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绚烂的花海,他们来到了一处薰衣草绵延的山谷。溪流自山体两侧汇集,于谷中央潺潺相融,又向着远方百花盛开的“海洋”静静流淌。不远处,一架长逾百里的木桥向天际延伸,跨过山峦与溪涧,通往视野尽头。
薰衣草已经枯萎了一半。溪水清澈见底,一只水黾轻盈点过水面,不远处的枝桠间隐现螳螂静伏的身影。
“这里的景色也很不错啊...”蕞扶着木栏感慨道。
“呵,比咱们的眠水山差远了!”茶姐冷哼道。
停在蕞肩头的藤蔓鸟忽然问:“啾啾,眠水山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的家乡。”蕞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
“家乡? 啾啾——!”它振翅飞落栏杆上,“我们也快要到我们的家乡了,就是那棵孕育我们的神树。”
“这么说,我们马上就要见到神明了? ”
“喵,还没有,得先绕过前面的宫殿……”走在前面的藤蔓猫道。
“宫殿?是谢柏闻的?”
“没错。”
“那地方长什么样?”
“喵,我记得不太清楚了。”藤蔓猫道。
“这样啊...”蕞抿了抿嘴,“话说回来,谢柏闻似乎很少留在自己的国度,总是与舍梗、胡铭贾同行。秸清拼命守护的东西,他好像也并不在意……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薰风之王的?”
“啾啾,就是!一个胆小的懦夫,还不如让我当这里的王呢!”
“啥?你...?”
“啾啾,怎么?我好歹也是……”
“哎哟~”蕞刚要开口,身后的茶姐就忽然掐了掐他的腰。他微微一颤,转头道:“唔,你做什么呢?”
茶姐则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问:“蕞儿,你饿不饿?”
“嘿嘿...这还用你问嘛?”
“快看那边!”她神秘兮兮地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草丛。蕞的眼睛何其雪亮?当即瞳孔放光,“哈,看我的吧!”
旋即身影一闪而过。
还不及猫鸟反应,蕞就直接从草丛里薅出了一只棕色的大野鸡!
两只动物呆愣当场。茶姐也迅速翻过木栏,兴冲冲地向蕞跑去。两人娴熟地拾柴生火,转眼便将野鸡架上了烤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啾啾!!”
藤蔓鸟顿时感到一阵后怕,心想如果不是跟蕞相识,指不定在火架上面烤着的就是它了。
“喵——!”
藤蔓猫跳到了蕞身旁,蕞看了它一眼,还挺好心地问:“你也想吃吗?”
藤蔓猫叫了两声,摇摇头,一时无言。
“它当然不吃啦!”茶姐在一旁打趣道,“猫是吃鱼的,怎么会吃野鸡呢?!”
“可它会吃橘子啊......”
“……”
“啾啾,你们以后也会吃我吗?”藤蔓鸟惊心胆战的问。
蕞瞥它一眼,咽下口中的肉说:“我为什么要吃你?”
藤蔓鸟跳近几步,啄了啄他的衣角:“啾啾,这只鸡和我的区别在哪?”
“呃...区别?这不是显然易见的嘛?它是食物,而你们是我的同伴,我认可你们,怎么会一样呢?”
半晌,他又问:“你是不是也想吃啊?!”
藤蔓鸟摇了摇头。
茶姐也跟着问:“你同情它?”
藤蔓鸟点了点头。两人便异口同声道:“那可没办法,我们又不是佛。”
“啾啾——!”
藤蔓鸟无话可说,本想静静等待两人吃完,却见茶姐居然连吃东西都要蕞伸手去喂,便嘲笑道:“啾啾,你这么大个人,竟然还要这小鬼喂你?!”
“喵!”几乎是同一时间,藤蔓猫也突然注意到,沿茶姐一圈的植物竟全都莫名腐烂枯萎了,而蕞身旁的植物却安然无恙,便也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身边的植物会枯死?”
