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的摊子,可是在衙门挂了号的‘正经营生’,每月按时缴纳税银,一文不少!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他笑着对着白槿宜的目光,脸上那点慌乱已尽数化作市井泼皮的蛮缠底气。
“公子若不信,大可去府衙查档,这‘赌诈’二字,小人可担待不起。”
白槿宜等的正是这句。
“哦?正经买卖……”她扇尖往那对瑟缩的父女方向一挑,拖长了调子,“那为何这位老哥的钱袋,转眼就姓了薛?”
薛大脸色一沉,梗着脖子道:“赌桌之上,输赢乃是天定!他自己手气背,运气差,难不成还要怪我?”
“说得好,好一个运气差。”白槿宜靴尖一挑,那条凳“砰“地立正。她顺势坐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摆:“那你敢不敢,跟我玩一局?”
‘好嘛,敢情儿您今儿是专门来替这蛮子出头的?’薛大冷笑出声。‘
’那也说不上。”白槿宜忽地展颜一笑,杏眼弯如新月,“只是嫌手里钱太多,坠的腕子疼,所以往出撒撒。你不是爱玩猜大小么?敢不敢让我坐庄,底注一百金,你输了一赔三,我输了...“
说着,少女突然倾身向前,一字一顿:“赔你十倍。“
十倍便是万金之数,全阖州城里能值万金的铺面,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家。寻常百姓一年的工钱还不够换半两金子。
然而就是这么庞大的一笔数目,此刻就被她这么随口说出。
谁也猜不出她到底是要捣乱,还是要替那对父女出头,却无不被她挥金如土的态度震慑住了。
“到底是当官为宦的,出手就是阔气,我全家老小的全绑一块,那也够不上一万金。”人群之中有人咂舌。“
“你那贱命值几个钱?“另一人立即接茬,”老子敢打赌,这崽子拉泡屎都得用金马桶接!“
薛大的脸色也起了变化。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那蛮族丫头乖乖充账便罢,此刻听白槿宜这般说道,心头却似被铁锤重重敲了一记。
“一赔三,对一赔十。“
这笔买卖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傻子都能算出个中利害。
若真如白槿宜所言,这简直是天赐的横财。相比之下,那对蛮族父女,倒成了可有可无的添头。
薛大的眼珠在滚动的骰子和白槿宜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突然咧嘴一笑,“公子这话说的豪气,小可钦佩。可我即便是不赌,这钱也飞不了。”他将木盅往怀里一搂,像护着崽子,“该是我的也还是我的,您说呢。”
“那你就别姓薛,改姓武,叫武大。”
白槿宜陡然吊起了嗓门儿:”反正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
她字字带刺,说的是水浒传里,郓哥儿编排潘金莲偷汉,讽刺武大郎做鸭的典故,市井人少读典籍,却大多听过评书,是以在场人中,十个有九个都知道她是在变着弯儿的骂人,她语气轻快,嘴皮子又溜。
直逗得人群嘎嘎怪笑,薛大满脸通红。
索性放了那对蛮族父女不管,转身喝道:“行!公子非要下场,薛某今儿就陪您耍耍!待会儿要是得罪了,您可要多担待着!“
“不妨事,不妨事。”
白槿宜掏了掏耳朵,满不在乎。
“公子,这人不是好人,您可别跟他赌了。”寸心这时已买得了烧饼追了过来,她在底下悄悄拽着白槿宜的袖子。
“你不懂。”白槿宜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这玩意儿我在平章书院早玩腻了,无非是弄巧使诈的勾当。”她顺手揉了揉寸心的脑袋,”你看我等下怎么摆弄,叫他诈我不着“
遂朝薛大做了个请的手势:“掌柜的,请吧?“
薛大二话不说抄起骰盅,“哗啦啦“一阵猛摇,“砰“地砸在赌桌上。盅底落桌的瞬间,他眼角余光飞快地往缝隙里瞄了一眼。
“公子可听好了,我押大。“薛大笑道。
满屋子看客齐刷刷扭头,等着看白槿宜如何应对。
谁知她“噗嗤“一笑:“巧了,我也押大。“
“啥?“薛大差点咬到舌头,“你听清楚了,我说我押大!“
“听清啦。“白槿宜拖长声调,歪着头一脸无辜,“所以我也押大呀。“
“你懂不懂规矩啊!我押大你就得押小!“薛大不由得焦躁起来。
“到底是谁不懂规矩,”白槿宜秀眉轻挑,‘我本来就是要买大,只不过一时口慢,稍稍落后你一点,这才被你占先。瞧你这副样子,倒像是吃准这副局面肯定开大,否则干嘛抢着下注,你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就是心里有鬼!’
