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
两道身影如惊弓之雀般窜出赌坊。白槿宜跑在前头,长发在风中肆意翻飞,寸心则紧随其后。
起初二人尚能齐头并进,可不出百步寸心便露了颓势。小丫鬟面颊涨得通红,一口气没捯饬明白,脚下突然打了个绊子。
她到底是个丫鬟的身子,远不及白槿宜走跳的快。
白槿宜回头一看,干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前拖。
寸心被扯得脚尖直打晃,俩人就像是老母鸡护着崽子过街那样,一个张着翅膀往前冲,一个跌跌撞撞跟着扑腾,背上的包袱甩得零碎物件叮当乱跳。
“公子...我..我快遭不住了。“寸心喘得话都碎了。
‘遭不住也得跑,不想挨揍你就得跑。’白槿宜大声回喊。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身上的包袱,和手里的丫鬟都是累赘,加之街上情境复杂,她根本跑不出真正的速度。
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逮住。
白槿宜又跑两步,忽然松开拽住寸心的手,接着把手塞进包袱里一阵寻摸。
等寸心回过神时,一大袋炒好的茴香豆,已被她擎在了手里。
‘瞧我这下。’
她猛一扭脸,瞅准身后缀着的人群,’嗖‘的一下,将手里的家伙当成炮弹掷了出去。
这一下出其不意,领头的伙计迎面挨了个结实,捂着脸就蹲了下去,这样一来,追击的势头便即减缓了不少。
寸心眼睛一亮,有样学样地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二人随跑随掷,
包袱里的物事一件件飞向身后,叮叮当当砸得追兵连连躲闪。眼见那些个伙计被砸得手忙脚乱,白槿宜不由得乐出了声。这包袱里的零碎,本来是累赘,此刻倒成了救命稻草。二人越扔越顺手,包袱越来越轻,脚下却依然不见快。
“公子,这样不行...“寸心捂着抽痛的肋下,对着白槿宜说道。“我们、我们分开跑吧。“她已经逼近极限,全凭白槿宜拽着才没瘫软在地。
“不成!“白槿宜攥得更紧了,“我白槿宜再没出息,也不会丢下姐妹自己逃命。“
“今天要么一起逃,要么一起挨揍!也让别人知道,咱们女孩家的义气,未必就要输给那些男子!“
她说得斩钉截铁,觉得胸中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您就别跟我客气了,祸都是您闯的,场子也是您自己掀的,我只是个陪衬,不见得占多大份量。“寸心气息紊乱,唯独这句话说得格外清晰。
“娘了个蛋,这话说的也太绝情了。“白槿宜气得直磨牙,“你难道不应该五体投地加感激涕零么?敢情我这一腔热血都喂了狗,抽人巴掌都没有这么抽的。“
“可继续这样,我们两个都会被抓住的。“
“再坚持一下...“白槿宜腮帮子鼓得老高,拽着寸心又加快了几分,“一定可以甩掉他们的。“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一向唯命是从的寸心突然爆发出惊人决断。她猛地挣开白槿宜的手,拼尽最后力气冲向另一条巷子。白槿宜由是一愕,再回头时,只来得及瞥见那丫头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鬼丫头,自作聪明!自来你就跑得慢,这一掉队,人家还不都冲着你去,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身后突然炸响一声暴喝:“弟兄们认准了!别管那小杂毛,专抓那带头的!“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发现那些人竟对逃往另一个方向的寸心视若无睹,所有人仍像嗅到血腥的狼群般死死咬住她不放。
这一瞬间她全明白了,寸心那丫头早看穿追兵是冲她来的,这才故意分开跑。自己刚才那些担忧根本是自作多情。
“白槿宜你这个笨蛋!“她边跑边在心里骂自己,“还道是人家蠢,谁料寸心那丫头硬是比我有急智,亏我之前还一直为她分心,现在看来,只要能顾好自己,就算阿弥陀佛了。
夜色渐浓,庭院深处,一名庄丁正倚在廊柱下打盹。
忽然有脚步声走近,他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子。
“好小子,主家花钱雇你守夜,你倒躲在这儿偷懒?”
说话的是个中年管事,身材丰硕,语调里带着十足的官腔。
“李管家,您这可冤枉我了,”庄丁笑嘻嘻辩解,“别看我像是打盹,其实是在练功呢。”
“练功?练的什么功?”管家斜眼打量他。
“听声辨位功,”庄丁一本正经答道,“这功夫最考较耳力,非得闭着眼在夜里练。若是大白天,看得见摸得着,哪显得出本事?小人日夜苦练,可全都是为了主家的安危啊。”
“我不懂?我最懂!”李管家眉毛一竖,没好气地斥道,“你这什么听声辨位,是不是从那个叫什么‘飞毛腿’的燕子门掌教学来的?那是个贼头!去年犯事下了大狱!你练这功夫,莫非也想学他做贼?”
“您这话说的……小人哪敢啊!”庄丁慌忙告饶。
“量你也不敢!真有那一天,不必经官,我头一个收拾你!”李管家挺着肚子,双手往后一背,摆出十足的派头。
“是是是,您大人大量,小人全凭您发落……”庄丁挠着头讪笑。
“哼。”李管家从鼻子里挤出个音,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
“不过您老也莫要见怪,”庄丁又笑嘻嘻地凑近一步,“这几日庄里太平得很,咱们东家素来仁厚,在江湖上又颇有声望,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这儿讨没趣?”
管家闻言,正欲再斥责他几句,忽闻一声清叱划破夜空,自墙头倏然传来:“抱孩子跳井啦?追这么紧!”
两人俱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张大嘴巴,呆望着对面高墙。
皎洁月色下,但见一道灵巧如燕的黑影,正沿着陡峭的墙面疾速攀升,且身手十分敏捷,转眼间便没入檐角阴影之中。
“那……那不是野猫吧?”庄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发干。
“快!抓住他!休要让这贼子跑了!”
话音未落,又有五道黑影接连掠过墙头,如狼撵兔,紧追不舍。
“那确实不是猫!”管家终于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有贼人!快鸣锣!”
庭院内惊起一阵扰攘,院墙之外,同样是人声鼎沸。身着锦绣的夫人们在丫鬟搀扶下缓步巡游,年轻公子们则趁着夜色相约取乐。他们三五一伙、成双成对,早约好了今夜要去哪家酒楼,会见哪位姑娘。欢快的笙歌从乐坊窗棂间流淌而出,明黄色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虽处处皆是欢腾气象,白槿宜却无暇他顾,此刻她正忙得很,忙着翻越别人家的墙头。
本来她胡跑乱闯,已令自己陷入了一条死胡同,奔逃至此,凑巧的是,对面那户人家这几日恰好粉刷墙面,墙壁外侧,还保留着登高的踏板。惟其如此,翻越这堵高墙便不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