“咳咳...”茶姐听到这两只动物的话呛得连连咳嗽,蕞忙取出水壶递给她,随后解释道:“很简单,因为她的身上有诅咒啊……”
“诅咒?!”两只动物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茶姐,满是错愕,“什么诅咒?”
“咳...任何生命被我触碰到,都会在瞬间腐烂的。哪怕是已经死去的生命也不例外。”茶姐接过水壶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又伸手触碰了一下蕞吃剩下的半块烤肉。那烤肉果真如她所言,只在刹那间就被腐蚀成一堆碳灰,随风消散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蕞儿却能不受影响。”
“啾啾——这么可怕——?!”藤蔓鸟满脸惊恐,急忙远离二人。
藤蔓猫倒是相对淡定,“喵,这么说来,先前花朵和藤蔓枯萎的原因就是……”
“嗯,这也是诅咒的缘故。”蕞说着把最后一点鸡骨都啃干净,又咂了咂嘴。刚要把油乎乎的小手往地上抹,茶姐就给他递来了一张手帕,“拿去,别乱擦!”
“呵,我知道啦。”蕞笑嘻嘻地接过,心满意足地对猫和鸟说:“好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喵——!”
藤蔓猫率先跃上木桥。蕞则顺手摘下几颗路边的野果,扔进了嘴里,“嗯~好甜!”
“喂,你怎么又...?!”茶姐话说一半,蕞就顺势朝她的嘴里也塞了一颗,“这果子我认得,保证没事的!”
“扯吧你就!”茶姐嘴唇轻轻一抿,眉头却稍微舒展了些。
“哈,没骗你吧?”
“啾啾,你们两个来这里野餐呢?!”
“只是顺便尝尝而已嘛!”
“喵——!”
藤蔓猫没有理会这幅场面,只是催促一声,便自顾自地往远处去了。蕞摇摇头,对鸟轻叹一声道:“唉,这只猫是在装高冷吗?”
“啾啾,这是什么话?”
“算了,我们也快点走吧,要不然就跟不上它了!”
鸟这才反应过来,发现那猫已经走远。蜿蜒曲折的木桥根本见不到底,指不定待会藤蔓猫就没了踪迹。于是,他们只好加快脚步。
这座木桥自东南山角延伸至西北,途中越过重峦叠嶂、激流飞瀑,工程浩大得令人惊叹。据藤蔓猫所言,过了这座木桥,就离谢柏闻的宫殿不远了。
蕞和茶姐都已吃饱喝足,精神饱满。木桥虽长,对他们来说却也不算难走。浅黄的桥板上,几株嫩绿豆芽从板缝间探出头,脚下的木板偶尔会出现几处损坏的地方,踩在上面一直发出吱呀不稳的声响。
“啾啾——!”
就在此时,藤蔓鸟忽然开口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很臭的味道啊?”
它从蕞头顶转过身,眨巴着眼睛四处张望。
蕞和茶姐一听这话,纷纷摇头表示没有。那藤蔓鸟便自顾自嘀咕起来:“嘶,好像是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啊!”
“等等,快看那边!”茶姐忽然指向远天道。他们抬头望去,赫然发现一只热气球般巨大的四足蝌蚪正悬浮在半空……
“这是?!”
只见那蝌蚪洁白的肚皮上竟也印着与藤蔓鸟和藤蔓猫相同的符号,正是蕞的名字。它的长尾像一株多枝的树苗,与藤蔓猫的尾巴相似。浑身布满囊肿般的水泡,显然也受到了瘟疫的影响,凸出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许久都不眨一下。咧开的嘴角似笑非笑,让人更加难以分辨生死。
“啾啾,为什么这家伙也会受到瘟疫的影响?不是只有熏风人才……”
“喵!它很可能不是正常的动物!”
“那它是什么? ”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应该是宫殿池塘里的宠物!”
