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蕞儿...？！”

茶姐刚要开口，心脏却猛然传来一阵刺痛，视线也随之陷入模糊。

一个不祥的符号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刚才那是……？”

待她的视线逐渐恢复，眼前的景象却不再是花朵和杂草。

她来到了一个夜晚。

蕞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仰望着那片梦幻般的夜空。漆黑的天幕上，十四颗彩色的星星环绕在不停旋转的星云中，一颗比一颗耀眼。

只是，这片寂静的夜空并没有给人带来温柔。

茶姐听到了许多孩子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显得空灵缥缈，却又无比相似，被研磨到没有任何特点。

孩子一：“他真是个怪家伙，根本就不够纯洁，天神大人为什么会选中他？”

孩子二：“是啊，我们已经表现的这么好了，为什么还是不能被称作完美？”

孩子三：“不论怎样，都是因为这家伙的到来，我们才被天神责备的！”

孩子四：“喂，这不是你的东西，快把它还给我！”

孩子五：“吵什么？是你的又怎样？如果你足够纯洁，就应该心甘情愿地把它送给我！”

孩子四：“可是.....你也不应该抢走它啊？！”

孩子五：“哪里有抢走的说法？我们都是神明之子，还分什么你我？”

孩子四：“可……”

孩子五：“呵呵，你根本就不够纯洁！我明天就告诉天神大人，让它来惩罚你！”

孩子四：“不……不要这样，你拿去就是了。”

“……”

一片嘈杂声中，星空下的蕞充满疲倦地合上双眼，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那些孩子的声音又响起了。

孩子五：“你真窝囊，有什么好哭的？受不了的话，就去找那小子啊！看他愿不愿意把东西分享给你？！”

孩子一：“呵，他比你还窝囊呢！趁着神明大人不在，快去把他的东西抢过来吧！”

孩子六：“对，抢过来！”

孩子七：“抢过来！”

“……”

蕞缓缓地抬起头，但眼中除了那片星空以外，什么都没有。

孩子四：“喂！把、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如果你想要的话，自己拿走就好。”蕞终于开口，发出的声音就像一滴清甜的甘露，与这些几乎完全相仿的嗓音截然不同。

孩子四：“我...我不要你的施舍！他们会笑话我的……你也只是想像我们一样，得到神明的认可吧？可是它们现在不在这里，你做这种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

一阵柔和的清风拂过，让处在不同时空的茶姐都感受到了些许微凉。

蕞重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善良的女孩儿。”

孩子四：“我……”

“真可悲呀……”

孩子四：“不，可悲的人是你！你什么都不懂，只是一只长相好看的布偶！”

“是我吗...？”蕞的声音有些低哑。

“……”

周围的景象逐渐暗淡下去。眼前的花园开始瓦解，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也忽然消失不见。

漆黑死寂的世界中，传来了一段清晰的对话。

“天神大人，究竟是什么将人分成这副模样？为什么同为人类，命运的差距却有这么大呢？”

“你不必理会，也不必追究原因。”一个极具威严神圣的声音回答他说，“你是神明的孩子，你会永远留在这片乐园。”

“那，天神大人，您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我想给地上的人们也建造一片乐园，让他们不再悲伤。”

“……”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对方始终都没有回答。蕞的身影在黑暗中重新浮现，只是目光比以前更加黯淡。

“我明白了。”

他将那份失望抛掷身后，开始慢慢往前走去。前方，隐约浮现出了一点微弱的萤火，仿佛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茶姐的意识也如同被蕞牵引，缓缓往前飘动。

两人好似回到了混沌之初，连分布在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陌生而稀薄。

“……”

“可怜的孩子啊，你比任何人都清醒呢。”忽然间，一个温柔的声音传入茶姐的耳畔。那点微弱的萤火也随之渐渐舒展，幻化成了一位目光慈爱的女神。

茶姐顿感心头一颤。这个身影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却又偏偏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您是谁呀...？”蕞停下脚步，礼貌地看向她问，“天色不早了，如果我再不回去，神明大人们又要来找我了。”

