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藤蔓猫的嘶吼,两人一鸟闻声立刻朝着声音来源奔去。
然而,待他们赶到时,眼前只剩一片狼藉。空气中残留着稀薄的紫烟,藤蔓鸟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慌的啼叫:
“啾啾啾——啾啾——!!!”
“一定是谢柏松那伙人!只有他们才会抓走猫!”
“看痕迹那伙人应该没有走远!”茶姐道。
蕞点点头,眼眸微微一动。他先让藤蔓鸟从头顶飞开,随即双袖一振,纵身跃入半空,化作一道疾风呼啸而去。
“啾啾啾——!!!”
藤蔓鸟也急忙飞向村落高处,本想着能帮点什么,可定睛一瞧,当场就吓傻了鸟眼……此刻的蕞简直如同恶鬼,正疯狂追赶前方那片逃窜的紫烟。
紫烟没飘出多远,便被一股暴风当头镇压。藏在烟中的谢柏松左冲右突无法脱身,只得发疯般乱撞。
在风场里面的猫也同样茫然。谢柏松终究抵不住蕞持续施加的压力,索性放弃挣扎,狼狈地现出人形,瘫倒在地。
蕞看也不看他,一脚将其踹翻。风场消散,藤蔓猫重获自由。
“可恶,怎么又是你?!”谢柏松挣扎着爬起吼道。
“这话该我问你!”蕞将藤蔓猫护在身后,目光冷冽,“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们谁也动不了鸟和猫!”
“罢了,反正我也不是来抓它们的……我只是奉命给你捎信,我们的主子在花海等你!”说罢,他不顾蕞和藤蔓猫异样的目光,一瘸一拐地后退几步,再度化作紫烟朝远处逃去。
藤蔓猫回过神,“喵,你不去捉住他?”
“没关系,现在找到神明要紧……”
与此同时,茶姐和藤蔓鸟也从后方赶到。
“啾啾!你没受伤吧?”
“呵,当然没有。”蕞儿轻松笑道。
“啾啾,我不是说你,我是在问猫!刚才你刮的风那么大,不会伤着它了吧?”
“喵——!”
藤蔓猫舔舔爪子,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那怪鸟喳喳笑了两声,又飞回蕞头顶,仿佛在那儿安了窝。茶姐没有耽搁,立即对蕞道:“蕞儿,罹之神说的藤蔓相交处,我已经找到了!”
“太好了,快带我去吧……”
“嗯。”茶姐应了一声,带头朝村落的东南方向走去。
路上那臭鸟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一会儿问藤蔓猫是怎么被抓的,一会问蕞和茶姐是什么关系,一会又问蕞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们边走边聊,沿途诡谲景象也无心细看,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神明所说的“藤蔓交接处”。
那是两栋互相交错的巨大柱状房屋,看上去十分老旧。无数枝条与藤蔓沿着屋体轮廓蔓延生长,最终形成一片恢弘的藤蔓群。
藤蔓群上悬挂着许多人形木雕,无疑都曾是活人,以某种精巧的方式连接在一起,构成了藤蔓群的主体。它们既像树丛间的野果,又似蛛网上的猎物,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情感,从中既能看见恐慌,也能看见释然……
木雕脸上密布的水泡已化作大小孔洞,有啄木鸟将橡实塞进那些孔里,使景象更加不忍卒睹。
蕞和藤蔓鸟收起闲谈的心思,望着地上棕色的粘液,陷入沉思。
“这个地方,就像是人为建成的一样啊……”
“喵,如果神明在这,那我们非去不可。”
“啾啾!”藤蔓鸟此时显得十分犹豫,它实在不愿面对神明。
蕞明白它的心思,便让它暂时留在外面,有情况就高声呼唤。
鸟是求之不得,自然答应了蕞的决定。
随后,两人一猫便进入了这个奇怪的建筑群中……
初入藤蔓群,只见地面上长满了白菌,刺鼻的气味一阵又一阵的袭来。可谓是又腥又臭,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蘑菇,里面湿漉漉的,仿佛是进入了“水帘洞”。
嘀嗒——嘀嗒——!!!
