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明别过后，两人在风雪中继续走了很远的距离。沿途遇见过尸横遍野的雪丘、冰锥如锯的窟洞、遥望无边的沟壑，以及冰川构筑的高楼。而那座遥不可及的神山，此刻终于近在咫尺。
轻盈的雪花点缀在蕞的发间，却再也没有融化。万物都已凝结成冰，彻骨的寒流让两人呼出的雾气都凝出冰屑。
蕞那原本发紫的裂痕已经转为乌黑，单薄的衣衫破烂如絮，痛苦早已深入骨髓。
茶姐的状况比蕞更差。她的双腿好似被铅水灌满，每迈出一步，都沉重地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冰冷的寒风无情地渗入她的骨骼，将她的身躯冻得僵硬，皮肤也布满了皲裂的痕迹。
“啊，就要到了，可那座山好高啊……”
凶猛的寒流中，茶姐听见了蕞的声音。就像是根垂死的野草，卑微地在风中摇曳。
“山...？”
她呢喃着昂起头，顿时被眼前景象所震撼了……那座通往乐园的神圣之山，竟然与遥远的苍穹相接，笔直地就像一道穿透天地的利剑，完全望不到尽头。山体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其表面光滑如镜，根本无处可攀。
唯一能登顶的方式，恐怕只有凭空长双翅膀。可人类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更何况，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就算拥有翅膀，也无力征服严寒，飞越神山。
呼呼呼——！
彻骨的寒风簌簌吹过，在两人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茶姐的脸虽然早已被冻得失去知觉，但在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座不可逾越的冰山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此刻的她，就连挪动双腿、伸出手指这么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实现，又要如何徒手攀登这座通天的神山呢？只要在这途中有任何不测，她都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没有永生的力量，她自然也没有再多的机会……
蕞却没有迟疑，拖着蹒跚的步伐缓缓向神山走去。那副小小的身体永远都是这么强大，就像是朵在无尽冰原中盛开的鲜花，让人不禁心生敬畏。茶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默默将手伸向挂在腰间的香囊。
“我只有一次机会。”她在心底重复念道。
可除了一双冷冰冰的手，她没有任何爬山的工具，就算恢复体力，又能如何呢？
“蕞儿会怎么上去呢？难不成是有直接通往上面的路？总不可能真的赤手空拳地爬到天上去吧？”她这样想着，便跟在蕞的身后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然而，但她真正来到神山底下，亲眼看见蕞的做法时，整个人又再一次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只见蕞正紧咬着那把生锈的铁剑，将被折断的手臂随意搁置一旁。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将五根手指深深插入冰层当中，每隔几秒就挪动一下中指和食指，并继续扎穿上方的冰壁，凭借着两根手指的力量，缓缓带动自身向上挪动……
“天呐，这是怎么做到的...？！”茶姐在心中惊呼道。用两根手指就想攀登通天的神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做出这种举动的，是一个重病缠身、断了一条手臂、且处在如此极寒环境中的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有人能办到这种事情。
蕞当然也是会累的，尤其是在四肢早已冻僵的情况下，攀登这样的冰壁。
每当力气快要耗尽时，他就会把口中的铁剑插入山体，双手垂下，稍作歇息。随后再次重复原先的动作，一指又一指的挪动，向着远天的穹顶艰难攀登。
茶姐靠近山体仔细查看，意外发现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居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原来蕞先前攀爬此处时所扎穿的指孔依然存在，貌似是给这座神山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创伤。
她试着将手伸向孔洞，不禁心头一喜：里面居然有供手指关节弯曲的凹槽，能让她牢牢抓住冰层表面。也就是说，蕞不仅是第一个登山者，还为后人开辟了登山的道路。
至少现在，登顶这座神山已经不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了。
周围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茶姐意识到自己必须行动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香囊埋入雪中……
“呼～”
