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从端王府出来，已经月上中天，本来中秋祭期间，这会儿应该正热闹，但白天闹了这么一出，街道上静悄悄的，满街都是绚烂的花灯，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偶尔传来城防营巡逻的声音。

中秋祭结束，他又恢复了清闲的日子。第二天起了大风，藏空楼的铃铛叮铃叮铃的响，声音不大，但久了还是让人有些烦躁。秦萧想着安阳也在牢里闷了几日了，便去地牢把她带了出来。

他们没有去远处，而是缓步登上了旁边的观星楼。今日降温了，观星楼上空荡荡的，寒风穿堂而过，凛冽刺骨。安阳抱紧了怀中的小黑，与他一起来到顶楼的平台上，站在边缘处遥望宫墙外的皇城。

宫门外那几条街几乎都是高官府邸，少有平民，所以素日里非常安静，只偶尔有马车驶过。但今日却不同，大清早的，街道上就有军队来往不决，各府均大门紧闭，也不敢出门打探。

秦萧闭上眼睛，凝耳细听，仿佛能听到呜呜咽咽的风声里夹杂着军队行进时的呼喝声、整齐的踏步声、刀剑铠甲的摩擦声、人们恐惧的呼喊、急促的呼吸声……

但他知道那是幻觉。这样的距离，即便是他，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安阳也看着那个方向，疑惑发问：“那边怎么了？”

“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知道？”

“我听守卫大哥说过一些。”

“想来，是我们的陛下恢复了精力，要开始整治了。”

安阳面露疑惑：“可是，我不是听说闯入宫中捣乱的是两个极其厉害的邪修，与这些大臣们又有什么关系？”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瞥了秦萧一眼，“说到这个，这些不该是表哥的职责吗？陛下怎么不叫你过去一起查？”

秦萧笑笑，“因为他知道什么也查不到才是正常的，皇宫守卫对上那些行踪诡谲的邪道高手，本来也不占优势，如今皇宫的东西没丢，青鬼红鬼也没占到便宜，已经算是最好的局面了。”

“那外面是怎么回事？”

“我猜陛下是要借此机会削弱前朝旧臣的势力，他要开始为太子铺路了……而我的身份尴尬，他是断不会让我去掺和一脚的。”

安阳听得有些茫然，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秦萧也没有再解释，他们在观星楼上站了很久，直到安阳觉得冷了，他们才走了下来。

中秋祭的各项事情基本已经落下帷幕，秦萧也开始准备返程了。当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城西逸仙居。

那日皇宫一别后，秦萧就没再见过宇文情，也没有红鬼的消息，倒是有暮云派据点的师弟来传话，说三师叔已经回来了，但此次还是让青鬼重伤之下逃跑了。

师弟告诉他，三师叔回来以后气得大骂那些邪修都是打不死的蟑螂，比那砍成两节就变两只的蚯蚓还要难缠。

秦萧听得想笑，便决定直接回幻仙山，不去凑风信的霉头了。

逸仙居一如既往地冷清。潘娘子在厨房里蒸馒头，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是秦萧似乎十分惊讶，擦了擦手招呼他坐下，问道：“秦公子怎么有空过来？”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潘娘子一听，不用他细说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找宇文情吧？他中秋祭之后就没来过了。”

秦萧微微皱眉，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便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

“既然这样，能不能拜托潘娘子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他。”

“当然可以。”潘娘子接过信收好，好奇地问道：“秦公子不等他吗，也许过两日他就会来了。”

秦萧摇了摇头，“我准备离开凤陵了。既然他不在，我也就不多打扰了，祝潘娘子生意兴隆。”

潘娘子失笑：“公子可别打趣我了。”

*

第二天一早，秦萧就告别了皇帝，启程回幻仙山了。他让人准备了一辆马车，没有要车夫，亲自驾着车出了城。

马车里坐着的是脱去了繁复宫装，穿着一袭粉色衣裙，带着面纱的安阳，此外还有鹦鹉小黄，猫咪小黑，以及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隼，吉祥。

自从知道安阳的事情后，秦萧就再没让她碰过吉祥，这些时日里，他偶尔得空会尝试着拔除吉祥体内的邪气，但尝试了几次却发现一旦拔除邪气，它的生机就会很快消失。就如那位顶尖的兽医所说，吉祥已经是濒临死亡，救不回来了。

此时吉祥躺在笼子里，精神蔫蔫的，一动不动，也不像一开始一样执着于探头出来啄人了。马车驶出城门，行至郊外僻静处，安阳才微微掀开一些门帘，问坐在车辕上的秦萧。

“表哥，吉祥会死掉吗？”

“也许。”秦萧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他确实是没办法了，但有一个人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带上这些小东西上路很是麻烦，若是平日，秦萧就直接处理掉吉祥了。但是他知道安阳和吉祥的感情非常深厚。