昏暗之中传出了水滴敲击石壁的声响。他们一步一息,蕞注意到,水声都是来自于顶部树脂流下来的液体。走在后面的茶姐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发现了什么,连忙招呼蕞过去。
待蕞走到她的身边,顿时也吃了一惊——只见那些树枝与藤蔓有规律地交织成一张人脸,那面容正是蕞的模样。
顺着藤蔓望向深处,到处都是蕞的各种神态。每根藤蔓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四壁摇曳挥舞,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砰——!
“你是神明的信仰啊……”
“!!!”
蕞警惕地望向四周,高声喊道:
“你是谁?”
“喵,是神明的声音吗?”
“……”
砰——砰砰砰——!
黑暗深处接连传来水泡的破裂之音,神明的话语竟也同时传进了他们的耳畔:
“只有神明所信崇的人,才能拿走这里的东西。”
“拿走什么?”蕞忙问。
“……”
声音消失了,仿佛在等待他们靠近。
“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吗?”蕞看向二者。
藤蔓猫和茶姐同时点头,显然是对方有意为之,“喵,神明所信奉的人……应该就是你了。她所显现出来的一切,也都是关于你的!”
“可是...她又给蕞儿留下了什么呢?”
蕞儿走了两步,细想了一会便说:
“神明的声音出现,总会伴随着同一个特征,那就是水泡破裂。而这些变成木雕的人,身上的水泡早已干涸了,我想……这里应该还有别的活物!”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引导我们过去。”
“喵,引导?”
“没错。”蕞点点头。
“那我试着用神眼观测一下……”
“没有那么麻烦。”蕞说着,在猫与茶姐惊讶的注视下,将手伸向那张藤蔓交织的人脸。
藤蔓人脸立刻散开,绷直的藤蔓整齐排列成行,如同久候的卫兵。中央的枝条相互穿绕,化作一节节倾斜向上的阶梯。
“这是……”
台阶的顶端微微地亮起了一道光,那道微光来自于一朵鲜花,一朵令茶姐非常熟悉的花——那是她曾经在神明的雪山见过的、蕞儿不顾风雪之猛烈也要带走的花。
蕞默默踏上“台阶”。茶姐想跟上去,手指却不小心触到旁边的藤蔓……
哗——!
刹那间,整道藤蔓台阶迅速枯萎、碎裂。上面的蕞失足跌落下来,茶姐眼疾手快,将他稳稳抱在怀中。
“喵——!”
藤蔓猫对这变故感到意外,似乎在思索藤蔓突然腐烂的原因。
“呃,我……”
茶姐正想解释,上方却再次传来水泡破裂的声响,几滴血红的液体如树脂般滴落,刚好落在藤蔓猫头顶:
砰——砰砰——!
“不必抬眼看我。”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他们知道声音来自头顶,但藤蔓台阶已被茶姐毁去,要上去只得另寻办法。
正这时,蕞的目光缓缓移向地面。茶姐将他抱稳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当场怔住了。
只见原本漆黑的地面渗出一滩银白色的液体,竟如镜面般完整地映出了上方的景象:
是之前的那个疯女人,她被藤蔓绑成了“十字”,血液一滴又一滴的从她破掉的水泡中滑落。她的眼睛睁的很大,甚至是被撑破了皮,不整齐的牙齿发黄发黑,厚厚的嘴唇包裹不住那瘆人的笑。她的肠子也像藤蔓一样挂在半空,随着寒风摇摇欲坠。
砰!砰!砰!
又是一串水泡破裂声。可他们这次看清楚了,那些水泡本就是为了传达信息而存在的,它们会自行破裂。
“这样就好。”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人......”
砰 砰 砰 !
“他们有罪。”
“罪?什么样的罪要让他们死得这么凄惨?”蕞不解。
“每个神明对于死亡的概念都不同,对于罪孽的惩戒也不同。他们惹怒了神,神惩戒了他们,如此而已。”
“你...是神明?”
“我不是,我只是她的一部分。”
“是你呼唤的我?”
“也不是,我只是呼唤你的一部分……一部分泡沫。别担心,在你眼前的人,并不是你们口中的“人”。”
“什么意思?”
