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绮鸿顺着曲栩琢指的方向转身看去,是一位宫娥晕在路边,惊道:“有人躺在那里。”
曲栩琢比澹台绮鸿先一步上前,见这宫娥满身伤痕,忙探她鼻息,知道她还有救,连忙催动神力愈合她的伤口。
施法毕,宫娥猛然抽搐了一下。
“小心。”澹台傲劂忙将曲栩琢护在身后。
澹台绮鸿见宫娥苏醒,直接问道:“姑娘,你为何在此?”
想来是宫娥还未从惊吓中缓和过来,颤抖着身子不敢答复。
曲栩琢见她恐惧,缓声道:“我们不会伤害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小宫娥看了一眼救她性命的曲栩琢,先前的恐惧瞬间化为悲愤的眼泪,哭道:“告诉姑娘也没有用,没人帮得了我,没有人!”
曲栩琢更为一惊:“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婢子知恩,是莺美人宫中的宫娥。她因自己是王上的爱妾,常常对我们打骂不休。方才,她因王上去了王后殿下的宫里,就将气撒在婢子身上……”她说着,抽泣起来。
这话让澹台绮鸿愣了愣,如此说来,她也算半个罪魁祸首,毕竟是她引着王兄去了王嫂的宫里。
这小宫娥年纪轻轻在那种人身边侍奉,命不是一般的差。
曲栩琢看向啜泣的知恩,心生同情:“你今后,有何打算?”
知恩慌忙跪下:“婢子无处可去了,若姑娘不介意婢子卑贱,婢子愿在姑娘身旁侍奉,报姑娘之恩!”
曲栩琢一时想起了养母,因为养母仙逝过早,她伤心了很久。现下看见一个眉眼与养母相似的姑娘,自然不会怠慢,道:“不必唤我姑娘,唤我姐姐便好。”
知恩破涕为笑,应声点头。
见大家往回走,澹台绮鸿断后,一掌拍向知恩的肩膀,和善笑道:“姑娘,借一步说话。”
澹台绮鸿将知恩带到一个凉亭,不过她一直站着倒让她不知所措,索性问道:“你怎么不坐?”
知恩握着自己的手,低着头腼腆道:“婢子不敢……”
十几年仙族清规戒律让澹台绮鸿偶尔忘记自己魔族王姬的身份,她自嘲地笑了笑,道:“不必拘礼,随意。”
知恩点头,但依然低头站着,不敢坏规矩。
澹台绮鸿见她这样,也懒得旁敲侧击,直接道:“你说你是莺美人身边的宫娥?她将你打伤,还扔在这样显眼的地方,生怕我们看不到?”
知恩抿着唇,身体也开始颤抖。
“我查过宫娥的名册,瞟过莺美人宫里的几眼。她的宫娥并不多,且没有你的名字。”澹台绮鸿站起身,拍上她的肩膀,“让我最好奇的是,为何我在你身上感应不到丝毫魔气,反而是一股寡淡的仙气。”
她的眼眸愈发深沉,直逼正题:“说!你是哪个神仙派来的?”
知恩连忙跪下,声泪俱下:“王姬明鉴!我不是谁派来的,我是保护曲神女的!”
尽管知恩哭得可怜使澹台绮鸿内心触动不小,但她依然轻哼一声:“曲神女在神族只有清凫神君一个亲人。你是谁?”
回到宫里的澹台傲劂掩门后,忙携过曲栩琢的两只手,担忧道:“阿琢,那人来路不明。绮鸿问她,她不作答,你发话,她才出声。明显是冲你来的。你为何将她留在身边?”
曲栩琢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同你想得一样,我也怀疑她。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神族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她主动送上门来,我们不如将留在身边,看看她到底有什么阴谋。”
五百年的分离,她的警惕性提高颇多。澹台傲劂将她搂在怀里,对她刮目相看的同时,又不免心疼。
曲栩琢盯着他的脸。这张脸不断在脑中划过,在紫馫宫,在乾坤洞,在梧桐仙境,让她头痛到叫出声。
澹台傲劂忙抚上她的头,问道:“怎么了?头痛?”
