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原婧后来才知道的故事了。此刻她见裴哲没有回答,而这个问题连祝隽都不知道,便放弃了询问,说道:“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此地实在诡异极了,而且还有那只不知隐藏在哪的怪物。”
裴哲和祝隽同意地点点头。后者飞快地并起食指和中指替上邪解了咒。
上邪并没有那么快醒,裴哲和祝隽商量了几句,就决定先由祝隽背着上邪。
而裴哲嘛……则十分顺手地揽着原婧率先踏出这个阴森森的房间。
“喂喂喂你干嘛!”
“怕你走丢了。”
两人笑嘻嘻地小打小闹着,祝隽沉默地跟在后面。忽然,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这岔道口,我们是不是走过……”原婧缓缓开口。
神殿不再漆黑,走廊的灯笼均被点亮。原婧迟疑地站在拐角处。
裴哲点点头,随后眯着眼睛扫视四周。随后他双脚轻踩一旁的木柱,蹬上半空,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才下来。
一滴汗珠滑过他的额头,他抬手抹去后,说道:“不是鬼打墙,是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什么时候,这里变成了死胡同,走那条路都绕不出去。”
祝隽惊讶道:“我们被困住了!”
三人沉默不语。顿时这座偌大的神殿变得一片死寂。水底并没有风,可四周的灯笼却在缓缓摆动,焰光忽明忽暗。
这时,原婧似乎隐隐听到有人在喊“皎皎”。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还有包含着隐隐的悲痛。
原婧倏然转身,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和赤红色的墙。
“怎么了?”裴哲察觉到她的异常,便握住她柔软的手问到。
怎料原婧乍然瞪大眼睛看着裴哲。
那,是裴哲的声音。
可是他方才明明没有说话,为什么?
原婧紧皱着眉头,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顿时争先恐后地浮出,她的脑袋如炸裂般疼痛。
她顿时甩开裴哲的手,双手捂住自己的头蹲在地上。原来恐慌的情绪从未饶恕过她……
半晌,她突然站起来,问到:“那只灰猫呢?”
“咦?”裴哲四处看了看,发现它在身后,便说道,“那呢。”
原婧再次回首,看见那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一只灰猫正慢悠悠地走过来,青色的眼中映着忽明忽暗的幽光。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脖子,却后知后觉那里已经没有项坠了。
她突然问到:“裴哲,项坠是不是你送我的?”
“嗯?”裴哲顿时一怔,随后肯定地应了一声。
原婧瞪大双眼直视他,又问到:“那你是什么时候送我的?”
后者没有回答。
原婧便继续追问:“我认识你也不算很久了,为什么不记得你送过项坠给我?”
裴哲低着头,保持沉默。
原婧的身子抖了抖,她的眼神不经意扫到祝隽,发现他也是如此。
这种一事不知的感觉令她十分害怕。
突然出现的灰猫,项坠的来由,裴哲的沉默……
她忽然抬头看,发现走廊的上方有一面镜子,她在看镜中的人,镜中的人也在看她。
*
“皎皎,快点醒吧,我好想你……”耳畔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喊,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温热湿润的感觉。
原婧骤然睁开双眼,随之而来的还有疯狂跳动的心跳。她突然侧头,躲过裴哲的吻。
“皎皎!”裴哲惊喜地抬眸,两人的视线顿时对上了。
“我在。”原婧缓缓开口,随后扯了个微笑,不知怎的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裴哲顿时用力抱紧了她,低声说话,像是怕一大声,这就像梦一样碎掉了,“你终于醒了皎皎。”
“嗯。”原婧用力回抱他。一滴温热的泪水掉在原婧的额头,随后被裴哲轻轻扶去。随后他吻着她的额,禁锢着她的双手也不自觉松动。
“咳咳。”一声清脆的干咳声打断了两人的情意绵绵。
原婧瞬间推开了裴哲,白皙的脸蛋瞬间被红晕爬满了。
“裴玥。”裴哲顺势转头,凌厉地瞥了一眼自家妹妹。
“好好好,哥哥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嫂子醒来了,我这个妹妹就不值钱咯……”裴玥撑着双手,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双腿随着双马尾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没没没,”被她一打趣,原婧脸更红了,半晌才反应回来后又说到:“谁、谁是你嫂子了!”
“略略略~”裴玥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可爱极了。
“我是怎么回事?”原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怎料,裴哲和裴玥竟都突然沉下脸了。
昏黄的灯火柔和地打在裴哲的脸上,勾勒出他面部冰冷硬朗的轮廓。
沉默许久,少年缓缓闭上眼眸,额头低低的,声音低沉喑哑,略微哽咽道,“是我的错。”
“你还记得水下神殿吗?”
原婧微微蹙眉,回忆道:“是祝隽那个?”
