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的天空又落起了毛毛细雪,但与神山相比,已经足够温暖。茶姐仍沉浸在神山的那些画面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清韵的厅堂。
直到一缕动听的琴声从后方传来,她才怔怔地回过头,发现柒丫头和清韵就坐在自己的身后。
“茗,祝贺你。”清韵微微一笑。
“是啊,你真的做到了!”柒丫头几乎要跳起来,“好几次我都以为你回不来了,真是吓死了……”
茶姐点点头,忙道:“既然现在有了蕞儿的名字,那是不是可以……”
“请稍等一会吧。”清韵打断她,将一杯暖热的姜茶往前轻轻一推,“我的鬼皓需要一些时间消化。想让蕞儿回来,还离不开它的帮助。”
“那要等多久?”茶姐坐下问。
“放心,不会太久的。”清韵垂下眼眸,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只是它的状态很差,神山的极寒也它带来了不小的损害。”
“这样啊。”茶姐不再追问。她也明白,为了寻找蕞的真名,清韵同样付出了很多。
“这一路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清韵又道。
“嗯!”柒丫头连连点头,“多亏清韵姐的帮助,我已经明白如何运用冥河之力给蕞儿开辟门扉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说不定等醒来的时候,就能见到蕞儿了。”
“不...我不用休息......”茶姐晃晃脑袋,努力打起精神道:“这次的神山之旅,有太多意想不到的收获了,我要第一时间把这些讲给蕞儿听。”
“我理解你的心情。”清韵叹息一声,喃喃道,“如今,我们也已经能大体拼凑出蕞儿的过往了。”
“他最初应是被众神选中为神明之子,又因某种原因落入凡尘,受到了心脏腐烂的诅咒。后来,他遇见了前世的你,并帮助你渡过难关,让你成为了神明。”
“可自己却因心脏的日渐腐朽而预感时日无多,便拖着那副残破的躯体独闯雪原、攀登神山,只为见你最后一面。”
“没想到...神山的力量在阴差阳错中让他回忆起了身为神之子的过往,也认清了众神的罪孽。可当他想要去乐园中寻找你时,却被告知你并不在那里……”
茶姐咬着嘴唇,刚要说些什么,清韵就又开口道:“不过,那些旧事都已经过去了。眼下……你与蕞儿的未来,才更值得考虑。”
“我与他的未来?”
“是啊。”清韵微微点头,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她撇向一旁的柒丫头,似乎有些迟疑。
“怎么了?”柒丫头不解。
“小丫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单独和茗聊聊,你先回避一下吧。”
“哦,好……”柒丫头没有多想,连忙起身往外走去。她清楚,既然清韵都这样说,那接下来的事情她大概率也插不了手。
“茗...”清韵将目光落回到茶姐身上,“蕞儿从冥河归来在即,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提醒一下你们。毕竟等他回来再提,只怕会影响心情。”
“是什么?”
“留给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清韵低声道,“如果你们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处境一定会很危险的。”
“你的意思是?”
“众神。”清韵道,“它们当年在消失前,的确给这人间留下了一座无形的沙漏。并寓言说:若沙漏里的时间流尽,蕞儿还没有被消灭,众神便会重临人间,降下神罚。”
“想必到那时,整个世界都会成为蕞儿的敌人。”
“……”
茶姐沉默片刻,开口道:“无论敌人是谁,我都会和蕞儿一起面对。他没有做错什么事,既然众神恨他、非要他死,那就全都杀掉好了。”
“可凭你们的力量,真的能与众神抗衡吗?”清韵皱眉道。
“怎么不能?”茶姐环抱双臂,语气坚决,“我相信蕞儿的一切抉择。所以无论成败,我都不会后悔。”
“况且,我们从来不将虚伪扭曲的存在当做神明,更不会畏惧!”
“再说了,蕞儿上辈子都病成那样了,还能登上神山与天神对峙。现在心脏没问题了,整天乐呵呵的,还有谁能拦住他?”