两人还来不及再问点什么,那藤蔓鸟便忽然大叫道:“啾啾,它好像要往王宫那里飘去了!”
“喵——!”
藤蔓猫用爪子挠了挠脸,四肢发力一跃,跳上五级台阶:“我们走吧。天快要黑了,争取在彻底黑前抵达王宫,这座木桥可不好休息……”
“啾啾,咱们要去王宫里面?”藤蔓鸟问。
“我想这小鬼肯定想去……因为我在那里闻到了神明的气味。”
蕞先是一惊,随即眨了眨眼,忽然冒出一句:“呃...神明的味道是臭鸡蛋味吗?”
猫和鸟:“……”
“喵,跟上我!”
它只落下这么一句,转身便继续沿木桥向上奔去。藤蔓鸟赶忙振翅跟上。
茶姐刚要抬脚,蕞就嘻嘻笑道:“既然这么着急,那不如乘我的风赶路吧?”
“也对啊!”她立即抓住了蕞的手。
蕞闭目凝神,四周的气流便纷纷汇聚而来。两人的身体逐渐分解,最终融入了气流当中,成为了气流的一部分。位于风眼中心的蕞催动气流形成高速漩涡,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疾掠向前,顷刻间便超越了前方的鸟与猫……
风中的茶姐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连意识都来不及调整。她感觉不到呼吸,辨不出方向,甚至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只是恍惚一瞬,身体便重新凝聚,随即落在地上。
定睛一看,那座望不到头的木桥竟然已经到了尽头。
蕞将两只小手放在背后,歪着脑袋微笑着说:“哈,你还好吗?”
“咳咳,好...好个屁啊!!!”茶姐一头栽进蕞的怀里,揪着他的衣角爬起身时依旧眼冒金星,“喂呀,我得缓一下,头好晕啊……之前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啊?”
“嗯...可能是因为这次的距离有点长吧。”蕞拨弄着发绳上的玻璃珠,回头看去。藤蔓猫和鸟还远远落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他便提议说:“我去接它们过来,你在这等会儿。”
“嗯。”茶姐点点头,扶着胸口稍作喘息。她本打算用神眼查看那座宫殿的情况,却没想到只是刚抬起头,一阵飓风便从不远处刮来,里面还夹杂着蕞的声音:“嘿,我回来了!”
“这么快?!”
“啾——啾啾——!!!”
飓风散去,藤蔓猫和鸟的身影从风中显现。两者的身体也显然无法承受这如此神速,止不住地连连作呕。
“喵...臭小鬼,我是叫你快点,可没叫你赶着投胎啊!”
“啾啾,就是就是!”藤蔓鸟虚弱地附和着,连飞都飞不起来了。
“这不是为了方便嘛~”蕞边说边踮起脚,眺望那座百里木桥,“呐,你们先休息一阵吧,那只蝌蚪还在后面慢慢飘着呢!”
“……”
藤蔓猫和鸟纷纷投来怨毒的目光,仿佛在说:那你飞这么快干嘛?
“呃……”蕞挠挠头,瞥见桥边生着一丛美人蕉,之前在花海没好意思摘,现在可没人管了。他顺手摘下一朵,对着花管吸吮起来。藤蔓鸟以为他闲出毛病,连声问他在做什么。
他又摘了一朵,将花管朝向藤蔓鸟:“这个可以吸哦,像蜜一样甜!”
“蕞儿,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茶姐无语道,“这里遍地都是诅咒,你说摘就摘啊?!之前也是,野果和橘子也乱吃!”
“又不会把我吃死,怕什么嘛?”
“切,要是真出问题了我看你怎么说!哼,不听我的...你就等着吧!”
“呃...”蕞撩开衣服挠了挠后背,见大家都从刚才的疾行中缓过劲来,便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先待在这里等蝌蚪,还是先去宫殿?”
“喵!当然是去宫殿了,我们管那只蝌蚪做什么?”
“行吧。”蕞点点头,一行人便朝着远方的王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