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穆老师讲的故事,朱祝和老师接着说道:
1961年5月,我出生在如皋桃园的一个贫困家庭。由于年幼,我对土坯房的记忆并不深刻。那时候有条件的人家已经陆续建起青砖瓦房。但我家东屋还是土坯房。每到下雨天,就映证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的老话,往往是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地上、床上到处都摆着脸盆接水,大人们冒雨把抵在屋山头的木头靠实,防止土坯房倒塌。
那时候冬天好像特别冷,土坯墙挡不住穿堂风。特别是当墙体开裂,那用稻草或者苞米皮塞住的缝隙只会让西北风发出更加嚣张的飕飕声,像一支支冷箭射进身体里。结冰的时侯,我们最喜欢挨家挨户地踮起脚尖够挂在草檐下的冰凌,长的有一米多长,我们有时当冰棒吃。土坯房不仅是我的家,也是老鼠、蟑螂、蟋蟀,甚至癞蛤蟆、蛇的“家”。小时候睡觉,总听到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蹿来蹿去,吓得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蛇或老鼠听到响动爬到我身上来。
小时候调皮,有次妈妈做午饭,我好奇做什么吃的,就扒着锅台边撑起来看,只听“轰隆”一声,锅台整个被扒掉了,我也顺势摔在了地上。那次结结实实挨了父亲一顿打。
那时候夏天吃完晚饭,爸妈就把茶凳拿出来给我们乘凉。我光着膀子躺在上面数天上的星星,问母亲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母亲一边摇着蒲扇帮我扇蚊子,一边给我哼不知名的小曲,树上传来阵阵蝉鸣,远处传来声声犬吠,好不惬意。
杨家庄除了一条南北向的龙游河之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里河。所谓里河是指那些不通外河或半通外河的老河道,大多天然形成,年代久远,河面弯曲狭小,河里水草芦苇密集。水质碧绿清澈,一眼见底。记得小时候上学从河边走,常常会看到清澈的河水中,悠悠荡荡徘徊着无数小鱼小虾,最大的也难过三寸。那时经常用碗瓷瓦片打几下水漂,惊得小鱼四处乱窜。有时站在水边便能摸几只田螺。如果看见有明显从水底爬上来的一条印痕,伸手到靠近水边的印痕尽头,必定会掏上来一只河蚌。如果运气好,还能捞到三角蚌。我曾见到有人摸到一只五斤多的大蚌,开出了一大把珍珠。除了田螺河蚌,河里还有一种叫做“蚬子”的东西。(蚬子:软体动物,介壳形状像心脏,表面暗褐色,有轮状纹,内面色紫,栖淡水软泥中。肉可食,壳可入药。亦称“扁螺”。)小如指甲,大如铜钱,密布河床。蚬壳的颜色缤纷多姿,因环境而异,大体由白、黄、黑等色彩构成。儿时生活贫瘠,一年半载难见荤腥,对于我们来说,吃上蚬子肉是彼时生活的需要,也给我们的儿时记忆增添了许多欢快。每年立夏一过,村庄的男女老少,或卷起裤腿、或仅穿内衣、或脱得精光赤溜地钻到清澈的河水里,一个猛子下去,能捞上来一捧;一个小时便可以捞上几斤。将这些蚬子拿回去用水煮了,挑出肉来。清炒熬汤红烧均可,不过无论何种做法,那鲜美的风味总是让你垂涎无比。有时我们还把摸到的蚬子拿到集市上换几个小钱,贴补窘困的家庭。由于里河既浅又小,到了冬天很容易结冰,这里便成了天然的溜冰场。城里的孩子买溜冰鞋在水泥路上穿梭,我们小时候穿着球鞋便可以溜冰,而且是真正的溜冰。到了夏天,因为河水既清又浅,中间也难没人头,这里又成了天然的游泳馆。特别炎热的中午,村里男女老少都到河里洗澡、游泳,不担心会被淹死。
我有两个姑姑,不过都不是奶奶生的,而是过去分在我们队里的知青。她们一个叫张琴,一个叫李静。
奶奶特别喜欢知青。两位知青嘴巴也甜,他们叫奶奶干娘;叫父亲、妈妈大哥大嫂。我与妹妹叫她们姑姑。
集体的时候,口粮严重不足,而且大多是大麦、燕麦,女知青们吃不惯。这时候,奶奶总是将极少的大米送给他们;还常常将他们叫到家里吃煮玉米,烤山芋。。。。。
有件事想起来特别好笑:有天晚上张琴带回来一口袋豆子,黑色的,张琴让奶奶炒给她吃。奶奶叫她掏出来一看,原来是羊屎!