清韵微微一怔,神色有些动摇。
“那你呢?”茶姐注视着她,“你怎么选?是和我们站在一起,还是……”
“抱歉,现在的我,没法回答你。”
茶姐略显意外,她本以为能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
然而清韵只是叹息一声,望向窗外的万里冰原,“身为极乐之地的主人,我有义务为极乐的百姓准备一条安稳的退路。”
“众神的力量太过强大,何况众神之上还有更为可怕的天神……在它们眼中,别说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就连拥有神之器皿、不死不灭的我们,都只会被视作弱小的楼蚁。”
“我...没法完全相信蕞儿能战胜它们。”
“那,”茶姐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们有朝一日,会成为敌人吗?”
“我不想这样。”清韵微闭双眸,声音充满悲凉,“如果有朝一日,为让极乐的百姓存活,不得不将锋利的矛头刺向那个温柔善良的灵魂……我会感到无比痛苦。”
茶姐低头看向杯中晃动的倒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即便如此,你又有几成把握找到那条安稳的退路呢?”
“不,我已经找到了。”清韵平静地回答道。
“是什么?”
“我的鬼皓能将整个极乐从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中转移,但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是……蕞儿的心脏。”
“!!!”
茶姐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如果蕞儿知道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呢?”
“……”
她见清韵面色阴沉,便苦笑一声道:“蕞儿不会与你为敌的。他肯定会把心脏挖出来给你,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众神,跟那些家伙拼命。”
清韵听罢微微一怔,“是啊...我最害怕这样。”
“可这就是蕞儿,他会理解你。”茶姐认真地说,“所以即便真有那天,请你不要让他伤心。我会把我的眼睛也给你,然后和他一起死去。”
“我……”清韵动了动嘴唇,第一次语塞了。
“我也理解你。毕竟上辈子,我们三个是最要好的朋友。”茶姐继续说道,“你一个人掌管着整片极乐之地也不容易,为这里的百姓着想是理所当然的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
“我自己倒是随意些,只要能陪在蕞儿的身边,就什么都不在乎。”
“是蕞儿拯救了我,让我一个注定不幸的人也能拥有完美的人生。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个活命的工具……可他已经把能做的,做到最好了。”
“我没有理由对他的付出视而不见,也没有理由对他的悲剧无动于衷。我会用我的一切,一点点地弥补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
清韵静静地望着茶姐,许久,她才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是我不对,我忽略了一件事。”
“我啊,从来没有询问过极乐的百姓是什么想法,也忘却了蕞儿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她那原本冰冷的目光逐渐变得火热,“如果逃脱神罚的代价是牺牲蕞儿的心脏,我想......他们也不会愿意。”
“极乐之地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不像百年之前那样冷漠。蕞儿是这片土地的圣者,致死都在为这里的人们奉献,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圣洁。”
“我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连蕞儿上辈子的恩情都没有还清,又有什么资格向他继续索取,让他再次献身……?”
说罢,清韵缓缓起身:“我想好了。与其让极乐之地的人们泯灭良心、苟活于世,不如与蕞儿共同面对诸神的天罚。”
“反正极乐之地如今的成就的本就是他给的。为他献出全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茶姐也站起身道,“这一回,蕞儿可不是孤身一人。”
清韵默默点头,不禁望向窗外那遥不可及的天空。与此同时,厅内的温度隐约下降了几分,一个身姿妙曼的灵魂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茶姐刚要开口,那灵魂便已向清韵轻声禀报:“公主殿下,都准备好了。”
清韵点了点头,看向茶姐道:“走吧,我们去接蕞儿回来。”
“啊,真的?!”茶姐顿时大喜,“对了,蕞儿的真名到底叫什么?”
“那不是寻常文字,我也叫不出来。”她说着轻挥指尖,空中便浮现出一枚流转着微光的符号。茶姐心头一颤,瞪大眼睛道:“这个符号...我在神山上见过,没想到就是蕞儿的真名.......”