曲栩琢觉得这种动作熟悉:“傲劂,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澹台傲劂面露兴奋:“你想起来了?”
“对不起,只有一些碎片记忆……”曲栩琢双手捂住头,脑中似炸开了般痛。
澹台傲劂忙扶住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急忙安抚道:“没事没事,我们不想了!只要我们还在彼此身边就好!”
曲栩琢经他安抚,逐渐缓过来,记忆的触动让她想起这几日一直藏着心里的事,道:“我有一事告诉你,是关于绮鸿的。”
澹台傲劂轻抚她的头发:“你说,我听着呢。”
“绮鸿很像我儿时的一个玩伴,她也是魔族,同样有一面镜子做武器。”
澹台傲劂并没有太惊讶,确切来说,是他们三人自小便认识。
曲栩琢忘了他,是因为喝了拂情酒。
曲栩琢紧盯澹台傲劂,坚定道:“虽然她不记得我,但我断定绮鸿就是她。只是她不叫绮鸿,她叫傲琼。”
澹台傲劂肯定了她的推断:“我相信你。傲琼是她以前的名字。因为一些缘由,王兄抹去她的记忆,改了她的名字。”
门外传来敲门声,继而一声:“曲神女!”
澹台傲劂的掌心腾起一束魔力。
曲栩琢忙按住他的手,冲他摇头:“先别冲动,知恩毕竟是个姑娘。”
她又冲门喊道:“进来!”
知恩端着一盘点心,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道:“婢子做了些点心,姐姐来尝尝婢子的手艺吧。”说完便风一般地溜了出去。
曲栩琢瞟到桌上碧山色的点心,想去察探一番。
澹台傲劂将她拉回来,指着点心上散发的寒气:“酷寒天做冰点,她安的什么心?”
曲栩琢靠近了瞧,惊道:“这点心像苌恩姨母的手艺。”
“苌恩姨母?”澹台傲劂想起来,以前在神族互诉衷肠的时候听她提过。
苌恩是阿琢的养母,待她如亲生母亲,后面被少熙逼到自戕。
“她是服侍我母亲上千年的宫娥,看着我长大,与亲生母亲别无一二。可是好景不长,她被少熙害了。”几百年了,曲栩琢不愿触及苌恩姨母离去的伤心回忆,一直不愿提起。如今看到这苌楚制成的果子冰点,那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狂涌而来。
门外的澹台绮鸿看着杵在门口的知恩,早已没了耐心:“你已经做了点心,尽快如实相告。”
知恩闻言慌乱跪下:“绮鸿王姬,您救救我!不然你们就没有可信之人了!”
澹台绮鸿并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对他们有用的消息,只敷衍道:“那就听听你的消息能不能让我有兴趣。”
知恩拿出以手绢包裹的东西,道:“王姬可知玉鹓神女?她有一个情同姐妹的仙娥苌恩,我便是苌恩之女!我从小奉娘亲之命保护栩琢神女,但因少熙太子的缘故,婢子九百多年没有露面。”
澹台绮鸿接过并解开,一根携凤凰神力的彩色凤凰羽毛映入眼帘,她一边疑惑一边问道:“那如今怎么露面了?”
“自栩琢神女被三公子贸然带回魔族,紫馫宫门口就没再有少熙眼线的窥伺。婢子本想着偷偷来到魔族与她相认,可三公子将她保护得太好了,婢子连她的半个影子都见不到,故而想了这个法子。”
澹台绮鸿觉得这法子着实不高明:“好在是碰上我们,若碰到坏心的,你还能四肢健全?再者你若是一直等不到,难不成要一直扮尸体?”
知恩窘迫道:“所以,婢子等了数日,才等到你们。”
澹台绮鸿再次思忖,问道:“为何要保护曲栩琢?难不成她有让少熙忌惮的东西,还是别的?”