劳动是光荣的,生活是艰苦的,除了奶奶、父母对女知青很好之外,队里的小伙对他们也很客气,其中包括会计张仁,记工员李义。
听说那时女知青被称为“高压线”,农民是不许与她们谈恋爱的,更不能发生男女关系。如果被上面知道,轻则坐牢,重则枪毙!不过张仁、李义利用手中的权力,以少干活多记工为由,多次在玉米地里或办工室里调戏她们。有次我与小伙伴们捉迷藏,躲到生产队的牛棚里面,张仁、李义、张琴、李静四个人正在稻草堆上打牌。他们不赌钱,赌脱衣,张琴上衣都脱了。我羞红了脸,又躲到猪圈里面。猪子不喜欢我,蹭了我一身猪粪,我回家被父亲打了一顿!如果他们不在牛棚里打牌,我就不会改地方,就不会挨打!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打牌脱衣服也就算了,几个月之后,张琴竟然怀孕了!
当时正当七月,天气燥热,但张琴还是穿着宽大的衣裤,把肚子扎小。但妊娠反应明显,还是被公社领导知道,请她到卫生院检查。这一查确诊她已怀孕三个多月。公社顾乡长立即宣布将张琴隔离审查,交代问题:这个男人是谁?
山雨欲来风满楼,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张琴未婚怀孕,流言蜚语到处传。有人同情,有人谴责。大家都在猜想这个男人是谁?
只有张琴本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她就是咬紧牙关不说。仅仅一个月,张琴脸上瘦了一圈,眼角起了细密的皱纹,十九岁的少女,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老太婆。
一天中午,父亲正在玉米地里干活,突然有人高呼:“张琴跳河了!张琴跳河了!”
父亲赶到河边,奋不顾身地跳进水里,好不容易才将张琴捞了上来。当时她头发散乱,双目紧闭,嘴里满是污泥。父亲不知如何抢救,索性一股作气将她扛到医院。前文说里河淹不死人,但故意跳河自杀,那就说不定了。
由于救治及时,张琴转危为安;而父亲却为此大病一场:热身子进水,感冒转肺炎。
张琴自杀未遂,公社也不再追问跟她同居的男人是谁,所幸肚中的孩子也安然无恙。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1972年二月,张琴在风雪严寒的环境下,在人们鄙视的眼光下,在愁云惨雾的心情下产下一个女儿。女儿的出生,给了她一些安慰,一些希望,也给了她一些勇气。
一天晚上,春寒料峭。她刚给女儿喂完奶睡下,就听见有人敲门。“谁?” “是我,丁白大。” 张琴听到白大的声音,眼泪唰唰地流下来,开门说道:“你把我害苦了!”
“琴儿,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丁白大是谁?他就是桃园公社的前乡长啊!他老婆长得丑,而他本人风度翩翩,他最喜欢借腹怀胎了!王小毛就是他的儿子。张琴也喜欢丁白大,所以宁死也不肯交代。
丁白大抱起张琴放在炕上,把带来的棉被盖在她和孩子身上, 张琴一下子感觉温暖了许多。两人依偎在一起,高兴着,交谈着 ......
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女知青们全部回城去了。张琴与奶奶、父母依依惜别;李静后来被推荐上大学,招呼也沒打一声。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对此也不计较,反而常常思念她们。父亲有次去城里换油,惊喜地发现开票的会计正是李静。父亲得意忘形,直呼她的大名。李静白了我父亲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父亲气得不行,从此再不去油厂换油。当时乡下没有油厂,父亲好多年不种油莱!
值得庆幸的是:那位跳河差点淹死的张琴有情有义,逢年过节总要来我家看看。有时带两箱苹果,有时带一盒月饼。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不过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作为投桃报李,父亲除了杀鸡宰鹅招待之外,还将整袋的花生、绿豆送给她,家里甚至一粒不留!