“嗯,幸好我们的判断没错。”清韵收回手指,领着茶姐往殿外走去。
柒丫头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两人走来,便忙跟上前问:“你们聊完了吗?”说着,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茶姐说道:“茶姐,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
“怎么了?”茶姐疑惑地看着她。
“我之前做过一场梦……在梦里,我梦见了一个很像乐园的地方,而且还在那里见到了你和蕞儿……”
“还有这事?!”两人不约露出惊色。
于是乎,柒丫头便将孜祠的那场怪梦细细道来。
“在最后,我看见那尊伫立在天地间的神像轰然崩塌,你的身体化作了一颗血红色的心脏,又逐渐坍缩成了……眼球的形状。”
“……”
听完柒丫头的讲述,茶姐感到更为惊讶。若换做之前,她或许只会把这当做一场怪梦。但现在不同,在登顶神山后,她一点点地知晓了自己的过去,竟与柒丫头所说的那场梦境十分契合。
“难不成……柒丫头也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哦,对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啊?”柒丫头张望着问。
茶姐回过神来,扬起嘴角道:“呵,当然是接蕞儿回家了!”
“哇,太好了!”柒丫头眼前一亮,“咱们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殿外。清韵朝空地上轻轻吹了口气,一辆古朴的马车便出现在她们面前。她回头对二人说道:
“极乐之地不仅有死寂荒凉的冰雪,还有一望无际的原野。我们在那里建造冥河之门,带蕞儿回来。”
“嗯。”两人欣然应允,相继登上马车。
马蹄开始极速奔腾,窗外的景色也跟着不断变化。穿过广袤无垠的雪原、荒凉寂静的山岭、杂草丛生的野岗,她们终于赶在在夕阳斜落浸染天边云霞之际,抵达了终点。
映入在眼帘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原野。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无数野花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成群的飞鸟从空中掠过,留下几声清脆悠扬的鸣啼,斑斓的彩蝶在草地上翩翩起舞,仿佛带着草籽的清香。
柒丫头深吸了一口气,清韵和茶姐则朝她点了点头。
她闭上双眼,嘴中念念有词。随即将左手摊开横于胸前,右手抬起掌朝地面,然后双手画圆,缓缓合十……
轰隆——!
刹那间,整片草原传来一阵轰然巨响,一道通天彻地的巨门拔地而起!!!
清韵妙手一挥,那个灵魂便立即飘至柒丫头身旁,在其耳边低声念出了那个不存在于这世间的符号——蕞的真名。
柒丫头犹如受到某种号召,双眼猛然睁开,变得炯异非凡!四周的景象瞬间退散,她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这世间的一切束缚,化作在无尽银河之中不断寻觅前方的一颗小小的光点。
无数扇苍白而又巨大的门扉在她面前接连开启,整个空间都响彻着亡魂们震人心魄的哀嚎!
片刻之后,层层开启的门扉陡然迎来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血色门扉。她毫不犹豫地钻入其中,来到了一个几乎完全黑暗的世界。
高空之上,森白微弱的火焰漂泊不定,也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源。
她正要继续向前,却赫然被远方景象所震撼——只见一座大无边际的神像岿然矗立在视野尽头,无数只身高百丈的恶鬼正卑微地向它叩首跪拜!
沉重窒息的黑暗中,血红色的烟雾缓缓升腾,神像的眼球逐渐化作了两座巨大无比的沙漏,散发出冰冷的光芒。然而,下一秒,它竟缓缓转身,朝着一扇简陋甚至是有些腐朽的木门虔诚跪拜……
“!!!”
“在那里!”柒丫头瞬间感应到了蕞的位置,立即朝远处的那扇木门冲去。两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了,她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忐忑。
蕞儿还活着吗?会不会变成残暴嗜血的怪物?会不会把我们忘掉?会不会不愿跟我们回去?
