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出了主殿,沉闷的气氛却并未缓和多少。
植被愈发密集了,粗壮的树根虬结凸起,缝隙间塞满碎裂的瓦片与尖刺,踩上去忽软忽硬,令人提心吊胆。荆棘与藤蔓封住了许多通道,越往下走,越觉这座城堡复杂得令人窒息。
数不清的与冤魂撞击着上方的墙壁,发出冷风呜咽不绝的哀嚎声。
一行人来到楼梯拐角,那里挂着一副金丝银线镶边的相框。藤蔓将画面遮得严严实实,茶姐伸手将它们清理下来。
随着藤蔓簌簌腐烂脱落,一幅乡间美人图展现在众人眼前。画中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捧一株向日葵,脸上笑吟吟的,身上穿着非常朴素的衣装。
纵使时光久远,画像却依然栩栩如生,仿佛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曾见过她一样。
“啾啾啾,这是谁?!”
“喵,有可能是秸清。”藤蔓猫道,又抬头看向蕞,“我们要直接离开吗?毕竟这里和神明无关了。”
蕞儿想了一会,摇摇头道:“我记得很多皇家宫廷里都有书阁,你们觉得...这座城堡里面会有关于熏风之地的史料吗?”
“啾啾,你找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地方的历史。以及,罹之神和这个地方的渊源……”
“喵...就算真有,那也是经过他们修改过的,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恐怕那些不能说的,早就被他们烂在心里了吧?”
“去找找也没事,说不定还能对我们有帮助呢!”
“喵,可这里这么大,要找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蕞朝茶姐努了努嘴。她轻叹一声,操纵神眼向附近搜寻。不一会儿便停下动作,低头对蕞说:“比预想中好找。大概在第三层,那边有不少书籍。”
“那咱们走吧。”说着,蕞当先踏上了阶梯。
阶梯由棕红色橡木制成,呈螺旋状攀升。木板间的空隙很大,树根与藤蔓侵占已久,早已不再牢固,踩上去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一盏吊灯模样的装饰品悬挂在上方,里面堆满白色的蜡烛。墙壁上也有蜡烛,石砖是红白相间的,红色的凸出来,白色的凹进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藤蔓鸟的眼尖,突然从蕞儿的肩膀上飞起 ,落到顶端两墙相间的夹角处。
仔细一看,那里居然有一个鸟巢。它将整个脑袋伸进去,从里面衔出了一颗鸟蛋。
“怎么了,你想把它孵化出来吗?”蕞抬头问道。
藤蔓鸟闻言立刻就把蛋给送了回去,扑腾着翅膀重新飞回到蕞的肩上:“啾啾,臭小鬼别乱说啊!我只是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鸟蛋......”
“哈,我也不知道。”蕞挠挠头,继续往楼梯上走。
城堡的二楼拥有许多独立的房间,向里延伸至很远很远,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藤蔓堵塞了过道,他们也不打算进去,便接着向上攀爬。
待前面的茶姐清理掉了第三层的藤蔓和树根,众人就一同来到了一座巨大的藏书阁中。蕞掌心微拢,凝起一股能量,惨白色的火焰倏然燃起,分作四缕点亮墙角的蜡烛。
昏暗的房间瞬间变得明亮,光路中还能看到浮动的灰尘。这里的书的确有很多,但也都被肆意生长的藤蔓摧毁了大半。
“那就在这里找找看吧?”蕞提议说。
藤蔓鸟第一个摇头不愿意了,扑扇着翅膀喳喳叫道:“啾啾,有什么好看的? 我又不识字!”
蕞拾起地上的一本厚书,吹去灰尘,扭头回答道:“没事啊,你可以凭感觉找嘛,觉得哪本有用就告诉我。”
“啾,那好吧……”它满不情愿地飞到角落里寻找起来。
半晌,它就叼来一本薄薄的册子丢到蕞的面前:“看看这个,这是什么?”
“嗯? ”
蕞弯腰拾起那本染满尘土的册子,轻轻一吹就将上面的灰尘带去,接着翻开了第一页:
“熏..风...四护?”
那上面的字迹很潦草,而且也没多少字,只是写了四个人的姓名,以及他们的生平。
“谢万言、谢鸣屋、谢忱悠、谢秸清。”
“啾啾,秸清?!”
蕞儿翻开了第二页,上面依然有四个名字,只是前三人的名字换了,最后留下一个谢秸清。他接着翻,第三页、第四页乃至最后一页也都有秸清的名字,并且,在最后一页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人,谢柏松。
这行的字迹很新,大概是没几年前写上去的。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合上那本册子问:“嗯,很好,是在哪里发现的?”