“那就当这次相遇是个意外吧。”女神轻轻地笑了，可发出的声音却陡然变得无比冰冷，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你与众不同，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你们...”蕞抿了抿嘴，脸上闪过一丝小小的惊讶，“是两个人吗？”

“真是聪明的孩子。”女神投来赞许的目光，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我的‘灵魂’也想和你说话，它很欣赏你。”

“哦，谢谢。”蕞的脸上洋溢着浅浅的微笑，那清澈的眼底也闪过一丝动人的微光，“不过，您为什么会欣赏我呢？”

“因为你充满着生命的希望。（因为，你充满着生命的希望啊。）”一冷一暖的语调突然重叠着从女神口中传来，每一个字都在茶姐的脑中翻来覆去，似在叩击着她的神经。

“生命的...希望？”蕞眨了眨眼，表现出的是不同于这个年纪的平静。

“是啊，这里的神明也曾充满希望。（它们也曾和你们一样，在身为孩子的时候，被最初的神明选中）。”女神感慨道。

“可我...不想变成它们那样。”蕞弱弱地说。

“别担心，你不会变成它们的。（我想信你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女神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悠远而沉重的叹息，“你和它们不同。你不仅能分辨善恶，还能坚持本心（你不会像它们一样，误入歧途。）”

“您的意思是，神明大人们……也会犯错吗？”蕞歪着脑袋问。

“是啊，它们早已罪孽深重。（其实很多事情，你早已明白，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判断，不是吗？）”

“我……”蕞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不，我一点也不明白。”

“我想知道，为什么地上的人们会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所有神明都不愿帮助弱小的人类？为什么它们一直要将这个不完美的乐园称作‘完美’？为什么所有神明都……害怕天神？”

“您能告诉我吗？”蕞带着一丝脆弱的期盼，再次抬头看向女神。

“……”

女神陷入了沉默。但蕞似乎也早已习惯了神明的这种沉默，所以只是轻笑一声，“好吧，也没关系的，我回去了。”

“孩子，”女神终于开口，朝前走近了几步。冰冷的黑暗中，竟然荡漾出了罕见的温暖，“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只是从今往后，你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一条注定艰辛的道路）。”

蕞并没有犹豫太久，他望向女神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真诚地说：“嗯，我不怕承担后果。”

“我知道。”女神充满悲悯的叹息一声，缓缓抬起手指，似乎想要抚摸蕞的脸颊。可那只纤细优美的手，却在半空中陡然化作了苍白的骨爪，“你们敬仰的神明，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假象。（它们的外表光鲜亮丽，可内心早已肮脏腐臭。）”

“可是，它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蕞静静地盯着那只锋利的骨爪，脸上并没有表露出半分恐惧。

“因为，最初的神明没有将它们教好。”女神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愧疚，“它们受到蛊惑，选择了一条违背天理的道路，从此变得自私堕落、贪图享乐。（它们残害了无数生灵，只为追求那份扭曲的快乐。就连教导你们，也只是为了利用。）”

“神明大人们……想利用我们做什么呢？”蕞微微蹙起了眉毛。

女神慢慢放下骨爪，将目光投向无边的黑暗，“这些神明啊，在漫长的生命中逐渐厌倦了折磨弱小的乐趣，都想回到最初的乐园。（可它们身上的罪孽太过深重，根本无法带着肮脏的躯体踏入那片净土。）”

“所以，为了逃避现实、推卸责任，它们选中了你们。（众神想让你们代替它们承受过往犯下的罪孽，然后再以完美的姿态，重新回到那片乐园）。”

“原来，神明大人们也有自己的乐园啊。”

“是啊（它们曾经与你们相仿）。”女神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蕞的身上。

“可我还是不明白。”蕞将双手背到身后，声音轻柔却清晰，“如果我们只是神明大人们推卸责任的工具，那它们为什么总是要求我们必须表现的完美呢？明明它们自己……也一点都不完美啊……”