“那是...神明留给你的东西。”
“!!!”
蕞儿轻轻地捏捏茶姐的手,她心领神会,把蕞放了下来,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
“不是我们,而是我。”
“什么意思?”
“我并不代表神明。此次引你前来,只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信奉你的神明无关。我有遗憾,有从生到死都没有化解的困惑。你是被神明崇拜的人,我想从你身上知晓答案,然后...再把这件东西送给你。”
蕞露出些许意外。他咽了咽口水,在那滩映出尸体的银色液体前坐下,静静等待水泡再次破裂。
——砰砰——砰!
“如果有一个地方,所有生命都生长在同一棵树上,如同一颗颗苹果。人类亦是其中一员。世界漆黑而宁静,无人知晓存在的意义,也无人知道离开树后会是怎样。”
“直到有一天,第一颗降临世间的苹果因未被采摘而开始腐败、发臭。它日夜哀嚎、惨叫,令所有生命感到恐惧。”
“苹果与苹果之间并无情感,彼此疏远。但当一颗坏掉的苹果出现,这些无关的苹果却莫名聚成团体,用相同的眼神……审判这个腐败的异类。”
“被审判的坏苹果不堪受辱,当风吹过,它折断自己的枝条,坠落在地,摔成烂泥。”
“其余的苹果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残骸,以为罪恶已被铲除,世上不会再有苹果腐败……”
“直到,那颗腐烂的苹果被泥土吸收,渗入树根……而这时候,又恰巧出现了第二颗腐烂的苹果。”
“我想问……它们是会醒悟每颗苹果终将如此,还是永远认为……是最初那颗苹果的残骸害了它们?”
茶姐和藤蔓猫听得一脸蒙圈,蕞却神情平静,只是眨了眨眼,便已想好回答。
“哈,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在第二颗苹果之后,其他的苹果会一起腐败吗?”
“如果不会呢?”
“它们会为第二颗腐败的苹果想出罪名,不会也没法接受腐败是自身原因。”
“哦,是的……如果,会呢?在第二颗苹果消失后,它们的身上全都出现腐败。”
“它们会团结一致。也许会共同接受腐烂的命运,也许会一同怪罪最初那颗腐烂的苹果。但无论如何,它们最后都会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借口。”
“……”
悬在上方的尸体渐渐浮现裂痕。一股寒气倾压而下,四周凝结出冰晶。晃动的藤蔓死去了,一朵湛蓝色的冰花缓缓飘落,它的微光映在蕞的脸上。
“我想请教你的是...你觉得,它们还拥有希望吗?以后,会出现一颗永不腐败的苹果吗?”水泡中传来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悲伤。
蕞摇摇头:“我想已经没有了。”
“为什么?”
“世上没有永不腐烂的苹果,除非有人在它腐烂之前将它吃掉。”
“吃掉它?!”那个声音难以置信地问。
“是的。”
“吃掉它……吃掉它……”
“可如果……”那声音迟疑片刻,还是继续问道,“如果它们都已经出现了腐烂的迹象,根本没法吃了,那这些苹果又该如何?”
蕞像是明白了什么,反问道:“你们,也面临这样的问题吗?”
“不是我们,而是神明。”
“神明?!”
“对。”
“神明吗...?不知道腐败的是身体,还是心灵呢?”
“是心灵!神明也想改变,可是……”
“它们犯下的罪孽没法洗去,就像逐渐腐烂的苹果一样,改变不了?”
“对!”水泡中传来真诚的回应。
“抱歉,这不是一码事。像苹果一样腐败只是它们的借口!或者说,它们想要的并不是找到一颗不会腐烂的苹果,而是让腐烂的自身变回最初的模样……”
“啊...是的,是的......”水泡里传来了哭声。
“既然如此,我的回答是:让神明抛弃虚伪,别再寻找那些自我安慰的借口。倘若它们真的无法改变……就由我来解决它们!”
“啊...这样啊,不愧是神明信仰的人......”
尸体上的水泡迅速破裂,再无声响传来。蕞能感觉到,那个与他们对话的存在已经不在了。它似乎得到了困扰一生的答案。这答案清晰、简单,却令它感到了深深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