“对,怪我太过自负。出来的时候着了那怪物的道,结果晕的反而是你……”
一滴隐隐的泪水从他微挑的眼角滑落。
三年苦守谁人知。
“对呀,嫂子!”裴玥突然插话语气也不如以往活泼了,“你这一晕就是三年了,我哥可担心死了。我们都怕、都怕……怕你一睡不醒了……”
原婧微张樱唇,七月的风刮过心尖的花朵,徒留粉色的花瓣不安地颤动着。
想了想,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居然被困在裴玥的记忆中,一困三年。要不是最后有感受到外界的存在,感受到裴哲的气息,可能就一直陷入死循环,再也醒不来了。
裴哲沉默地走向前,再次抱紧她。原婧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不会有下次的了。”他喃喃低语,似乎是在对她承诺,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咳咳。”裴玥再次煞风景地打断道,“虽然我十分不想打扰你们的含情脉脉,但是北冥高中发生了一件灵异事件,校长来求救了。”
是的,裴哲并不是真正的北冥高中生。作为异行者,他开了家独立于世的事务馆。
异行者生于混沌初开时,是人间秩序的维护者。他挂着学生的身份,在北冥开创特殊的班级,也是为了维持秩序。
*
深夜十二点整,大雨夹杂着雷电一下一下地击落一栋残破的小楼。在空无一人的小楼中,隐隐有白色的身影飘荡。
每当装修重整的机车靠近小楼,车便开始缓缓散架,由表及里。甚至会不受控制地远离小楼。
这便是北冥高中近月来发生的一件怪事。
校长的额头浮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颤抖的手不断地抚摸着变得枯燥的头发,以安抚自己的内心。
“你怎么看?”裴哲侧身温柔地望向原婧。
原婧刚从梦中醒来,对裴哲的亲近有些不自在和不知所措。
“咳咳,”她干咳几声,问道:“那小楼可是废弃了许久的旧宿舍楼?”
“对的对的!原姑娘真是料事如神!”校长很显然不知道原婧曾是北冥高中芸芸学子中的一员,双眼充满崇拜地盯着她,道,“小司三年前就和我提过可以重修那栋旧宿舍了,我因为事务烦多,在前一个月才开始计划这个事,谁知道……”
原婧黛眉微皱,美眸半眯,回忆了许久才记起来这小司就是极阳之体慕柯司。
“人人都说有恶鬼作祟,搞得人心惶惶,学生本就不敢往那走,现在更是连提都不敢提了,偌大一栋楼直接成了真正的废墟,我该如何是好啊……”校长还在那哭诉。
“走?”裴哲在安抚完校长,走到原婧身边想拍拍她的肩膀,问道。
原婧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触碰,点了点头便率先出发了。
裴哲眸色暗了暗,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通往旧宿舍楼的小道比三年更阴森,两旁的杂草肆意生长,参天的大树遮住了明媚的阳光。
寒风萧萧,一阵阵吹拂着两人的心。
走着走着,裴哲率先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皎皎,你怎么了?”
原婧樱唇微启,突然想到在梦里他喊她皎皎,估计也是自己之前告诉他的吧……
“我没事。”半晌,她垂下头,继续漫不经心地走着。
裴哲的唇抿的死死地,万千愁绪被他堵在胸口。他紧紧地盯着原婧瘦削的后背,以防她摔倒。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走到了被灌注恐怖色彩的旧宿舍楼。
随着夕阳落下,天空和小楼渐渐黯淡,在黑夜中被染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白雾。
两人停驻在门外。忽然,楼层一层一层被灯光点亮。
原婧心中一颤,更是专注地盯着小楼。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一楼窗户一闪而过,接着它晃到了二楼、三楼、四楼……
原婧呼吸一窒。
忽然有一只冰冷的大手握住了她同样冰冷的手。
“别怕。”裴哲顾不上心里的小别扭,只想保护他的小祖宗。
原婧竟从那冰冷的手中汲取到一丝一丝不断涌出的暖意以及……熟悉的心动感……
“进去吗?”裴哲询问她的意见。
原婧润了润唇瓣,心想:来都来了,也不一定回得去,况且神鬼和裴哲她都见过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稳稳心神,点头:“嗯。”
两人推开那斑驳的门,同步迈进小楼。
不知何时,外面竟下起了磅礴大雨,透过窗户往外看,还能看见几道闪电隐在雨中。
裴哲把原婧的手握得更紧了,生怕她不见了。
整栋旧宿舍楼静悄悄的,更是显得屋外雷声的诡异。
就在两人走在即将走上楼梯之际,一只苍白的手悄悄抚上原婧的肩头。
原婧猛地一回头。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们?”
原婧微松一口气,扯着裴哲转过身。
只见一袭黑长发白裙子,顶着一双血红色双眼的聂芸紧张地比着手指“嘘”了一声。
三年不见,又没了封印的束缚,聂芸的实力显然跳跃了几个层次。她拉着原婧的手,把两人扯进一间不起眼的房间。
原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传言说真的?”