“好孩子，你果然与众不同。（真聪明啊。）”女神微微一笑，解释说，“因为只有【完美】的存在，才能被允许进入那片最初的乐园（可惜，众神始终都不能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在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后，它们对完美的追求，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偏执）。”

“在它们的认知中，能进入乐园里的，必须是像它们从前一样无知的孩子。（这些孩子不能有任何欲望，必须是纯洁无瑕、一尘不染的）。”

“它们要等到你们全都变成这样后，才能顺利地将所有的罪孽转移到你们身上。”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每个人只要一生下来……就有欲望、就会挣扎、就会变得自私的。”

“是啊，其实很多神明都知道。（它们最初进入乐园的时候，也并没有如今要求的这么干净纯洁）。”

“但它们依然要极力抹除你们心中的自私，将你们生命该有的所有颜色，擦得一干二净。（只要能回到那片没有忧伤的地方，它们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带上和蔼的面具，将你们困在充满虚伪的囚笼）。”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真相。”

“……”

“原来是这样啊。”蕞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脸上却再无波澜，“我已经全部理解了，谢谢您。”这些话语就好似一粒粒渺小的种子，深深埋进了他的心底，想必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化作足以冲破一切枷锁的参天大树。

“啊，以你的天性，注定会将众神的统治终结。（或许在某天，你也可以拯救我这被重重枷锁束缚的生命）。”

“拯救？”蕞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您...也是神明吗？”

“或许是吧。”

“可，现在的我能做些什么呢？”蕞垂下眼帘，语气里充满自卑，“我只是一个……愚蠢的空想者。”

“没有关系，我的灵魂会留存在你这颗宝贵的心脏中。（我会悉心引导你，助你成为超越一切的存在）。”

“！！！”

与此同时，浩渺无边的苍穹之上莫名响彻起一阵悠扬哀婉的歌声。漆黑混沌的世界被一道温暖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女神的身影却渐渐化作无数鲜红的尘埃，为花园洁白的土壤染上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色。

“天啊，蕞儿居然……”茶姐甚至还没从蕞那惊人的身世之中缓过神来，额前的神明之眼就已带她进入了另一幅景象当中。

画面中，蕞正趴在乐园的草地上，静静俯瞰下方的人间。他看得别样出神，以至于都未曾察觉一个身影在缓缓靠近。

“喂，你在看什么？”

蕞微微一怔，抬起头的同时，那个身影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清晰。

“！！！”

茶姐瞪直了双眼，再度感到极大程度的震惊……因为出现在蕞面前的人，居然是幼年时的自己！

“这……怎么可能？！”

“你是谁呀？”蕞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开口询问道，“我好像从没见过你呢。”

“呵，我倒想还问你呢。”女孩蹲下身，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也同样好奇地观察着蕞，“你又是谁啊？刚才在看什么？告诉我可不可以？”

“我不知道我是谁。”蕞说着，目光又落回到下方的人间，“我在看下面的世界。那个地方，比这里更让我觉得安心。”

“哦……”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

短暂的沉默过后，蕞忽然轻声问道：“那，你也是被神明选中的孩子吗？”

“被...选中？”女孩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蕞的意思，“孩子，为什么要被选？”

“不是就好。”蕞露出欣慰的笑容，温柔的对女孩说，“快离开这里吧，别被众神发现了。”

“离开？”女孩愣了一下，“我...该去哪里？”

“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啊。”蕞顿了顿，又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我吗？”女孩的神情闪过一丝得意，“我是被最初之神亲手创造出来的生命，是她的女儿哦……”

“！！！”

茶姐惊得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什么情况？这难道是场梦吗？倘若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过荒唐了吧。

“怎么可能呢？创造我的……是最初的神明？！”

“……”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蕞歪着脑袋问。

“我也不清楚。”女孩摇了摇头，嘟囔着说：“我只记得...从诞生起，我就被包裹在一滴莹白色的露珠里。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遇见了你。”