安阳的母亲景平公主在她十岁时就难产去世了，她父亲又是个拎不清的，早早就有了续弦。而她从小在皇后膝下长大，与父亲和几位庶弟庶妹并不亲近，后来皇后薨逝，皇帝便准她未婚建府，出宫搬入了郡主府中。所以从小到大她身边几乎没有什么玩伴，听话懂事的吉祥是她唯一的朋友。

“那……幻仙山上应该不会准许带吉祥上去吧？”安阳的语气有些忐忑。

秦萧笑笑：“这你倒是知道了，在大街上被抓住时怎么不见你这么敏锐。”

安阳有些不太好意思：“暮云派乃名门大派，向来诛邪除恶，我猜该是这样的。”

“是，所以你那一手炼制邪物的功夫可要藏好了。”

“表哥你别拿我打趣了。”安阳回望来路，已经看不到凤陵城的城墙了，突然有些伤感，默默地放下帘子，坐回了马车里。

在他们走后不久，皇宫中就有消息传出，安阳郡主因愧于自身罪行，已于狱中自杀身亡。事情刚过去不久，城中百姓犹记得郡主当街被抓的那一幕，那郡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漂亮小姑娘，一时间不少人发出感慨。又有不少人唏嘘过后，突然想起西城爬尸事件，便又暗唾一口，活该。

从此以后，凤陵城再也没有了安阳郡主，幻仙山上则多了一名女弟子。

*

幻仙群山位于凤陵的西南方，正是暮云派的所在地，其中包括了一山十二峰。一山为暮云山，位于幻仙群山中央地带。十二峰则围绕暮云山周围零散分布，这里所收的多为资质一般，或有一技之长的弟子，他们或炼丹，或制药，或炼器，各有所长，甚至还有善于经商和种地的普通人，是暮云派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秦萧带安阳来到幻仙山外的一个小镇上修整了一日，将小黑和吉祥都关到了笼子里，送到一户相熟的农家寄养，然后就带着安阳去了十二峰之一的药师峰。

药师峰的峰主是上一代内门弟子，秦萧他师父的小师妹，在他师父接任掌门后不久，她就接管了药师峰。她向来十分喜欢秦萧，听说他想把表妹安排在这儿，当即一口答应，给安阳安排了住处。

将安阳安顿好后，秦萧就准备离开，而安阳刚刚遭逢大变，心中十分不安，见他要走，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

“怎么了？”

“表哥，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一趟桃林，然后回暮云山去见我师父……你过来。”见她神色不安，秦萧便把她带到一处视野宽广的平台上，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山道：“那里就是暮云山，是内门所在之处，你若有什么事情，可以去那里找我。不过，以后在派中你要叫我秦师兄。”

安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只见那是幻仙群山的最高峰，山周云雾缭绕，依稀可见陡峭的断崖和苍翠的树木，山腰处宫殿林立，在云雾间露出飞扬的檐角。

“真漂亮，比皇宫要美丽多了。”她说着，手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秦萧略微思索，便道：“山下的桃林也很漂亮，你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安阳眼睛一亮，终于露出点欢快模样：“好呀。”

秦萧去找师叔要了些鲜果，然后就带着安阳去了桃林。桃林就在药师峰脚下，原是一片野生的桃树，后来他小师叔入主药师峰，见了这满山的桃花，很是喜欢，便命人又栽了些，如今已有数十亩之多。此时已是深秋，自然没有桃花了，翠绿的叶子间结了一个个粉嫩圆胖的果子，看着十分诱人。

秦萧伸手给安阳摘了一个，带着她穿过桃林，路上偶尔会遇到前来摘桃的女弟子，见到他纷纷打招呼。他则轻轻点头回应，他经常来这里，所以药师峰的师妹们几乎都认识他。

他们来到一个小山包处，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桃林，视野非常好。在小山顶上，则有一个小小的坟茔，立着一块方形的石碑，上面的碑文十分简单，只写着：

谢氏清瑶之墓。

坟茔看起来还非常新，细看墓碑上的立碑日期，距今也不过一年多而已。

安阳有些忐忑地在他身后问，“表……秦师兄，这位是？”

“我师姐。”秦萧在墓前坐下，将手中提着的果篮放在墓前，对安阳道：“我在这儿陪她一会儿，你自己去玩，别跑远了，一会儿再送你回去。”

安阳点头应了，不一会儿又抱着几只桃子折了过来，轻轻放在坟前。

秦萧在坟前坐了很久，却一直没说话，直到临走前，才抬手放在墓碑上轻轻碰了一下。

“师姐，一年多了，我的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希望你在天有灵，能够保佑我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