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格局,因蕞挑起的战争而改变了。
他相信,以清韵的能力,只要把外敌全部消灭,王国便不再有威胁。
辽阔的江山打下来了,它们是乐园的土壤。也许这个被称作人间的“乐园”并没有长满花朵,甚至有好多事情都得靠后人亲自打理,但只要大家前仆后继,一起努力十年、百年哪怕是千年,也总有一天会被修筑成美好的模样。
想到这里,蕞露出释怀的笑容,缓缓将手伸向胸口。
当初那颗被他亲手挖出的心脏,不知何时竟已重新长回到胸腔之中了。可他非常清楚,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失去的时间也会回来。
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地衰落,处处都是不可愈合的损伤。想必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到达生命终点,然后默默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高居苍穹之上的众神在知晓蕞拥有这颗腐败的心脏后,以为它会给蕞带来极致痛苦和极致的绝望、以为蕞的意志会因此彻底消磨。可蕞不仅没有如众神所愿,反而还将这颗腐败的心当成了朋友。
他能听懂这颗心脏为何而哭泣,也能知晓这颗心脏为何而不甘。那些无法向旁人倾诉的话,他全都可以讲给这颗腐烂的心脏听。
久而久之,蕞似乎出现了幻觉,总能看到自己的心脏蜕去污秽的外壳,化作一个美丽圣洁的身影。她静静地站在黄泉彼岸,对着自己温柔地微笑。
这颗心脏,即将陪伴着自己面对神明,甚至是一起走向生命的尽头。
在多年以前,他登上神山,想起了身为神明之子的一切。尤其是前世许下的那句“给地上的人们,也建造一片乐园”的誓言。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毅然抛弃了神明之子的身份,甚至几乎透支了所有的生命。
可是,众神也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叛逆的他。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审判】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届时,所有神明都将在他濒死前现世,惩戒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罪人”。
蕞不畏惧死亡,更不会在意众神那所谓的审判。一个了无牵挂的人,怎么会在乎这种东西呢?
他试图回忆自己这惨淡的一生,可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几乎只有这些年在战场上不停征战的残影。那些曾经所有爱过恨过的东西,都在离他远去。
“算了,很快就要结束了。”蕞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希望公主殿下能带领大家,实现我最后的愿望。”
是啊,毕竟一切就要结束了。可谁能想到,在这最后时刻,极乐这片土地竟然还能生起事端。
蕞刚回故土,安闲不过半日,无数走投无路的民众便已跪满茅屋门前,向他哭诉国王的累累罪行。
原来,极乐之地的国王根本就没有将国家的权柄交给公主,而是独占了蕞的胜利成果。当年蕞的嘱托,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自三年前被薰风、潺圩两国压榨侮辱之后,国王的性情就彻底变了,他对力量的渴望已经达到了疯狂的地步。他依仗着蕞辛苦征战得来的疆土和威望,不仅掌控了诸国秘法,更是借此得到了永生。
为巩固王权,他将各国的精兵强将、能人巧士、巫师贤者乃至神兵利器全部调集到王城供自己驱使。其中就包括了当初叛逃的水嗣和一众极乐巫师。
为报昔日之辱,他将能记住的薰风、潺圩人处以极刑,其中也包括了蕞曾饶恕的谢柏闻。
为统御之便,他颁布了无数条严苛的律法。人们连抬头、喘息、说话、行走等琐事,都要受到严格的限制,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王国上下动荡不安,百姓有苦难言,活得牲畜不如。他们原本以为六国一统是噩梦的终结,没想到是噩梦的开始。
然而,国王还未满足。为了弥补没有“神之器皿”的缺陷,他竟逆天而行,妄图以人力炼制神之器皿。
他公然狂言,要剜取世上所有人的舌头、鼻子、大脑、耳朵、骨头、皮肤、嘴巴、眼球、心脏等诸多器官,不分善恶、不分国度,全部投入熔炉,只为炼制传说中的器皿。
届时,拥有所有神之器皿的他连王都不做了——直接成为神明!
此等癫狂的言论一出,惊得是举国骇然、天下震荡。也正是因为如此丧心病狂的妄想,才触碰到了所有人的逆鳞。
可国王并不在乎。那些大大小小的反抗,全都被他强大无比的力量轻易镇压了,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
眼看国王的熔炉一座接着一座的筑起,愈建愈高、愈建愈大,所有人都被恐惧笼罩了。人们无路可走,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蕞的身上。
听闻国王的种种恶行后,蕞只觉得一阵心寒。若无人告知,他或许真能放心的从这世上离去了。
可如今他已明白,这个暴君非处不可,必须要在仅剩的时间里,再帮世人一回。
这天,百姓像往常一般在恐惧中艰难度日。蕞随手拖着一把长刀,孤身朝王宫走去,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宫外重兵迅速围拢,蕞的身形却快若雷霆。刀光闪过刹那,血沫如暴雨倾洒!待那尘埃稍定,眼前就只剩下一条直通殿堂的血沟。
国王急召各国精锐前来护驾,可援军未至,蕞就已将支撑宫殿的所有殿柱瞬间斩断!