“哦，我可真荣幸。”蕞轻轻抿了抿嘴。

正这时，女孩忽然伸出手来，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嗯？”蕞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眸，将手指放在她的掌心上。

“小心我打你哦！”女孩气鼓鼓地甩开手，“我饿了，给我吃的。”

“可我的身上什么也没有。”蕞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不管。”女孩凑近道，“你别装傻了！我能感应到，她就藏在你的心脏里。”

“你是说...最初之神吗？”

“当然！”女孩点头重复道，“我已经饿了很久了，给我吃的！”

“呵，那你想吃什么呀？”

“我……不知道……”

“最初之神...以前都给你吃什么呢？”蕞耐心地问。

“她从没给我吃过东西。”女孩抱着膝盖，声音低了下去，“最初之神很早以前就死了，是她的遗骸告诉我的。”

“这样啊。”蕞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惋惜。

“我以前吃的……都是她的骨头。”女孩顿了顿，转头看向蕞，“你也吃了她，对吧？”

“我...？”

“你把她的灵魂吃掉了。”

“……”

“也许是吧。”蕞似乎明白了什么，面色平静地看向她，“那……我把我的骨头给你吃吧。反正我不会死，身体也可以再生。”

“不，我不想吃你。”女孩立即拒绝道，但还是咽了口口水，“感觉你一点也不好吃。而且，最初之神的遗骸告诉过我，不能吃人……”

“没关系的。”蕞淡淡地说道。随后在茶姐震惊的目光下，将自己的整只手臂硬生掰断了，递到女孩的面前。

鲜血从断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蕞的衣衫，也将乐园那洁白无瑕的草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红。

“你不疼吗？”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条手臂，埋头啃咬起来。

咔嚓——！

坚硬的骨头应声碎裂。

“是有一点。”蕞微微皱眉，却还是努力地扬起嘴角，“但能缓解你的饥饿，也不算什么坏事。”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女孩抬起头问，吃得满脸是血。

“因为你并不让我觉得讨厌。”蕞的笑容里忽然交织着一种莫名的心酸与苦涩，“我想，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吧？”

“嗯，也许是的。”

“那这就是送给你的礼物啦，欢迎你。”

“哈哈，我喜欢这份礼物。”女孩开心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蕞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直到她把整条手臂吃完，才轻声问：“你还饿吗？”

“不不，我不饿了。”女孩连忙抹了抹嘴，又望向蕞空荡荡的袖子。他呵呵一笑，身形微颤，那条失去的断臂就又奇迹般地重新生长了出来。

“就吃这么些吗？我觉得，你应该是长身体的年纪呀。”

“啧，呸...！”女孩随意地挑了挑卡在牙缝的骨头，瞟了他一眼说，“该长身体的人是你！都还没我高呢，你个小矮瓜。”

“哈...”蕞发自内心地笑了，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跟你聊天可真开心，我很喜欢你的直白。”

“喜欢？”女孩撅起嘴，像是在揣摩这两个字的意思。

“好了，既然你吃饱了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吧。”蕞说着站起身，最后看了女孩一眼，挥手告别道，“我也要回去了。”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吗？”女孩有些不舍地问。

蕞轻轻摇头，叹息说：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希望你永远不会理解。”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女孩上前一步问。

“……”

“后天呢？大后天？”女孩追问说，“我还可以见到你吗？我不吃你……”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就一定会来。”蕞将小手放到后背，垫起一只脚尖，“有一天，算一天。”

“好吧。”女孩咬了咬嘴唇，忽然伸手将蕞小心地抱在怀中，“听你的，我离开这里。”

“不过，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来的。我就躲在离这不远的地方，一直等你。”

“……”

“一直...等我啊......？”

“！！！”

茶姐猛然回过神来，两人的身影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那朵血红色的鲜花。她慌忙环顾四周，可蕞的虚影早已走远。