妈妈发觉一家老小都没得吃,免不了抱怨父亲太傻。父亲满不在乎地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别说是花生、绿豆,只要人对我好,就是要我的心也愿意给她!”
父亲义薄云天,姑姑也情真意切,从此上我家来得更勤,她和丈夫不穿的衣服也送给父母。临走时总是邀请父母到城里玩,还给父亲一张名片,上面有单位及家庭地址。
县城离家二十多里,父母虽然常去,可是从来不到姑姑家去。原因就是怕人家麻颊,同时也不想让姑姑破费。
1980年5月,我家遭受龙卷风袭击,六间旧草房全部倒塌。当年村里曾经代收过房屋保险,我和父亲便来到保险公司询问。工作人员都在讨论国内外大事,对我和父亲却视而不见!父亲气冲牛斗,一出门便撞上了一辆卡车!
司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父亲人未受伤,自行车却扭曲变形,再也不能骑回去了!
当时我与父亲都没带钱,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去找姑姑借钱!”自己脱口冒出一句。父亲愁眉苦脸犹豫了半天,终于同意到姑姑家去。不过再三关照我就说已经吃过饭了,免得人家买菜麻烦。
下午两点多钟,我与父亲按照名片地址来到姑姑门前。父亲一边敲门一边呼唤,好久才听到有个女孩应声。父亲估计她是姑姑的女儿,忙说自己家住桃园,找她妈妈有事。“不在!”小姑娘很不耐烦,门也不想为我们打开!
“这丫头真不懂事,不象她妈妈对人客气!72年出生,今年应该八、九岁了。”父亲笑着对我说道。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八、九岁也不算小,怎能如此不懂礼貌?“下次见到姑姑一定帮她告状!”我说。
“现在孩子警惕性高,她又不认识我们,不让我们进去是对的。”父亲理解地说。
“车子开脆不要,我们走回去算了!”我说。
“已经三点钟了,张琴肯定要回来的,我们就在外面等吧!”父亲一边说一边向小街对面一家小店走去,我立即跟上。自从早上出来,我们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小店有面包、脆饼,因为没钱,也不好向人家要。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经于见到张琴姑姑了!不过她不是从外面回来,而是从家里出来!父亲惊得目瞪口呆,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
记不得我们是怎样离开县城的!奇怪的是那辆车子竟被父亲扛了回来,而他一点也没感觉到重!
这年中秋节,正是收获花生的时候,姑姑又来到我家,一进门她便连连自责:“该死该死!那天你们到我家去,正巧我到苏州去了,回来后才听女儿说起。小家伙不知招待客人,结果被我骂了一顿!当初若不是大哥下河救我,现在哪里还会有她?”
她明显是在说慌。其实她若开门,借几块钱,我们也不会在那里吃饭!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这很正常,可父亲救过她的命啊!
父亲笑得很勉强,那模样比哭还难看;妈妈自顾自地干活,对姑姑视若无睹。自己看不下去,倒了一杯开水给她。
姑姑这次又带了一盒月饼,几毛钱的那种。父亲看也不看便叫她拿走!姑姑以为父亲客套,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嫌少,——嫌少的话她请卡车装来。父亲眼光看着别处,一字一顿地说,:“你用飞机装来我也不要!那天我看见你从家里出来,你没有看见我罢了!”