轰——!
富丽堂皇的宫殿轰然倒塌,烟尘席卷万里荒原,里头的人被吓得四散逃窜。伴随着大地剧烈的震颤,又一道剑光赫然闪过,精准地将国王的头颅斩落当场!
可国王毕竟拥有永生,他挣扎着从废墟之中爬起,依仗着那些引以为傲的法术,向蕞发起顽强抵抗。
那一仗,持续了三天三夜。
并不是国王与之单独抗衡了三天,而是加上源源不断赶来的将士、巫师、贤者,用尽各种手段共同对抗一个蕞,勉强撑到了第三天。
期间,蕞没有做任何的歇息,身上也没有出现任何伤口。王国的战士却已经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天空和地面被长刀斩出无数道狰狞的裂口,漆黑的深渊从中张开,将一切光明和希望无情吞噬!
那阵仗,可谓是惊天动地、鬼神嚎哭。也是被载入史册当中,声势最为浩大的一场战役。
蕞让全天下的人都感受到了几乎窒息的压迫。
那所谓的不灭之躯、线斗之法、眠水秽祭、薰風毒烟、水潮魍魉、极乐鬼皓、三态变化在蕞的面前全如螳臂挡车。国王用尽毕生所学,仍然无法招架蕞那永无止境的进攻。
任何策略对这个怪物而言,都没有半点意义。
国王终于放弃抵抗,从从极乐逃到薰风、从薰风逃到潺圩、从潺圩逃到线斗、又从线斗逃回极乐,蕞却始终拖着长刀紧随其后,死咬不放!仿佛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那把长刀上的血液就永不干涸。
这一次,蕞再无半分怜悯,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带着永不磨灭的杀意,势必要将最后的污垢焚灭!
唰——!
冰冷的寒芒闪过,国王的永生被彻底斩废!他发出最后一声极度不甘和恐惧的呜咽,破碎的肉体再也没有重组……
永生的国王彻底死了。
与此同时,广阔的苍穹之上赫然泛起万丈霞光!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无数个圣洁之体浮现于云端之中,尽显无上神威!
为首的天神抬手一挥,一柄由光芒铸就的长枪就突然穿透了蕞的胸膛!蕞口吐一滩鲜血,这才意识到审判之日已然降临。
不过,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随着意识逐渐涣散,蕞的躯壳再度开始了腐烂。仿佛是有无数蛆虫正在他的血肉之下钻行蠕动,演奏着生命凋零的哀歌。
唰唰唰——!
数十根璀璨的锁链从遥不可及的云端猛然射下,将他的身体无情贯穿,随即奋力向上扯去——浑浊的鲜血如暴雨倾洒,浸透了下方干涸的大地。
人间无半点声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狂妄的凡人,你当迎接诸神愤怒!”天神那极具威严的声音破空而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疯狂击打人们的灵魂。
咚——!
沉闷的锣鼓声轰然炸响,众神纷纷展开羽翼,念诵起晦涩的经文。
刹那之间,周遭的景象全部扭曲,并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迅速重组。
眼前出现了一座古老的祭坛。
十四根布满螺纹的通天神柱岿然矗立,下方各自摆放着一尊手捧蜡烛的人形塑像。其中已有十三根蜡烛完全熄灭,只剩最中央的那根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蕞当然明白,所剩下的最后一根蜡烛,就是他自己。
祭坛尽头,象征着审判的六角邢台肃然陈列。天神立于其上,负手等待。蕞知道,浓雾之中还匿藏着无数双形态各异的眼睛,它们无不像天神一样,等待着蕞走向刑场。
蕞沉默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引向那条通往邢台的纯白长阶。身后押送他的神明也同样寂静无声,连呼吸都近乎虚无。
诸神威仪凛然,似有无尽威严。蕞虽身骸残破,却也丝毫不惧。他的皮肤还在寸寸皲裂,腐朽的心脏也仍在向周围的器官拼命腐蚀,这正是诸神想要看到的丑态。
昏沉的天空落下几滴垂怜的眼泪,蕞微微地抬起头,似乎是想在这凝固的空气中寻找些什么。
砰砰——!
耳边,那不厌其烦的心跳声渐渐清晰了起来。蕞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自言自语说: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众神面面相觑,随即向他表露出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讥讽。
终于,他停在了邢台中央。
唰——!