“我所看到的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数混乱而遥远的记忆在她脑中剧烈翻涌，迅速拼凑出了一幅幅难忘的画面。

刹那间，那个熟悉的符号再次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如同电流直击心灵！她立即捂住胸口，咬牙强忍着那股几乎令她窒息的刺痛……

“那是...什么......？！”

混乱交错的画面在她脑中骤然定格，她瞬间瞪大双眼——只见自己的手中竟握着一把利刃，无情地刺穿了蕞的胸膛！！！

“不！怎么会这样……？”茶姐奔溃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是我杀了他？！”

“难道……”

她回想起了清韵当时讲述的那段历史。身为“茗”的她，抛弃了蕞，成为了神明。

“不、不会的！绝对不是这样……蕞儿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杀他？！”一股莫名的负罪感涌入她的心田，让她的思绪变得杂乱不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和蕞儿……到底经历了多少？”

“站住——！”

与此同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呵斥。茶姐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缓缓往声音的源头走去……

待她走近时，便见蕞正静静地站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神明面前。纵使对方面目狰狞、气势逼人，他也毫无惧色。

“这里不是你这虫子该来的地方，给我滚出乐园！”神明的身后是一排高耸宽阔的栅栏，栅栏里也是一片花园。有很多孩子正在里面嬉戏打闹，脸上既没有忧愁也没有痛苦，仿佛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我不走。”蕞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但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我要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带茗姐姐离开这里。”

“低贱的虫子，这里没有你认识的人，给我滚！”神明冷冷回道。

“……”

蕞沉沉地闭上双眼，伸手捂着胸口，发出了一声冷笑：“可你们连虫子都不如……你们什么也不是。”

“放肆！”神明怒吼一声，闪身来到蕞的身前，抬手就要掐住他的喉咙！可蕞却以更快的速度将铁剑挥出，瞬间将对方的身躯劈成了两截！

“啊啊啊——！”

鲜血泼洒在乐园洁净的地面上，刺鼻的醒臭味顿时扑面而来。神明发出凄厉的惨叫，高傲的面容终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蕞正想挥剑追砍，一把长枪却突然贯穿了那个神明的头颅！

“弱者，不配为神。”

冰冷至极的话音落下，流动的空气骤然凝滞，随即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威压。

“天、天神大人！刚才只是……啊啊啊啊啊……！！！”

比先前凄厉百倍的哀嚎声顿时响彻云霄。那个神明的骨骼瞬间扭曲变形，重新组成了一副畸形的躯体，随后又生长出了一颗布满痤疮的头颅。

蕞面无惧色，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那把铁剑。

“好久不见。”天神凝视着蕞，声音沙哑，却带着无上威严，“没想到拥有这颗心脏的你，居然还能活着回到这里……还能活得这么光彩。”

“……”

“你已经回想起曾经的自己了吧？”

“是啊，我想起来了。”蕞平静地点点头。

“可惜...你知道得太多，我不得不将你抹除。”天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但不可否认，你是天生的强者。若你早生于我，或许这天神之位……就属于你了。”

“不，即便早生于你，我也不会走与你相同的路。”蕞说。

“所以你注定要被我消灭。”天神目光冰冷，仿佛把一切都当做了理所应当，“进去吧，像那群懵懂无知的蠢货一样，静静等待着死亡。你该为助我们重回乐园而感到骄傲。”

“……”

蕞将紧握着铁剑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

这一次，他表现得十分理性，也压制住了内心的恨意。

“呵呵，你似乎变了。”天神的嘴角裂开一道瘆人的弧度，“能够坦然接受命运，也算是一种成长。”

“我可以答应你。”蕞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但是，有三个条件。”

“条件？”

唰——！

一道锐利的雷光闪过，蕞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朝天神挥出一剑！然而就在铁剑即将触及到对方的刹那，一股无形之力却赫然将那铁剑弹开，爆发出刺耳的鸣音。