薛大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小子嘴上没毛,说话却极为刁钻,句句往他骨缝里扎。他混迹赌场二十年,还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对手,明明一副公子哥做派,偏偏每一句都像早算准了他的反应。
最让他窝火的是,自己精心准备的作弊手段,此刻竟成了对方拿捏自己的命门。
“放屁!“他忍不住拍案怒喝,“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白槿宜似笑非笑,不慌不忙:“既然问心无愧,何不当众开盅?我加赌一百金,里面准是个'大',你敢接么?“
“原来她也看出来了,只是隐忍不发,此刻当众点破,恰似利剑出鞘,直指要害!”
人群之中,另一名少年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这少年虽有些冒失,做事却颇有些手腕,这下薛大要倒霉了。”随从附议。
“我看未必。”少年微微摇头,娓娓说道:”要知道,兔子再如何狡猾,也比不过一只成年的狐狸,跟何况,这只狐狸还有一颗狼的心。”
“您是说...?”
“接着看就知道了。”
薛大面色阴晴不定,忽然,他猛地一拍赌桌,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好,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薛大今日就让这一步,你押大,我押小!“
“不用你让,本来就是我押大。”白槿宜抿唇微笑,心想,他这般做无非是骑虎难下,是以不得不牺牲些本钱,来换取名声。
“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眼紧盯着桌面上三寸。
“四四三,十一点小。“
骰盅揭开的刹那,满堂哗然。
白槿宜瞠目结舌,手里的扇子,“啪。”一声掉在赌桌上,她分明看见骰子刚露出时是两个四点一个六点。
薛大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骰子,盅沿在众人视线死角处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刮痕。他耷拉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倪公子,承让了。“
原来就在开盅瞬间,他借着掀盖的动作,用盅壁精准磕碰了那枚六点骰。这手“翻云覆雨“的绝活,是他当了二十年赌坊掌柜压箱底的功夫,莫说寻常赌客,就连常年混迹赌场的老手都看不出端倪。
于是乎,本来注定的局面,经过他这一下妙手,遽然变得起死回生。
薛大歪着嘴,朝伙计们使了个眼色:“去,把库房里最大的麻袋都取来,倪公子有赏!“
“怎么会是这样?”白槿宜仍然盯着那三枚骰子,有些口干舌燥,方才还稳操胜券的笃定,此刻像被泼了盆冰水。薛大方才的种种表现,不过是演给她看的戏码。
她觉得自己是持弓的猎手,却不料早成了笼中困兽。那些话本里写的绝地反击,终究只是茶楼说书人的把戏。
而现实的世界,往往要比演义里更加残酷,更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已经扛着麻袋围了上来,粗麻绳在袋口晃荡,仿佛成了绞刑架的套索。
寸心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心里没了主意,却晓得横着身子挡在白槿宜身侧。
突然,白槿宜大笑一声,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把扯过寸心怀里的包袱,像是摔孩子一样,丢到了桌子上。
薛大被这动静惊得后退半步,他双眉一低,伸手便将那包袱夺了过来。
“嗤啦!“一声,
油纸应声裂开,半张焦黄的大饼“啪嗒“掉在赌桌上。
“吃吧,这是你奶赏你的。”白槿宜飞起一脚。
赌桌轰然倾覆的刹那,那包熟食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糊在薛大脸上,滚烫的肉汁“滋“地溅开,在他扭曲的面容上拉出几道油痕。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惊叫声混作一团。
白槿宜趁机拽住寸心的手腕,猫腰钻进四散的人群。身后传来薛大歇斯底里的咆哮,
“追!给我追!就算追到天边,也要把这小王八羔子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