姑姑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就象被人当众脱光衣服一样难堪!她十分惶恐地跨上摩托,月饼放下也不要了!父亲将月饼扔进猪圈,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后来考上了南通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母校教书。
却说王大狗的父亲排行老八,大家都叫他王八。王八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分别叫大狗、二狗、三狗、小妹。王八家里就三间草房,从东壁能看到西壁,王大狗天天早出晚归吃百家饭,弟妹们总不好跟着同去,于是一家人三餐改两餐;遇到下雨天,一家人都躺在铺上不肯起来。
王大狗招赘到陈美如家之后,王二狗、王三狗仍然没有老婆。王八想了个办法,就是用女儿和人家换亲。后来王小妹嫁给了邻村的何志刚,何志刚的妹妹何美芳则嫁给了王二狗。
结婚那天王二狗找村里借了四辆拖拉机,威风凛凛地前往何美芳家迎亲。何志刚同样请了四辆拖拉机。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把王二狗家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何美芳长得比王小妹漂亮,老人们都说王二狗划算,王八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不料何美芳怀孕五个月时,王二狗竟然得病死了。她想去医院打胎,公公王八急了:“老二死了,我家里还有老三呢!你如果打胎改嫁给别人,我就叫小妹也回来改嫁!”为了哥哥和腹中的孩子,何美芳只好嫁给了王三狗。
何美芳年底生了个儿子,取名王书生。王三狗对王书生视如已出,王书生一直以为他就是爸爸。
何美芳后来又生了个一儿一女,三个孩子长大后,家里的房子不够住,王三狗决定将老房子推倒重建。老房子推倒后,按理应该在原有的地基上建房,可是王三狗硬生生地将地基向右边扩了两米。右边是队长家的地界,这时候队长已经死了,家里就剩下妻子和儿子。早年两户人家在分界处埋有灰撅,泾渭分明。胡乱侵占人家地基,队长的妻子吴国珍自然不答应。
但是王三狗不怕!因为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而且都已经长大成人;而队长家现在只有一个寡妇,儿子顺子今年才六岁。就在王三狗指挥工人打地基时,吴国珍闻声赶来,她挖开当年的灰撅对王三狗说:“三叔,您这地基打得过头了吧?”王三狗充耳不闻。吴国珍又提高了几分音量说:“三叔,让师傅们停停手,这地基打得不对!”王三狗脸色阴沉地拧着脖子说道:“咋不对?分地基时你还没嫁过来呢,你挖的灰撅是几十年之前的,后来重分了。”这时打桩机轰鸣着过来了,吴国珍不让动工,王三狗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地上都是破砖烂瓦,吴国珍的手上立即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还没动工就见了血,王三狗觉得不吉利,冲上前去就打吴国珍。吴国珍将血手往脸上一抹,也嚎叫着迎了上去。王三狗被吴国珍掀翻在地。这时王三狗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围了过来,他们抱住吴国珍假装劝架,王三狗照着她的脸就是“啪啪”两下。吴国珍寡不敌众,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以后吴国珍就天天站在自己屋门口大骂,诅咒王三狗欺人太甚,将来一定会瞎眼破头,一直骂到王三狗家的新屋落成。
不承想半个月之后,王三狗家修建猪圈,他一不小心栽进了路边的石灰坑里。小儿子王书华急忙跳进坑里拉父亲,不料父子两的眼睛都被灰水蚀瞎了。
从此王吴两家成了仇人,何美芳与吴国珍更是剑拔弩张,外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一日何美芳正在河边给鸭子捞浮萍,远远看到对岸有个孩子坐在岸边“钓鱼”。说是“钓鱼”,其实就是在竹竿上绑根丝线,丝线上扣个蚯蚓,其实根本钓不到鱼。何美芳仔细一看,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吴国珍的儿子顺子。何美芳痛恨吴国珍一家,自然也不喜欢顺子,她朝对面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个小杂种,最好被淹死!”骂完又故意高声嚷道:“河里面都是大鱼,你不抓我就下去抓了!”顺子才六岁,他哪里懂得大人的歹毒用心,于是扔下竹竿就跳进河里抓鱼,何美芳一见立即回到自己家里。
当天晚上,顺子被人发现淹死在河里,岸边放着他的那根竹竿,吴国珍哭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仇人的悲就是自家的乐,王三狗一家十分高兴。
不过报应很快就来了,第二年春季气温回暖,河里的浮萍疯长,何美芳又到河边捞浮萍。因为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河边湿滑,何美芳一个没站稳,身子溜下坡,整个人都掉进了河里。她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又扑腾了一会,就没了声息。
王三狗请人帮她算命,细瞎子说她哄骗小男孩下河捉鱼,小男孩的阴魂把她拉进河里去了!王三狗认为小男孩就是顺子,他压抑不住心中的痛苦,失声痛哭起来。
王三狗和个儿子一起料理了何美芳的后事。从此王三狗带着两个儿子生活。
王书生本来是王二狗的遗腹子,不过他出生后就没见过父亲,他一直以为王三狗就是他的亲爸。
却说王大狗、宋海燕退休之后,张仁的儿子张四江被选举为村长。
张四江只有小学文化,大字也不识几个,不过会开拖拉机、卡车,也认得钞票。
早在集体的时候,张四江便是拖拉机驾驶员,除了农忙时耕田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干私活挣钱。农村人买砖瓦卖猪羊免不了请他帮忙,除了招待他好吃好喝之外,辛苦费也是少不了的。而生产队记他全勤工分,油钱也到他的父亲张仁那里报销。
张四江除了帮人耕田,全村的水电费也是他收!如果要多少给多少,他一般不会收错;如果要六十五元,你给他一百的话,他肯定找你四十五元!他的算法是:个位减个位等于五,十位减十位等于四!以此类推,七十三、八十四,如果你给他一百,他必定找给你三十七、二十六!除了个别脑筋不转弯的人,大家都说他算得不错!
