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父亲罚我的抄本叫我给忘了!”
“放心吧小姐。”寸心掀开砚台,露出暗格里码得齐整的宣纸,
“你瞧!五十遍《女德》,一字不少,老爷要想发火,可没理由了。”
白槿宜这才松了一口气,欣喜之余,忍不住又在寸心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能干,放心吧,本小姐绝不会食言,答应过你的事儿,就一定会办到,不就是十块桂花糕吗,我拿二十块给你,把你养得肥肥的,像小猪一样。”
“嘻嘻,小姐别说笑了,身子肥了将来可就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更好,这样你就能一辈子留在本小姐身边。”
主仆两人正在说笑,谁也没有注意屋外的动静,就在这时,廊下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素手,轻轻叩响了白槿宜的门扉。
“嗒嗒。”
“寸心,小姐起了么?”
叩门的是晴翠,问话的却是白夫人!
屋内的两人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夫人……小姐她已起了,我正在帮她洗漱。”
寸心镇定地回复,一边说,一边动作飞快地帮白槿宜把书案上的小说,全部藏到底下的暗阁里。
顷刻过后,门扉轻轻开启,丫鬟晴翠碎步在前,引领着白夫人款步而入。
此时,白槿宜已端坐在铜镜前,由寸心帮衬着梳理云鬓。
“夫人。”主母驾临,寸心忙挺直腰板,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母亲。”白槿宜也随之起身,脚踩着碎步,裣衽下拜,
“不用多礼。”白夫人抬起素手,轻挥了挥,目光在女儿与丫鬟身上流转,最终落定在白槿宜那未及梳理完的长发上,轻声问道:“寸心,小姐可曾洗漱完备了?”
“回夫人,奴婢正在为小姐梳头,尚未完毕。”寸心垂首,规规矩矩的回答。
“嗯,你且下去吧。”白夫人微微颔首。
“可小姐的头……”寸心面露犹豫,抬眸望向白槿宜。
“无妨。”白夫人浅浅一笑,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今日,便由我来为槿儿梳头。”
闻言,寸心心中疑虑顿消,敛衽再拜,双手捧起脸盆,缓缓退了出去。
“晴翠,你也出去,未得我吩咐,莫让旁人入内。”白夫人转而看向晴翠,眼神中透着几分肃穆。
“是,夫人。”晴翠更不多言,福了福身,悄然离去,留下一室静谧。
白槿宜未曾料到母亲今日会亲执梳篦,心中满是诧异,但知母亲心意难违,只好略带别扭地靠在镜前,极似是一只慵懒却又有些不安的小猫。
“槿儿,坐正些,不然为娘这发髻,怕是要梳得歪七扭八咯。”白夫人款步走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轻柔的说道。
“不瞒母亲,女儿昨夜未得安枕,早上起来便觉脖颈酸痛,脑袋正是直不起来。”白槿宜素手轻抬,揉了揉脖颈,秀眉微蹙,哼唧道:“您不如就反其道而行,将这歪处扶正,直处弄弯,说不定还能梳出个新奇花样。”
“哦?为何未得安枕?可是那枕衾不称意,怎么不让寸心为你换过?”白夫人自是听出女儿话中的酸意,却佯装不知,只将关心落在这看似琐碎的日常之上。
“哼,母亲莫要佯装不知,那五十遍《女德》,女儿熬得灯枯油尽,若非笔不停辍,此刻怕还在抄写。彼时母亲在旁,却未帮女儿一言半语。”白槿宜越说越气,柳眉倒竖,伸手将寸心抄就的那一摞宣纸“啪”地拍在桌上,仿佛要将满心委屈都宣泄而出,“您瞧,这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女儿费了多少心力。”
虽说白老爷对女儿的惩罚的确甚为严苛,但就抄写女德一事,几乎全是由丫鬟寸心完成的。整个过程中,白槿宜可说是寸功未建,一笔未落。纵使如此,她也闹得满腔激愤。
白夫人嘴角噙笑,见状也不着恼,伸手拿起那摞纸,目光轻轻扫过,轻声评价:“嗯,这字确有长进,寸心这丫头,愈发伶俐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霹雳一般,在白槿宜心间炸响,她愕然片刻,脱口问道。
“母亲怎知那是寸心写的……”
“傻孩子,你那点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为娘。”白夫人放下纸笺,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为娘也曾年少,知晓你们这些小女儿家的心思。”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白槿宜那故作的气势瞬间瓦解,她感到有点懊丧,仿佛作怪后被揪住的孩童,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眸。
“娘……。”
“这也没有什么。”白夫人一边说,一边将长发分成两股,指尖在发间穿梭,“为娘年轻时,也似你这样,那时我不单不爱读书,学规矩,反而还经常读些闲书。”她忽然压低声音,“记得当时看《绿珠传》,读到里边坠楼一节时,娘还躲在帐子里哭了整夜。”
白槿宜猛地转头,梳子“咔”地磕在铜镜边缘:“还有这事儿呐?”
“嘘”白夫人将一绺碎发别在她耳后,珍珠簪头恰好挡住她欲说的话,“确有此事,但你要知道,当年为娘读《绿珠传》,是为了明白‘情义’二字,你却只顾着玩球跑马。”她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你父亲罚你抄《女德》,并非要你做温顺的羔羊,是怕你像绿珠般,空有烈性,却失了安身的恭顺秉性,梁红玉若不懂藏起锋芒,又怎能遇到韩世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