“不错，你保住了这三个条件。”天神沉声道，“说吧，想要什么？”

“我要见茗姐姐。”蕞毫不犹豫地开口。

“那个拥有【眼睛】的孩子？”天神的脸上表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我没法实现。”

“为什么？！”

“罹之神欺骗了我，已经被处死了……现在，谁都不知道那个孩子究竟逃到了哪里。”

“茗姐姐不在乐园？！”蕞的瞳孔骤然颤抖。

“哦？你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回来的吗？”天神冷笑，“真是可笑至极。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你逃不掉。”

“……”

见蕞沉默不语，天神又道：“傻孩子，还不明白吗？她早就抛弃你了。若心中真的有你，为何...不与你相见？为何还要让你辛苦地爬上这座山峰？”

“我的第二个条件是，”蕞重新恢复了先前那种镇定，“让众神永远不能插手人间发生的事。”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天神问。

“我只要答案。”蕞缓缓闭上了眼。

“可以。”天神这次出乎意料的痛快，微微颔首道，“只要能回到那片乐园，关于人间的一切，我们都不在乎。”

“你们向往的乐园，到底是什么？”

“呵，回答你，也算第三个条件吗？”天神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最后一个条件……我要先回到人间，完成一件事情。”

“在那之后，随你处置。”

“哦？回到人间？”天神再度冷笑，“不妨向我讲讲？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能让你好不容易登上神山……又要如此果断地，返回那片肮脏的土地。”

“我要去改变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蕞重新睁开眼睛，那目光凌厉，似乎早已抱有付之一炬的决心。

“愚蠢。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世界不会因你一个人而改变！”

“我会做到的。”蕞说，“神明不愿去做的事情，就由我来做。”

“哼，既然你还没有清醒，那我就让你彻底死心。”天神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再次滋滋作响，似有无数肉眼难辨的暗雷翻涌，“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你的这颗心脏，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当它濒临溃散之际……无论你在做什么，众神都会降临世间，审判你犯下的罪孽。”

蕞听完，只是轻轻的眨了一下眼， “我有什么罪？”

“到时，你自会明了。”天神说罢，那具扭曲的骨骼突然塌陷，带着方才令人窒息的气息，一同消失无踪。

“……”

蕞沉默着望向栅栏内的花园，眼中闪过了一丝失落。他颤抖着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朵在风雪中寻得的冰晶之花，“茗姐姐，看来我没法见你最后一面了啊。但我相信，你也一定可以找到正确的道路。”

“！！！”

刹那间，那个神秘而又不祥的符号再次于茶姐脑中闪过，使她又一次看到了自己亲手杀死蕞的画面。

“蕞儿——！”

与此同时，一朵金黄色的葵花凭空绽放，洒下如暖阳般温和的光辉。茶姐晃过神来，眼前的花园和蕞的身影突兀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白雪皑皑的废土。

“神眼小姐，我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现在，可以带您回去了。”

茶姐闻声回头，只见那道清冷的鬼魂正漂浮在半空。不过它此刻的状态也同样糟糕，似乎受到了很严重的损伤，就连那张和清韵一样美丽的脸，也几乎被完全损毁。

“不，我想……”茶姐欲言又止，有些不舍地再次使用神眼观察四周，试图寻找一些蕞残留的痕迹。

“神眼小姐，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漂浮在空中的鬼魂低声劝说道，“况且，神山的极寒，无法让我支撑太长时间。”

“我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

“这些都不重要了，你们可以一起去寻找答案。”鬼魂轻叹一声，“回去休息吧，您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而我，也已经找到了蕞儿的真名。”

“什么？！”茶姐心脏狂跳，顿时振作起来，“太好了！他叫什么？快告诉我！！！”

“我们……回去再说吧。”

“好。”茶姐连连点头。纵然心中有疑问万千，也比不过能让蕞快些从冥河归来。

那鬼魂在空中环绕半圈，高声唱起一首悠扬的曲调，如同先前一样，将她带离了这片冰封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