这样做不是要亏死吗?其实张四江一点都不亏!
我妈爱收集各种收据,有次我闲得无聊,便把电费收据拿过来看,发现第一个月从505到535度,30度电,这不错;第二个月从525到555度,也是30度,好像也不错,可第二个月应该从535度开始算啊!怎么又从525度开始记呢?第三个月从545到578度,看电表也是578度,尾数(总电量)一致,不过他把前面已结的电量又加到收据里了!我想找他理论,我妈说没有外人时提醒他一下,只要他以后不多收我家的电费就算了,管别人家干嘛?我想每月不过多收三、五块,到底没有找他......谁没事干在家看老收据啊?
却说张四江当上村长以后,免不了开会作报告,文书帮他写好讲话稿,开会前他总要练习一遍。遇到容易读错的字,文书都帮他换成同音字:如草菅人命写成草介人命,心不在焉写成心不在烟,否则他一定会读成草管人命和心不在马。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念错。有次开村民代表大会,妇女代表名叫单仁卉,他点名时硬叫人家丹人奔,没有人好当面指出他的错误。单仁卉是个聪明女人,明明知道村长叫错了,同样响亮地叫一声“到”!以后大家都叫她丹人奔。她当上妇女主任之后,大家叫她丹主任。
单仁卉四十多岁,丹凤眼,卧蚕眉,在农村算得上是个标致女人。他老公因为偷窃被判刑三年,现在仍在大丰农场服刑,家里只有她和女儿一起生活。
单仁卉本是安徽人,嫁过来后一直在纺织厂里打工,张四江对她并不了解。看她模样周正,第一次开会便提名她为妇女主任(原主任退休)。其他干部和村民代表齐声附和,单仁卉更是求之不得。织布厂里又苦又累,白班、夜班轮留转,工资也不过三千左右。妇女主任工作轻松,迟到早退都不要紧,单仁卉对张四江感激涕零!
过去村干部必须督促小队长收费,当农民土地被租用、征用后,收费直接从补偿款中扣除,杨庄村的干部几乎都成了闲人,当然不干活也有工资。
村民们都搬进了江边小区,我们再也不需要半夜起床捉老鼠,再也不用担心蜈蚣会爬到床上,但我们仍旧怀念小时候在门口菜园捉菜青虫,玩泥巴的日子。现在家门前变得车水马龙,却怎么也听不出哪辆是谁家的车,偶然在楼道里闻见人家饭菜的香气,也没办法厚着脸皮去蹭吃了。
不久化工厂来了,橡胶厂来了,缫丝厂也来了。厂房依河而建,污水全部排进龙游河,又从河里抽进长江。大烟囱里的浓烟直冲蓝天,如果有风的话则随风飘荡,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橡胶、塑料、死蚕蛹的味道。有人向环保部门举报,环保局领导立即赶到。一位副局长分别找厂领导谈话,对于工厂污染环境作出两条处理意见:一是接受罚款每年罚两万;二是关门停止生产!厂领导们纷纷表示接受罚款。橡胶厂厂长财大气粗,一下子交了十万罚款。副局长表示五年之内不会再找他。后来又有人向环保局举报,环保局表示已经罚过款了!对于村民来说,你罚款对我有什么用呢?你罚了他的款,我还是被污染啊!