聂芸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打探过四周,确认环境安全后,才道:“半真半假。什么电闪雷鸣磅礴大雨是我制造出来的幻象,还有那些机车啊白影啊都是我干的,但是,这屋恶鬼是真的。”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那些师生?让他们远离这栋楼?”裴哲突然道。
“嗯,”聂芸点点头,道,“三年前,我发现我的尸体早已化为白骨,亲人也不知所踪,我便重新回到这里待着,可谁知一个月前,这屋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恶鬼,我打不过它,但是它行动极其缓慢,我一边躲他,一边警告外面的人了。”
原婧垂眸,想到:“你一直都在这栋楼,这里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这恶鬼极大可能是从外界迁移过来的。”
“最近并没有什么奇事发生。”裴哲面无表情道。
“所以,这就是最大的奇事。”
忽然,整栋楼颤了颤,他们眼前的门被破开了。
一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不明物体正一蹦一蹦地向他们奔来。
原婧立马跳开,迅速扯出别在头上的发夹,一道散发着星光的透明蓝色长鞭瞬间形成。
裴哲凭空竖起桃木剑,抵挡住恶鬼的攻击。
“裴将军,呵呵呵……”一道低沉喑哑的女声从那团不明物体中发出。
原婧右手一转,长鞭落下,那团黑雾顿时被破开。
恶鬼身上穿的是古代的服饰,甚至有些暴露。
原婧黛眉微蹙,又是一鞭击退恶鬼,逼得她蜷缩在门边。
“裴将军,我是小怜啊……”
裴哲面无表情,他根本记不起有这个人。
原婧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哲,才对着那恶鬼道:“小怜是吧,不管你和裴哲有何渊源,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几千年过去了,你还是早点进入轮回道,投胎重生吧。”
“不!我不!”小怜双手成爪,尖利的指甲直直在地板上留下痕迹,她又顿时弹起,双手交叉向裴哲击去。
只可惜她的身魂似乎被什么汲取过,极其地虚弱,这一击无疑是飞蛾扑火。在她靠近裴哲之际,就被那桃木剑的剑光刺得再次落地。
这次,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既然你不爱我,为何要救我呜呜呜……”
裴哲眼眸微动,转动桃木剑,送她进了轮回道。
与其让她继续错付情衷,倒不如送她进入轮回道,投个好胎。
裴哲刚回神,就瞧见原婧抱手睥睨自己。
他张口欲解释,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收起桃木剑,牵着原婧的手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
“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
裴哲家中。
四周被铺天盖地的黑吞噬,星星一颗接着一颗地被点亮,逐步构成了一片星空,而原婧、裴哲和聂芸深陷其中。
原婧不禁回想起那句颤抖人心的话,白皙的脸颊渐渐泛红。
裴哲环顾后不禁皱眉,道:“上邪,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星空便渐渐消散,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渐渐清晰。
“咦,这位是?”聂芸从原婧身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沙发上的人。
“死神上邪,”上邪立起身子,眸子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递出一个菱形的刻有图纹的小木块,罕见地弯下身子道,“向第一代异行者裴哲下单。”
原婧:……
如果说裴哲是第一代异行者,那裴玥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谈话的少女。
是有影子的。
裴哲接过木块,后者顿时如同被灌入了活力般旋转着悬浮在他的手心。一副愈来愈清晰的画卷逐渐成型。
烈日当空,狂风卷起遍地的黄沙,使其被一股朦胧的氛围笼罩着
“是沙漠。”为什么去沙漠?聂芸十分为他们的报酬担忧……
“世间十大险境之一——阿竭迩沙漠,”裴哲顿了顿,继续道,“也被称为食人沙漠。据说若有人走进阿竭迩沙漠,他便从此消失在世上了,再无人能寻到他。可是阿竭迩沙漠在哪,至今都是个迷。”
“世人只知这一点,却不知阿竭迩沙漠,就是我的故国金荷遗址。”
“金荷?”裴哲瞳孔一震,隐晦地瞥了眼还在一旁抿唇思索的原婧,道,“这个单子,我接了。”如此一来,他便记起那女鬼是谁了。
金荷国啊,巫师遍地,国风邪气,史书并没有记载它的灭亡,似乎是突然就销声匿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而那个女鬼,则是上古世纪,他救下的被金荷巫师祭天的巫女。似乎因他之举,她涅槃而生,获得不死不灭之躯,可为什么……
“在想什么呢?”原婧看到裴哲久久皱眉沉思,不由得伸手戳戳他微陷的脸颊。
裴哲收回思绪,轻笑着勾住她的手指,道:“在想你呢。”
原婧脸又是一红,顿时不好意思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可她想抽回手指,却发现这流氓非但不松手,另一只手还抚上她的腰,强硬地把她带到怀里。
“皎皎,昨天不是还对我退避三舍的么?”裴哲凑到她的耳边说悄悄话。
原婧脸更红了,她原以为她做的不着痕迹,可毕竟是多年的恋人啊。
算了算了,就让他抱一下吧,又不是没抱过……
原婧看不见他的脸,毫无笑意。
金荷啊,准确的说是阿竭迩沙漠,也是原青的葬身之地。
裴哲胸口传来阵阵闷痛。
未成年人鱼只有十年的记忆,十年后,会忘记最重要的东西,而原婧,忘记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