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五，十三点大！“薛大嘴角歪斜着咧开，露出几颗黄牙，他横掌如刀，将堆着的赌金唰地刮到跟前。
“老少爷们儿做个见证，咱可没欺负人。“
有人操着破锣嗓子跟着起哄：“没错儿，薛爷今儿又教乖一个！“
那蛮汉盯着骰子的眼神渐渐散了，仿佛透过它们看见了风雪里倒下的驯鹿。他粗糙的大手突然按住赌桌，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半晌后，终于咽下一口气。
“你赢，钱，给你。“
他脸色难看得可怕，却硬是没漏半个冤字，只一把攥住闺女细瘦的手腕转身便走。
围观的人群像潮水般无声分开，他们太熟悉赌徒输光后的模样，嚎叫的、撒泼的、甚至尿裤子的，可这般沉默着认命的，反倒让人心头发紧。
脚步刚出去没几步，身后却传来“咯“的一声轻响，
“钱，自然是老子的，这还用你说？“
薛大用骰盅底蹭着桌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可你就这么走了...传出去，人家便要笑我薛大不会算账？“
那蛮人听得一愣，霍地刹住身形，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没听懂？“
薛大拧起眉头，一字一顿说道：“盘口的规矩刚才已经跟你讲清楚了，下注不限，买一赔二，抛去流水，你桌上剩的那点钱，才够付赔金的一半。’
蛮汉又是一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低头寻思半天，方才挤出一句不太流利的汉话。
“钱...不够。我再来...“
“还再来？“薛大突然踹翻条凳，木腿“咔嚓“折断，“你当老子是放羊的？今日割把草，明日薅捆柴，没钱就敢上桌，怎么着，仗着自己身子骨硬巴？消遣你薛爷？老子们的攮子更利索！“
凳腿断裂声未落，几个打手已从人堆里撞了出来。全都是薛家重金豢养的恶汉，个个膀大腰圆，手里还都拿着家伙，隐隐泛着青气。
人群一惊，齐刷刷向后退了半步。金株子从赌桌上震落，滚到地上，却没人敢弯腰去捡。
那蛮人本就不善言辞，眼见众人相逼，更加不知所措，只得讷讷说道。
“那干么？“
薛大眯着眼，像估量牲口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干吗？嘿嘿，就你这块料，全卖光了也值不了几个钱，这样吧。“
他呲牙一笑，指头一伸，指向了那个半大的女娃。
‘老子姑且发发慈悲，当是行善积德了，把这小妞儿给老子留下，今儿就放你走。’
“啊！！！“
那蛮汉闻言浑身一颤，黝黑的面皮霎时涨得紫红。先前输光皮货时憋着的火气混着血气直冲顶门，顷刻之间竟将眼白逼出了血丝。
薛大瞧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惧，反倒嗤笑出声，当下轻轻打了个响指。身后打手立即错身上前，腰间佩刀与铁链相触的铮响里，七八道人影已如铁壁般合围，将蛮汉的暴起之势生生按回原地。
“呦呵，你还放刁？“他吊着眼睛冷笑，“怕你放刁，老子这买卖早就不开了。我还告诉你，甭管你是什么来路，今天要是不把这个小娘皮留下，你就别在我眼睛底下走出一步。“
本来热络的场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至当下这般恶劣。年纪大的看客已经别过脸去。
按汉家律法，活人抵债是要吃官司的，纵使薛家有权有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终究也是要落人口实。
而那些常年在市井厮混的闲汉们却红了眼，他们盯着蛮族姑娘纤细的脚踝，突然哄笑起来：
“薛爷仁义！“
“蛮子的命也配讲王法？“
“是这个理儿，头可断，规矩到死不能乱。“
适才见薛大舞弊时，少年已是心生不齿，眼下见他当众欺压蛮族父女，怒意更如块垒哽在喉头。
情之所至，他忽然冷笑出声：“世人皆道蛮族凶残，毁我家园、扰我安宁，蛮人固然可恨。可想不到大汉制下竟也盘踞着此等敲骨吸髓的豺狼！可叹我等在边疆以命相搏，竟只护住了这样一班猪狗不如的东西。“
随从见他眼中寒光凛冽，急忙低声劝阻：“公子明鉴，只是我等另有要事在身，还请您暂忍一时之气，须知此地不是北疆。“
此言既出，少年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可薛大那张丑恶的嘴脸，还是让他胸口发闷，
正踌躇间，人群中忽响起一声清喝：“且慢！“
那嗓音脆生生的，活似戏台上小生一亮相，架势端得十足十。
紧接着，一位同样身着长衫的“少年“执扇拨开人群，“唰“地一合，扇骨点住薛大鼻尖，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排练过百八十回。
她早在一旁观看多时，见事态愈烈，终是按捺不住。这一亮相，倒真有三分侠气，七分磊落。
可惜这戏码抛错了场子，当下既无满堂彩，也没个帮腔的，倒像是一头热。
几个看客瞪圆了眼，余下的却缩了脖子。
“哪来的二愣子...“人堆里不知谁憋出这么一嗓子，又赶紧缩了回去。
“这位朋友在哪发财，到此有何贵干？“
薛大被她这'石破天惊'的出场震得有点懵，但见她品貌不凡，衣着典雅，玉佩腰间，不似俗物，于是收敛了神色，一脸警惕的盯着眼前杀出的'程咬金'。
“问我？“白槿宜折扇“唰“地展开，刚欲开口，忽然想起老爷子禁令，“半夜出行已犯了大忌，若是待会惹出事来，被人捅到老爷子那里去，那往后的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心念及此，白槿宜扇子“唰”地一收，眼尾轻扬：‘本公子姓倪，单名一个乃字。’
“你奶？”薛大一愣。
“不错，正是你奶。”白槿宜含笑点头。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世上哪有这般荒唐名姓？这分明是当众讨人便宜！
薛大身为地痞，又怎会听不出这样的俏皮话，可白槿宜始终气定神闲，脸色变也不变，他眼珠一转，压下火气，竟硬挤出个笑来：“原来是倪公子，小可有请了。‘
‘好说。’白槿宜晃了晃脑袋。
“未知有何见教？”
“嗯嗯，本公子曾在提刑按察使司当差，此番南下，便是要访查几桩流窜江南的赌诈旧案。”
一听提刑按察使司这六个字，薛大脊背倏地一凉，可他到底是见过风浪的，眼珠子急转两圈，腰杆反倒硬挺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