不及遐想,她已将手伸向那扇闭合的木门……
吱呀——!
清脆的开门声划破浓重的黑暗,强烈的光芒瞬间将周围的一切变得空白!她看到了那个熟悉、温柔的身影,此刻正端坐在自己的对面,干净漂亮的脸蛋上还挂着一抹动人的微笑。
“蕞儿,我来接你回家……”
蕞缓缓起身,冲她伸出了那只饱经风霜的手……
刹那间,妖艳森白的焰火传来炽热的爆鸣,流动不止的砂砾凝固在神像眼中,狰狞凶恶的鬼怪发出送别的呜咽,死去的冥河都为他垂下泪滴!
一切,都被拉回现实。
原野上,那扇通天彻地的巨门被完全打开。一个稚嫩、兴奋的声音顿时传入她们耳畔:
“哈哈,蕞儿大王回来啦,有没有人想我?”
巨门下方,蕞正两手叉腰,俏皮地笑着。
唰——!
茶姐的身影一闪而过,在看到蕞出现的第一眼就立即扑了上去,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哎哟,磕死我了~谁劲这么大啊?”
“哼,连你老婆都不认识了?!亏我还这么辛苦...顶着严寒爬上那破山找你名字。”茶姐一边流泪一边抱怨着,将蕞抱得更紧了。这真实、安心的触感,就是她苦等多年想要得到的回报。
“什么老...啊,原来是茶姐呀!”蕞睁开眼睛,看清了哭得梨花带雨的茶姐,便高兴地拿脸朝她蹭了蹭,“唔~认得认得,想死你了!”
“呜呜——呜呜呜——我才更想死你呢!!!”
茶姐听到这话,哭的更加凶猛了,将脑袋埋进了蕞儿的怀里,随后抱着他激动地在草坪上打滚。所过之处,全然都被她的诅咒给腐蚀成了荒土。
“哈哈,别哭了,别哭了~我在冥河里见到了好多好多东西,有数不清的故事要讲给你听呢!”蕞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又朝她的脸颊亲了一口,“谢谢你带我回来。”
“不,你...也应该感谢清韵跟柒丫头。”茶姐有些羞涩地将脸扭向一边,顿时见柒丫头正捂着嘴乐咯咯地偷笑,连清韵也都有点茫然地望着这幅场景。她脸彻底红了,转过头来道:“哼,你在冥河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啊?”
“呃,这是什么话?”蕞挠挠屁股,同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清韵和柒丫头,“嘿,是柒姐姐!还有...公主大人!!!”
两人听到这熟悉的称呼,都微微一怔,随后相视一笑,来到蕞的身前。
“太好了~蕞儿,我还以为你会变成残暴的怪物呢,幸好你一点都没有变。”柒丫头蹲下身,开心地戳了戳蕞的脸。
“嘻嘻,”蕞笑嘻嘻地点点头,充满神气地望着她们:“那当然啦~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我一直是我,永远都不会改变!”
“只有弱小的东西才需要改变!所以,我改变了整个冥河……”
“那、那你现在是冥河之主吗?”柒丫头又道。
这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也同时吸引了茶姐和清韵的注意。
“呵,怎么可能?”蕞眨了眨那晶莹剔透的眼眸,露出了甜美动人的微笑,让人仿佛置身于童话之中,“我只是把它杀死了而已,然后稍微改变了冥河的秩序,给那片生死轮回之地留下了永恒的公平。”
“真厉害啊...”柒丫头点点头,眼里充满钦佩。
“噢,这里的风景可真好,我们在什么地方?”蕞从茶姐怀里挣脱出来,呆呆地望向四周。
“这里,是极乐。”清韵温柔地回答说。
“哈,太好了,我早就想来这里玩了。”蕞抿了抿嘴,歪着脑袋看着她问:“那,公主大人,能允许我们在这里待多久呢?”
“永远……”
清韵喃喃道,望向远方麦田。风儿轻轻吹过,似将一切忧愁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