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千花镇,天已经有些黑了,两人远远地就望见了一大片茂密的荆棘林。那些荆条生长着粗如大腿的倒刺,即使在昏暗的暮色中,也依然透着瘆人的寒意。
荆棘林里不只有荆棘,还有一些歪七扭八的枯树和野果,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
茶姐愣了愣,低头对蕞道:“我感觉这条路有问题,这些荆棘怎么跟新长的一样?要不,我们换条路走?”
“可这里就只有一条路啊...”蕞晃晃脑袋,充满倦意地打了声哈欠,“不知不觉也走了一天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还是说……你可以背着我走?”
“去你的,少占我便宜了!”茶姐一脚踢在蕞的屁股上,没好气道,“你从冥河里出来后,怎么变得这么懒了?”
“哪里?我一直都是很勤劳的......”蕞半死不活地挠了挠小肚子,嘟囔着说:“再说了,你看...我肚子都饿扁了,又走了这么远的路,你应该要心疼一下的吧?”
“你这话说的,感觉我在路上好吃好睡了一样,你怎么不心疼我?”茶姐反问。
“我心疼呀...”
“那你还想让我背你?!”
“我还以为你不累呢。”
“你!”茶姐一时语塞,但见天色的确不早,只好妥协道,“算了算了,虽然没东西给你吃,但如果你真的累了,那我们就先休息一晚吧。”
“哈,我们睡哪里?”蕞眼前一亮。
茶姐左右张望,瞥见不远处的田埂上堆着不少松软的枯草,忽然来了主意。正要开口,蕞就提议道:“不然,咱们随便找块石头将就一下吧?”
茶姐一脸无语,“你这样睡明天还起得来么?”
“那怎么办?”
“跟我来就是了。”茶姐说着,拉起蕞的手走往田埂走去。她将那堆枯草精心整理一番,拢成了一个比较温馨厚实的小窝。蕞很是喜欢这种窄小舒适的环境,见茶姐已经完工,便赶紧躺下身,嘴里连连称赞她的手艺精巧。
茶姐当然爱听蕞的好话,于是高高兴兴地脱下外衣,躺在了他的身边。
“哈哈,这个草窝好像我的秘密基地啊!”蕞打量着周围,止不住地兴奋起来。
“呵,哪里秘密了?”她侧过身,面对着蕞道,“我们可是睡在野地里!”
蕞却没有在意,只是眨眨眼睛说:“茶姐,我好像有点冷。”
“那我把外套给你盖吧。”
“可我的脚也冷……”
“那,那你就把脚伸过来,我用我的脚给你焐热总行了吧?”茶姐的脸颊微微发烫。
“谢谢啦。”蕞说着就往衣服下面钻。
“!!!”
“喂!”她的脸瞬间红了,急忙伸手去抓,“呃啊啊...你在干什么?!怎么把脚插进我的袜子里了???”
蕞儿闻言从底下冒出半个脑袋,冲她嘻嘻一笑:“啊,我好像找错啦~”
“你故意的吧?赶紧给我上来!”
“哦。”蕞赶紧爬上来,才消停没一会,又道:“茶姐~”
“又怎么了?”
“我脑袋硌得慌。”
“好吧,你靠过来点,躺在我怀里睡。”
“茶姐,我好困啊。”
“你!气死我了!”茶姐忍无可忍,翻身把蕞压在下面,捏着他的脸咬牙切齿道:“你困了就给老娘睡觉啊,真的好难哄!”
“呃,没有吧。”
“闭嘴!”
在田埂的这个夜晚并不宁静,到处都是蛙鸣与虫声。天上乌云密布,吞没了群星明月,使四周黑沉一片。冷风阵阵掠过,偶尔从荆棘林深处卷出几缕白色的毛发。
后半夜的时候,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纵使这小草窝再舒服,也实在难防渗水。两人只能被迫躲到不远处的一个草棚下,祈祷着雨夜尽早结束。
“蕞儿,你睡够了吗?”茶姐看向捂着脑袋的蕞问。
“嗯,你呢?”
茶姐点了点头。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睡够,巴不得和蕞再多睡一会。
可就在此时,磅礴的雨雾中却突然飘来了几根洁白的毛发。茶姐微微皱眉,蕞也立即发现了不对,谨慎地望向那片幽暗的荆棘林。
“茶姐,用你的神眼看看吧。”
“嗯。”她点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控制自己的神眼朝手心移动,“要不然,这回你来试试?”
“哈,好啊。”蕞欣然伸手。那颗游离的眼球便被茶姐传递到蕞的手心,随后沿着他的胳膊向上移动。她本以为这颗眼睛会去往蕞的额头,没想到在接近蕞的眼眶时,竟然直接钻了进去,还把他原来的眼球给顶了出来。
两人见到这情况,不禁面面相觑。
“能看到什么吗?”茶姐问。
“我好像用不来,啥也看不到。”蕞遗憾地摇摇头,正要把那颗眼睛取下来,茶姐就眨了一下眼,“咦?”
“怎么了?”
