一厢情愿和美好愿望而已。

如今,正直再度被双规已经整整十天了。他已决定,如果明天再不见有利于自己的动静和局面出现,他就要开始行动了。他业已想好,不交待是不行的,但交待只能交待那些与易建国有苟且的事情。这一来好歹对纪委也是个交待,这二来也是更重要的,就是不仅可以报复易建国,还可以立功以将功折罪。

当然,他对易建国之恨并非只是怪易建国这一次又没有搭救他,而是既有远由又有近因。可以说,他对易建国的仇恨是由来已久的。早在四年前,易建国就夺走了他心爱的爱人。当然,这个爱人只是一个供多人消闲的女人,那就是易建国的第一个乔子黄盼盼律师。黄律师开始并不认识易建国,是在一次晚餐中,由正直给介绍的。没想到,易建国对黄盼盼一见钟情,而黄盼盼本是一个有奶就是娘的女人,她和正直的交往纯属是一种地地道道权色交易。她见易建国的权力更大,而且人也显得年轻得多,便毫无顾忌地上了易建国的船上了易建国的床,而且按照易建国的命令,毅然断绝了和正直的关系,一门心思地扑在易建国的身上,准确地说,是易建国扑在她的身上。当然,她与其他男人的接触,是不会让易建国知道的。当然,易建国同样不会一心一意地扑在她的身上。易建国见她有情有意,对她有求必应,百般宠爱,百依百顺。这可以说是一个古老的原因了。

比这更古老的是,正直比易建国年长一点点,但每每和易建国在一起时,他就不由自主的但又很不情愿地称易建国您,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和羞耻。这种痛苦的感觉,一旦到了社交场合,特别是在女人面前,就会百倍千倍的放大。为此,正直曾多次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易建国今天死于车祸该有多好啊,易建国明天做牢又有多美啊……

那么,什么是近因呢?那就是发生前不久的一件钱金上的事情。两个月前,正直的一个战友找到他,请他给正直手下的一个法官打个招呼,务必判一个名叫张宇的当事人胜诉,其报酬是八千元。正直二话没说,一只手接钱,一只手用力地拍着胸脯。令正直没有想到的是,易建国在这个案件上插了一手,他要对方赢。这下那个承办人为难了。最后,承办人还是听了易建国的,因为易建国比正直有权。这样,害得易建国把吃进去的钱又吐了出来。他万分恼怒,发誓一定要把易建国扳倒,以谢远仇近恨。所以,他正直这次一定要把易建国咬出来,而且还要咬得紧紧的死死的。

正直第二次双规后的第十一天开始交待自己的问题了。市纪委经过两天两夜的紧张调查,已初步落实:1、正直早在民二庭任庭长之时,就利用职权贪污公款达四万元之巨;到刑二庭后,正直又利用手中的终审大权,将一些应该或不该改判无罪的企业领导人无罪开释,以企业在经济上支持刑二庭的审判工作为条件,先后索取钱财十多万元,然后放进庭设小金库,供自己享乐和润滑政治关系,还采取让亲信虚开购物发票等手段,将五万多元窃为己有。2、索取或收受当事人钱财四万六千余元。3、道德败坏,生活腐化堕落,利用职权,玩弄女性,先后与十名女当事人女律师女下属发生两性关系。4、与易建国等人勾结,排挤异已,打压方慧等一大批作风正派、坚持原则的同志。审查工作还在继续,正直正准备立功赎罪,争取从宽处理。

当然,这时的正直是忘不了检举揭发易建国的。从他揭发的情况来看,易建国的问题涉及方方面,而且都非常严重。其实,自从正直第二次被双规后,易建国也就有了这种担心。易建国知道“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畏我何求”这句古训。他也委实想过法子把正直救出来。然而,现在的易建国再没有以前灵验了,他的一些朋友得知他在改革中出了事,和现任院长秋月关系十分僵硬,再说年纪也不小了,也就“爱莫能助”了,金铁书记随着张利民一案日益不景气,也就慢慢地疏远起易建国来。

现在的易建国也曾经后悔过,当初正直上他家求他求求金铁书记时,他没能下真马,害得他正直又进去了,也因此极有可能连累他,因为,他知道正直的为人和品德。其实,易建国的这种悔恨也是没有必要的。即使他当时真的求了金铁书记,金铁书记也插不上手了,因为正直的案子现在是由市委书记谯骏亲自拿着,谁也水不泼不进针撮不进。易建国已无力回天了。原来,一向正派的检查二室的主任将金铁庇护正直的事情如实向谯书记汇了报。

易建国现在想的最多是——等着他易建国的将是什么呢?

易建国凝望着天顶上挂着的大半轮明月,深情地说道:“唉,月就要圆了!我那心爱的芸儿,我真舍不得你呀!”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中院女院长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