这让我想起一则笑话:一位财主经过一所学校时,控制不住在教室门口大便。教书先生大怒,将财主扭送到县老爷那里。县老爷问财主愿打愿罚:愿打的话三十大板,愿罚的话五钱银子。财主说愿罚,一边说一边掏出一两银子。县官见钱眼开,根本就不想找钱。他让财主第二天再到学校门口大便一次,这一次也就不罚了!至于教书先生和学生是否高兴,县老爷一点都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罚款。环保局跟他的想法一样。
张四江因为长年开车,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看起来十分健壮。他老婆年近五十,长得象容嬤嬷似的,他对她从来不曾有过兴趣。小时候家里穷,没办法才娶的。村长与妇女主任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两个人办公之余眉来眼去,你有情我有意,不久便有了那层关系!他们一个老婆象容嬷嬷,一个老公在服刑,两人之间发生点故事也正常。
却说单仁卉有个女儿名叫吴亭亭,今年虚龄十五岁,上初中三年级。由于发育早,看起来就象十六、七岁。初夏,她那薄薄的衣衫下,逐渐有了一个曲线玲珑的身段。
张主任常去单主任家交流工作,吴亭亭放学回家难免碰到。张四江是个诲人不倦的人,听说吴亭亭成绩特差,于是主动为她辅导数学!他说一百减六十五等于四十五,一百减七十三等于三十七......吴亭亭听得十分认真,心里对张四江充满崇拜。
张主任不仅辅导吴亭亭数学,有空时还跟她讲古典文学!早在上小学时,学校开展评水浒批宋江活动,张主任便看过《水浒传》!他说梁山上有个好汉名叫季达(李逵),手使两把大爷(斧),打得官兵抱头鼠窜!亭亭问他大爷是什么兵器?张四江说大爷就是老兵,季达力大,以人为兵器。他从水浒又讲到三国去了!其实以人为兵器的是典韦而不是季达!亭亭没看过《三国》、《水浒》,以为他讲的都是真的!少女情窦初开,很容易由崇拜转变成爱慕。
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张四江学识渊博,吴亭亭天真烂漫,两位年龄相差三十多岁的人真的相爱了!张四江十七岁结婚,今年四十七,老婆长得丑,而且没文化。他一直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娶个文盲实在委屈。两个人稀里糊涂过了三十年,孩子都没有一个!想不到现在年近五十竟然遇上了真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与相爱的人共度余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呢?张四江老当益壮精神焕发,有一天单仁卉不在家里,他将吴亭亭抱到床上;吴亭亭也很喜欢张主任,并没有表示反对。
民不告官不究,这事本来也没人知道,想不到张四江走火入魔,回家后吵着要跟容嬷嬷离婚!他要光明正大地娶亭亭为妻!爱江山更爱美人,他说为了亭亭,当不成主任也罢!他会开卡车,做生意同样挣钱!为了爱情,张四江也是拼了!
容嬷嬷自然不肯离婚。她是个文盲,以为离婚后要回娘家。她父母兄嫂都已去世,娘家只有个光棍侄子。她侄子说谁帮他找个老婆可以,姑姑回来绝对不能接受!因此容嬷嬷不管老公如何打骂,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婚!
这时吴亭亭已经怀孕,学也不去上了,在家里坐等张主任离婚娶她。张四江打骂升级,有次竟然将铲刀砸在老婆头上,容嬷嬷血流满面昏死过去!
容嬷嬷醒来之后,在邻居们的鼓励之下,勇敢地走进派出所报案!所长听说婚外恋导致家庭矛盾,开始爱理不理!他无意中调出吴亭亭的档案一看,发现她竟然未满十四周岁!
乖乖隆的冬!这可不是什么婚外恋家庭暴力,这是刑事犯罪!所长一跃而起,带上警棍、手铐直奔张四江家而去!张四江不在家里,他正在吴亭亭家里和她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呢!
张四江被抓之后,不断声明他跟吴亭亭是出于真爱!导致吴亭亭未婚先孕至多属于作风问题,撤职免职他都能接受!可是他跟吴亭亭同居时对方未满十四周岁,法院最终判处他有期徒刑六年!
张四江被抓之后,吴亭亭伤心欲绝,因为她是真正喜欢老张,而且怀上了他的孩子。单仁卉劝她将孩子打掉,她却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她说她要生下老张的孩子,而且还要等他回来结婚!张四江经常跟她讲古典文学,烈女不从二夫的思想对她影响很大。孩子处于叛逆期,单仁卉只好随她。
第二年吴亭亭生了个儿子,取名张亮亮。张四江出狱后,真的与吴亭亭结婚,单仁卉这时已经调到乡里去了,一家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