“你把眼睛闭上。”
她虽不理解,但还是点头照做。
“哦,我果然看见了!”蕞惊喜道。
“看见什么了?”茶姐睁开眼睛。
“哎呀,闭上闭上,你别跟我抢嘛。”
茶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只要自己一睁眼,那颗神眼的视野就会消失。
“嗯...原来是这种感觉吗?”蕞喃喃自语,“这颗眼睛可以检索生命留下的痕迹,也可以判断附近是否有活物。”
“你在那神神叨叨什么呢?所以前面是什么情况?”茶姐催促着说,“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有点像那只怪鸟。”蕞回答道,“它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没法脱身。那些白色的毛发就是从它身上飘来的,我们过去看看吧?”
茶姐点头正要往前,蕞却拉了拉她的衣角:“别急嘛,这不还有荆棘挡着吗?”
“我碰一下不就全没了?”
“那里面的活物也没了。呵呵,还是看我的吧,这可是我新领悟的招数。”蕞浅浅地笑了笑,随后在茶姐震惊的目光中,直接捡起自己的眼球,像弹弹珠似的,对准荆棘林屈指一弹——
轰——!!!
一道幽蓝色的火焰骤然升腾,如千军万马般踏过,留下了一条灼热的痕迹。挡在前路的荆棘丛林迅速融化,整条路面都变得干净清晰。
“你...确定这样没事?!”
“我有分寸的。”蕞轻松一笑。与此同时,他失去的眼球重新生长归位,将那颗神眼挤到额头,反倒显得有些委屈。他停下脚步,把神眼取下,递给茶姐道: “呐,还给你!”
“哎呀,放你那里得了!”茶姐没有伸手去接。
“我才不要。”
“嘿?”
“一会看得见一会看不见,难受死了。”蕞把神眼放到茶姐掌心,又轻轻戳了戳,触感就像柔软的果冻一样。
“嘶,你神经啊,很痛的!”
“这也有痛觉?”
“废话!它就相当于没穿衣服的我爬到你身上,你乱戳我能不痛吗?!”
“真的假的?不过,这是什么比喻啊?”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一片碎石堆旁。蕞目光一凌,立即朝远处望去。只见一株手掌大小的树苗正躲在灌丛后轻轻摇晃,不知是否是在吸引两人注意。
可它刚没摇几下,就不小心拍到了地上的荆棘碎刺,顿时像片晒蔫了的菜叶弯了下去。
“喵——喵喵——!!!”
灌丛里,传来了一声猫叫。
蕞走近了些,将茂密的灌丛剥开,便发现了一只虚弱的白猫。它被荆棘的倒刺划得满身伤痕,混浊的鲜血洒满地面。
值得注意的是,这只猫的眼睛居然是琉璃的颜色,但此刻却十分黯淡,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孩子。
它的毛发鲜亮无比,污浊的鲜血反而让那洁白的颜色显得更加神圣。它的很多部位也像那只怪鸟一样,都被各种植物代替,尤其是中央的符号最为明显。不过那些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却也同样鼓起大大小小的水泡。
刚才微微晃动的树苗原来就是它的尾巴,只是现在已经无力摆动。
蕞正想伸手触碰,白猫顿时浑身一颤,露出锋利的尖牙,口吐人言道:
“喵,你们...不是熏风人?!”
两人一怔,还是蕞当先开口:“啊...是的,能告诉我你是谁吗?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我是守护神明坟墓的信徒。”白猫甜甜爪子,气势未减,“刚才飘过一阵烟雾,让这里突然长满荆棘,困住了我……”
“这样啊。”蕞蹲下身,歪着脑袋问:“对了,我之前在外面见到了一只怪鸟,它和你一样浑身都长满植物,你认识吗?”
“喵——它不是怪鸟,它叫藤蔓鸟!”
“藤...藤蔓鸟?”蕞挠挠头,“那你呢?”
“喵,叫我藤蔓猫吧。”白猫孤傲的说。
“可你的身上一根藤蔓都没有……”
“我有的。只是属于我的藤蔓凋谢了,我放弃了它们。”
“哦。”蕞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显然并不关注这些。他暗中庆幸,这只白猫比之前那只抢花生的臭鸟正常多了。
“喵,你们两个外乡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听说这里有瘟疫,而且还有神明,就想过来看看。”蕞坦然道。
“喵——!”
藤蔓猫闻言弓起后背,再度炸毛:“小鬼,这里的事情和你们没关系!没什么好看的,快离开!”
“别怕啊,如果受到什么委屈,就和我说。”蕞小心地伸手擦拭着它猫爪上的血迹,满脸温柔,“我听那只鸟说,你们是被冤枉的……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藤蔓猫见此情景有些愣神,面色变得复杂:“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不想和人类扯上关系!”
“因为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蕞真诚地望着它,目光清澈,“你觉得,我看上去是个很坏的孩子吗?”
“啧...”一旁的茶姐咂了咂嘴。
藤蔓猫却陷入了沉思。
“你就告诉我吧,我一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蕞说。
“喵,那只鸟怎么样了?”
“它抢了我一袋花生,飞走了。”
“……”
“喵...你当真不与那些人为伍?”
“我只站在正确的一方。”蕞回答道。他没把话说的太满,因为据千花镇的居民所言,这些奇怪的动物似乎并不受人待见。
难道是有什么误会?
“喵——!”
藤蔓猫俯下身,声音渐渐变得平缓:“像我们这样的动物,原来有四只。只是它们都被那些可恨的人类害死了,就剩下我和藤曼鸟。”
“一切,还得从六个月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