温暖的感觉如春水般蔓延全身。茶姐眉梢舒展，原本冻僵的肢体立即恢复了知觉。周围的温度迅速回升，冰冷的雪花蒸腾起温热的雾气，使她长久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活动了两下手指，脸上泛起久违的血色，眼眸重新焕发光彩。没有迟疑，她脱下鞋子，赤脚踩上冰壁，决定借助蕞徒手扎穿的孔洞向上攀爬。
她用一只手扎进面前的孔洞，另一只则手尽可能地探向上方的缝隙，然后用脚趾抵住下方的孔借力攀爬。不知不觉间，她竟真的以这种方式，向上移动了一段距离。
可即便如此，想保持这种姿势攀登一座接近天空的神山，又何尝容易？
她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危险，也当然明白这是条几乎没有尽头的通天之路。但是只要蕞还在前方，只要蕞还在坚持，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愿一同赴往。
起初，她向上的速度异常缓慢。因为从未尝试攀爬过如此光滑的冰面，四肢都会跟着本能不停颤抖。但渐渐地，她习惯了这种感觉，并不在意自己爬的有多高、蕞离她有多远，速度也就加快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蕞为了能更快的攀爬，曾用铁剑在冰壁上砍出了许多缝隙；为了能更好的休息，曾用脚踢碎了山体的无数岩石，这些都为后来的茶姐提供了宝贵的调整空间。
因此，茶姐的攀登过程逐渐变得顺畅起来，甚至一度超越了蕞缓慢向上的虚影。
然而，当她爬至半山腰时，名为“极寒”的考验又再次降临。埋在雪堆中的香囊已经完全失去作用，整座山体开始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致命的寒气，将她冻得几乎不能伸手。
她如冰锥般悬挂在半空中，双臂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手坠落。但茶姐明白，从这个高度摔下去，自己绝对会被摔成一滩烂泥。如果想要见到蕞，就必须要活下去，坚持到最后。
想到这里，她立即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凭借着残存的意志，顽强地将手指扎入上方的孔洞……
可突然间，蕞的虚影却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又一次离她远去。
“怎么会...？是蕞儿的速度加快了吗？还是……”
极度的严寒瞬间扰乱了她的思绪，她感到浑身疲惫，埋藏在心中的惰意立即爆发了出来。这条登顶神山的通天之路真的太长、太苦、太过艰难了，坚持与放弃真的就只在一念之间。
此刻，只要她松开手指，就能结束一切，什么痛苦也不会有了……
“可是，我的蕞儿……”
“他比我还要孤独，面对的困难……比我遇到的……还要多……”
“呼……”
茶姐想到自己来这里的时候，可以追随着蕞的足迹，可以使用清韵给的香囊。而蕞却是孤身一人，没有一丝希望，全凭那单薄的身体硬撑到现在。
“蕞儿，我真没用啊……到头来，什么也给不了你……连陪你走完这一路都不行……”
茶姐的目光开始涣散了，扎进冰层的手指也渐渐松开。就在此时，天空的乌云突然剧烈翻涌，迸发出碧绿与幽蓝交织的诡谲光芒。一阵锥心刺骨的寒潮从上方席卷而来，紧接着，是如同鹅蛋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地从上方砸下！！！
砰砰砰——！！！
“啊——！”
茶姐痛得眼泪直流，冰雹砸在她那皲裂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血坑。涌出的鲜血瞬间被冻成一根根冰刺，挂在她那摇晃不定的身体上。
“不！不行！我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剧烈的疼痛反而令她的大脑清醒过来。她在心里呐喊一声，将扎入冰层的手指扣得更加有力。
“㳕泯茶，亏你还是蕞儿的老婆呢！你怎么能就这样死掉？！他能做到的事情，你怎么不行？！”
“你不是还没掉下去吗？”
“你不是还有力气继续抓着冰面吗？”
“为什么要退却？为什么要放弃？如果不能击败那脆弱的想法，你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蕞儿的身边？！”
茶姐努力咽下自己的唾沫，调整呼吸，迎着那冰冷无情的冰雹，硬着头皮再次向上伸手……
“啊啊啊啊——好痛啊——可我是——不会放弃的——！！！”
“就算我真的从这里掉下去……我也会像蕞儿那样，一次又一次的……爬回来……直到，和他一起……”
茶姐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她只能凭借着那模糊的触感，本能地向上、再向上……
“蕞儿，你不必等我，我很快就来……”
“蕞儿，我们会见面的，很快就会见面的……”
“蕞儿，你本事可真大啊，一个人做决定，把我们害得这么惨……”
“蕞儿，冥河那边是什么样的？你受苦了吗......？”
“蕞儿，我给你做了好多新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
“蕞儿，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
“蕞儿，你这个小贱人，等回到家，我就把你……”
“蕞儿……”
她一遍遍地在心底呼唤着，只是谁都不可能听见。
迷离恍惚之间，她仿佛是回到了最初。她看到蕞在低头亲吻花园中的风铃草，看到柒丫头在轻抚耳边蓝色的蝴蝶，看到自己正坐在秋千上，享受温暖惬意的时光……
“我这是...要死了吗？”
“咳咳...”