天神抬起手臂,猛然将那杆光枪抽回——剧烈的疼痛从蕞的心底瞬间炸开,漆黑浓稠的液体随之喷涌而出,散发着令神明都作呕的恶臭。
这一刻,诸神愕然,惊呼四起。
天神高举双臂,得意地向它们宣告道:
“诸位!今日,我等必将重归先神乐园!”
“这颗腐朽、肮脏的心脏,将代替我们承担过往犯下的所有罪孽!不必仁慈,更不必掩饰,我们一同将它封入祭坛,彻底与过往做个了断!”
“可、可是,天神大人,就连那些纯洁的孩子都失败了......这逆子的心脏如此肮脏,真的能成功吗?”其中有神问道。
“必然!”天神昂首高喝,环视众神,“这颗心脏能承载的罪孽无穷无尽!只要将它封印,无论我们曾经做过什么,都会变成一尘不染、完美无瑕的神!!!”
众神闻言,纷纷露出狂喜的狞笑,完全不见半分羞耻。
天神的目光却陡然转冷,低头凝视着蕞道:“在人间待了这么久……还记得你曾经说出口的话么?”
“你所向往的世界,还让你满意吗?”
“满意。”蕞简短的回答说。
“呵。”天神阴沉地笑了。它随手拨开笼罩在下方的云雾,露出无数张凡人惶恐的脸,“瞧瞧这群愚昧的蝼蚁们,他们穷尽一生,都达不到我们的高度!”
“你费尽心思做的这些,究竟帮助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
蕞拖着沉重的锁链缓缓摇头,“你听不明白,我说了也是浪费力气。”
“哼!”天神笑意未减,再次嘲讽道:“真没想到,你的心脏居然如此污秽。”
“我的心脏只是有些娇气的疾病,它并不肮脏。”蕞声音平静,“不像你们,从头到尾都黑得透彻。”
“它能否承担罪孽,只有你们自己清楚。”蕞松开手,临危不惧的将目光扫过每一位神,“别总想着逃避。”
众神面如土色,脸上写满清晰的心虚。此刻的蕞,竟完全不像是个垂死之人。
几个神明被蕞那灼热的目光刺痛,便厉声呵斥道:“大胆!渺小的人类竟敢忤逆众神,还不速速求饶?!”
“呵...”蕞轻笑一声,“因为我说了实话,你们怕了,对吗?”
众神面面相觑,立即开口反驳:
“一派胡言!你……”
“够了,居然会跟一个凡人见识......”沉默许久的天神终于开口。下一秒,一只冰冷的大手就已刺穿蕞的胸膛,狠狠将他的心脏挖出!
“呃……!”
蕞发出一声闷哼,只是踉跄几步就站稳了身形。刹那间,无数只狰狞的亡魂自他的胸腔之中呼啸涌出,纯净的天空顿时被染成浊黑一片!
亡魂们爆发出愤怒的嘶吼,仿佛随时都会把蕞撕成碎片。
“你说你的心不脏,那这些惨死的亡魂,又如何解释呢?”天神冷冷地问。
“呵...”蕞捂住胸腔的伤口,桀骜地抬起头,“我的利刃……从不沾无辜之血,怎会畏惧?”
话音落下,方才还戾气躁动的亡魂竟都瑟缩退后,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反倒是你,作为天神,又屠戮过多少无辜的生灵呢?”
“我不在乎,反正承担罪孽的人...是你。”天神漠然道。随即大手一挥,将一股极为强大的能量注入六角刑场……
轰——!
邢台发出剧烈的震颤,一座巨大无比的石碑轰然而起,宛若一座矗立在天地间的墓碑。
众神立即会意,随天神一同施法,将蕞死死镇压于邢台中央。与此同时,无数道血色的咒文爬上他那残破的身躯,数以万计的兵刃法器凭空显现,一根接着一根的钉入他的血肉!
“哈哈哈哈……”
天神狂笑不止,掌心猛然收拢……
腐败的心脏应声碎裂,黑色的血水洒落在祭坛上方!它振臂高呼道:
“来吧!愚蠢的虫子们,共同迎接我最完美的躯体!!!”
轰隆隆——轰隆隆——!!!
接触到血液的祭坛发出震天巨响,开始不断向外渗出腐臭的脓液。所有神明的心脏都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它们看着蕞的躯体被千重锁链拖入六角邢台的深处,直至完全消融——
最后一根通天神柱下的最后一根蜡烛,也就此熄灭了。
短暂的黑暗过后,祭坛中央忽然泛起一阵温润柔和的微光。众神舒展四肢,感受到了生命与灵魂的超脱……
那些曾经犯下过的罪孽,似乎真的被洗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