“啾啾,它有用处是吗?”
“当然。”
藤蔓鸟像蝴蝶般无声振翅,颠簸着带蕞来到一个案台前。
台上一片狼藉,散乱堆叠着一些空白泛黄的纸张,黄纸一侧也倚着好几本厚重的书。案台正中有一个陶瓷盆栽,泥土早已干涸板结。盆栽里没有花,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枯杆,僵直挺立着。
蕞走近案台,随手翻开了上面的一本:
“凡熏风之子民,皆非平等之徒,唯有善者为尊,恶者为贱。”
藤蔓鸟飞到案台上,习惯性地啄了啄上面的小石子,“啾啾,这是熏风的律法吗? ”
蕞点点头,又翻了好几页,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便换另一本来看:
“崔家三人,尝欠邻家秦氏钱财千贯至今未还。秦氏与其妻劝之无果,道中惨遭崔家三人杀害,尸骨遗骸与其三人不见踪迹。罪孽深重理当受罚,现命尔等前去捉拿三人!
时年:熏风第三百六十年秋——谢秸清。”
“看来……这个地方也不是很太平啊……”蕞蕞边翻边说。整本书厚厚一沓,记载着各式各样的案例,罪行轻重不一,小至鸡毛蒜皮,大至性命攸关。
“蕞儿,我有发现!!!”
茶姐朝他这里招招手,蕞便立即往她那边走去,“是什么?”
“应该是一段关于熏风的往事,你看。”她把一本非常破旧的书递到了蕞的手上。书的作者也姓谢,不过看纸的材质还并不算太老,应该是近代的作品。
蕞趴在地上,当即读了起来:
“这是属于我们的书籍。由于以往的记载太过繁乱,谢柏闻大人命我重新将这段历史撰写。
熏风人不该遗忘历史,它承载着我们上百年的血泪。
关于熏风最初的起源,要追溯到一千多年之前。
那时的这里,并没有美丽的天空和花朵,只是一个妖魔横行的不祥之地。
我们的先祖长期受到一种恶鬼的统治。它们体态健壮,生性凶猛残暴,人类只能像牲畜一样被它们奴役着,根本抬不起头。
恶鬼们曾命令我们的先祖只能跪在地上爬行和进食。它们会用那沉重的身躯骑在人类的背上,用鞭子抽打着人类前进,会把人类的骨头当做建筑房屋的材料,会将人类的皮囊剥下缝制成保暖的衣裳,会把人类的头颅当做百无聊赖的玩物,会将我们的筋脉当成捆绑物品的绳索……
那是一个真正黑暗的时代,人们的血性早就在恐惧中被磨灭的干干净净了。在恶鬼的眼里,熏风土地上的人只是些爬行的食物,尽管人类并不好吃……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六七百年。在一个分不清白昼与黑夜的日子里,苍穹之上突然坠落下一把巨型的利剑,并深深的刺穿了这片贫瘠的土。
大地裂开了一个分割两界的虎口,植被开始从深渊里拼命增殖繁衍,最终让熏风化为了一片世外桃源。
而在距离那只利剑数十里的地方,还出现了一个深达万米的凹坑。凹坑里生长出了一棵巨大且神秘的老树,它异常茂盛,每颗果实皆大不相同,但颗颗都像宝石一样璀璨。
统治这里的恶鬼也被树上的果实吸引了,于是没日没夜地试图攀爬。
然而,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生命能够接触到神树的果实。它实在太高太远,如同我们祖先曾所追求的幸福一样。
恶鬼的统治,并未因此地生长出植物而改变。美丽的景色,也不属于人类。”
“啾啾,是有谁推翻了怪物们的统治吗?”