“！！！”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将她濒临奔溃的心绪瞬间抚平。
“我不会死在这里的，我还在呼吸……我可以到达顶端，咳咳……”
“蕞儿？！”茶姐猛然睁眼，发现蕞的虚影正离自己不远。但他那毋庸置疑的执着、坚强不屈的意志、不可撼动的内心，终将会把他带向高处，也终究会与留在原地的茶姐拉开距离，“是的，我也不会死在这里，就算只是想想也不行...！”
“别丢人了，㳕泯茶……陪着蕞儿，走完这里……”
茶姐在心底又一次发出呐喊，用尽浑身解数对抗自己的疲惫。从蕞指尖绽放的破冰之音，就是对她最好的鼓励。
蕞也是有思想、有痛觉的。在这片绝望的极寒之地，他独自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与痛苦，纵使疾病缠身、纵使心力憔悴、纵使被人淡忘，却也仍不放弃攀登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他是一路支撑茶姐前行的灯塔。那股顽强的意志，不止一次将茶姐于悲观中拯救。
阵阵刺痛从茶姐的身体各处传来，她急促的呼吸着，却早已顾不得这湿冷的空气。
即使十指被磨出血泡，即使四肢被严寒冻僵，即使肉体被冰雹砸烂，她也不会再有任何退缩的想法。她只坚信自己每上一步，就能更加接近神山的顶峰，就能更加接近那个一直追赶的小小身影。
如果蕞是登顶神山的先驱者，那她就是紧随其后的追随者。她也终将会像蕞一样，跨过凡人不可逾越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
茶姐已经不记得日夜交替了多少回，只知道每个向上攀爬的动作，都已变成了身体的本能。直到上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歌声，她才从麻木中找回了一丝知觉。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翻身，终于登上了山顶。此刻，她站在世界的巅峰，旋转不息的苍穹就像是在传唱着她的伟业 !
“我终于做到了……”
茶姐回眸俯瞰这片辽阔的冰雪大地。茫茫飞雪之中，那连绵起伏的冰丘、广袤无垠的冰原、深不见底的冰谷、陡峭险峻的冰崖，她全都一步步走过。
这一路的艰辛、苦痛、疲惫、漫长……都在登顶神山的这一刻，化作了她眼角激动的热泪。
蕞是第一个登顶神山的人。
而她，是第二个。
茶姐转头望去，看见蕞的虚影也静静立在崖边，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眸，俯瞰这片苍茫云海……
“！！！”
忽然，一阵诡异的欢笑声传入她的耳畔，竟让周围的景象都开始跟着扭曲摇晃起来。
蕞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是受某种号召，于是一步步地朝声音的源头走去。
茶姐也从登顶的喜悦中晃过神来，紧跟在蕞的身后。
……
……
……
两人步入深处，眼前的景象让茶姐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这里的每片区域都过分纯净，显得极其高雅而神圣。
只是想象中的那种奢华宫殿和缭绕幻梦的彩色云烟并没有出现。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清晰直白，毫无遮掩……仅仅是一座仿佛没有边际的花园。
可花园中的花朵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繁盛，只有简单的十四株，其余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和木篱。
那十四株花朵也不算美丽。其中的十三株花甚至是都白色的、临近凋谢的，只有远处的那一株花儿，还倔强地保留着鲜艳的红色。
蕞轻轻地俯下身，跪在那株红花前。恍惚间，茶姐看到了一副模糊的画面：远处似乎站着十三个孩子，而蕞就像这朵红花一样，被孩子们孤立在外……
茶姐缓缓走近，陡然愣住。
蕞居然在流泪。他轻轻抚摸着那朵血红色的鲜花，泪滴落在花瓣之上，就像露珠一样晶莹剔透。
“原来，是这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