知恩摇头:“娘亲从未与婢子提起过。”
她见澹台绮鸿还有怀疑,便继续解释道:“王姬若不信,可将这羽毛交给王上。他可以证明婢子句句属实。”
“若是盟友,自然会让你活下来。”澹台绮鸿将凤凰羽毛包起来,收入八凌镜里。她不确定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眼下也只能留着她。
先告知曲栩琢,让她劝劝三哥,暂且留知恩一命。
澹台绮鸿转身将物证交给澹台文矱。澹台文矱拿出毛笔,在纸上写了“知恩”两字,道:“物证是真。至于人,还需再察探。”
澹台绮鸿问道:“王兄,你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之事?”
澹台文矱拿笔的手怔了一下,问道:“何事?”
澹台绮鸿忙讲出那奇闻趣事:“听闻五百年前神族太子在九阳殿欲纳曲栩琢为侧妃,被曲栩琢当着神族所有神仙的面拒绝。”
“有所耳闻。”澹台文矱心里松了一口气。
澹台绮鸿思忖着:“如此说来,曲栩琢有少熙想获得的东西。能让少熙费尽心思想获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雄厚神力?不对,能坐上太子之位,神力不会低。
天帝之位?不对,已经坐上太子位了,这位子也迟早是他的。
澹台文矱缓缓道来:“凤育九雏,九雏之一彩凤,便是玉鹓神女,是母后的金兰之交,因身负凤凰神力而在梧桐仙境守护神族螭蛉珠。一千年前,少熙前去梧桐仙境,离开之时对外宣称,玉鹓姨母对他爱而不得悲愤欲绝,在梧桐仙境自戕了。”
“这必然是假的,姨母怎会看上那种小人。”澹台绮鸿愤愤不平,看到王兄皱眉,她满眼不可置信,“只是少熙的一面之词,那些神仙信了?”
“他们不得不信。”澹台文矱想起母后与父王相守之时,承担了很多骂名,若没有母后的坦荡豁达,没有父王的呵护信任,他们便不会长久,更不会有自己的脱离苦海。
正当他感叹自己的幸运时,少熙却摧毁了这一切,以孕育怨珠孕育孽种为罪,处死了母后!
他道:“再聪慧绝色的女子,只要那些男人一张嘴,她们就会从云霄跌入深渊。”
澹台绮鸿恍然大悟,苦笑一声,叹道:“姨母可悲,死也不留清名。”
澹台文矱提醒道:“五百年前,曲神女被少熙当众逼婚,好在有清凫神君与白鹤真人施压,少熙才没得逞。”
“活该!”澹台绮鸿心底生出快意,又想起澹台文矱在场,连忙收起幸灾乐祸的模样,“那便是少熙潜入梧桐仙境,想拿到玉鹓姨母身上的什么物件。玉鹓姨母以命抵抗,将那物件给了仙娥苌恩。苌恩又将其给了养女曲栩琢,才会有后面的少熙逼婚。”
澹台文矱犀利指出:“有一处漏洞,苌恩为何不给自己的女儿?给自己的女儿不是更稳妥吗?还要折腾自己的女儿保护这个养女。”
澹台绮鸿想起梦中母后提过几次,道:“母后说过,她在怀我和三哥的时候。玉鹓姨母用梧桐木雕了一个人偶,以凤凰血唤命,只需三个月可化婴形,像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声音愈发颤抖:“我还记得,曲栩琢说她小我三个月……”
在澹台绮鸿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澹台文矱严肃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澹台绮鸿顿觉头重脚轻,无意间碰到一把椅子,缓缓坐下,又猛然站起,道:“我去提醒她。”
澹台文矱制止:“要提醒,但不该你去提醒。我们能猜到,曲神女的师父自然也猜到了,他迟迟不告知,明显是不想让他的弟子牵涉其中。”
澹台绮鸿顿住,只好坐了回去。
少熙一直用无辜的性命去填欲望的深壑,他不从神坛上跌下来,他们都不得安宁!
澹台绮鸿想起来,岳平在几百年前被抓来关在魔族的牢狱,至于被谁抓的,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打听。
只要听到杀害双亲之人在牢狱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她的心就会有一点点慰藉。
她忙问道:“王兄,岳平关在哪儿?”
澹台文矱的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道:“让步离给你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