茶姐做了个静声的手势,小声说:“嘘,让蕞儿读下去……”
“哦...没事,我找找。”蕞边说边翻页,目光迅速扫过,不一会儿便接着读道:
“熏风之主谢柏闻曾言:最伟大的反抗者,并非活到最后、杀死敌人的那个人,而应是第一个投身反抗之人。或许此人会死于胜利之前,但其勇气,是点亮星海最初的火苗。
对于熏风而言,这簇希望的火苗就是苏御。(全名为谢苏御,乃谢秸清之父。)
熏风纪年一百年整,也是那棵神树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百年。
一个以苏御为首的军队揭竿而起。他们卧薪尝胆数十载,从少时就立下壮志,豪言终有一日会将所有怪物驱逐出这片土地。他们从最初的...重新学会站立,到后来的以凡人之躯齐力杀死第一只恶鬼,带着自己的武器奋力厮杀三十多年,不断与恶鬼抗衡。
他们让世代饱受奴役摧残的人们看见希望,令曾高高在上的恶鬼闻风丧胆、心生畏惧,更撼动了恶鬼统治熏风的根基。
然而,兵刃会生锈,人也会老去。曾经那位意气风发的将军,还是没有熬过时间。转眼,他已两鬓斑白,提不动手中长戈了。可恶鬼们却仍未如他所愿,依然占领着熏风大面积土地,并已知晓薰风人即将失去领袖。
薰风人对于恶鬼们的反抗,在失去苏御将军之后就变得脆弱无力了。苏御在油尽灯枯之际,手捧战书失声痛哭。他唤来了养子谢柏闻,将伴随一生的利剑郑重交予其手,凝望着他的双眼苦涩呼喊:
“谢柏闻!若前辈倒在血泊之中,便让后辈替他们捡起武器;若后辈也倒下,便让后辈的后辈继续冲锋!千万不可回头!无论恶鬼多么强大,千万、千万不要向它们屈服!我在黄泉等着……等着熏风人胜利的那一天!!!”
说完,最初的火炬就熄灭了……
传言在苏御死后,当年从苍穹上落下的那把巨剑第一次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那颗神圣大树也第一次开出花朵。
谢柏闻在那之后就迎娶了苏御的女儿秸清,并肩挑起了拯救熏风、驱逐恶鬼的重担。
可惜,那时的他还太过年轻,全军上下乃至整个熏风的人都还沉浸在失去苏御将军的痛苦当中。眼见着怪物们愈发强大,而人类却越来越退缩,谢柏闻连第一只恶鬼都没有斩杀,便已陷入绝望。
之后发生之事,牵涉太多谢柏闻大人不愿吐露的隐秘,此处不便书写,望后辈见谅。
只是有传言:秸清新婚之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日,归来时已面目全非,化作令人畏惧的怪物。但她带回了一个让熏风人获得永生的秘法,并将其命名为‘胭寻’。
我曾有幸见过,至今也忘却不了举行那种法术的仪式……它太需要胆识与运气了。
欲得胭寻之法者,须先躺于九十九朵气味各异的花中。当然,此人于躺下前需服下‘窃魂丹’。那是一种极其名贵的药材,能使人的灵魂与肉体分离。
不过讽刺的是,现在的熏风已经无法将其制作了,它属于极乐之法。
服用窃魂丹后的人,必须屏住呼吸,亲眼看着巫医一边念咒,一边用刀割下自己的鼻子。肉体的痛苦直抵灵魂,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叫喊,更不可呼吸。
哪怕只喘一口气,那人的灵魂也会在瞬间被扯入地狱,肉身也随之毁灭。
在鼻子切除之后,巫医会在断口处抛洒紫色的粉末。粉末会粘在血上,然后血液会自主回流,灵魂也会跟着血液一起回去。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大声念诵一段复杂的咒文。否则,他们就会失去嗅觉,仪式也会失败。
待那灵魂回归,就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当场失去生命,浑身上下的血管突然爆裂,这是失败的表现。另一种就是能从皮肤里渗透出紫色的烟雾,并且还能控制它,拥有化雾的本领和长久的生命,这样就算仪式成功了。强大的恢复力也能让失去的鼻子在七日之内重新长出。
由于这个仪式极具疯狂、危险,成功的概率自然低到可怕,所以迄今为止,能获得化烟之力的人也不过数十。
而在那个时期,更是只有四人成功获得了胭寻之法,分别是:谢万言、谢鸣屋、谢忱悠、谢秸清。”
藤蔓鸟闻言突然大叫道:“啾啾啾,是熏风四护!!!”
蕞儿点点头,继续念下去:
“获得胭寻之法的四人,和谢柏闻一起,带领所有熏风人又与恶鬼战斗了几十年。这十年里,他们不分尊卑,不论身份,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用恶鬼的血染红熏风的山河,用手中的刀剑守护这片土地,用真挚的情感编织熏风的未来,用无畏的勇气开拓家园的疆界!
这十年,是熏风最骄傲、最光荣的十年。谢柏闻以凡人之躯,带领所有熏风人冲破了恶鬼统治此地千年的牢笼,终于把所有恶鬼驱逐出去,建立了一个延续至今的人类王国。
王国成立那天,当年从天而降的巨剑再次发出耀眼的光芒,神树开满了花,仿佛在庆祝这片土地重获自由。
谢柏闻重赏四位功臣,将谢万言、谢鸣屋、谢忱悠和谢秸清封为‘熏风四护’,赐予他们仅次于谢柏闻的、熏风最高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