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缓缓靠近那棵参天巨树。盘结错杂的巨大树根如活物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神树深处的宽阔道路。
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很久,走出树根笼罩的阴影时,天边已微微泛白。云雾间透出一抹橙红色的薄光,浅浅地铺在脚下。泥土地上散落着粗糙的金粉与浑圆的弹珠,在曦光中泛着微弱的亮泽。
不远处,成百上千个土堆呈梯形分布,由近及远,由疏渐密。原本想掠过天际的飞鸟,在这里放慢了翅膀;原本欲鸣叫的虫蛙,也悄然噤声。平和的微风每隔十秒便拂过一回,那风竟是淡紫色的,清晰可见,带着隐约的花香,如同幕后的舞者以最温柔的手势撩开幕帘。分明是如此开阔之地,却静得连自己的脚步声也几乎听不见。
蕞望着这幅古怪的景色,不禁微微皱眉:“又有紫色的风吹来了,难道是因为罹之神吗?”
“啾啾,这是她在呼吸。”藤蔓鸟答道。
“呼吸?”
道路两旁的土堆越来越高了,奇怪的是,每个土堆的顶端都压着一颗巨大的圆石。石头里被凿出了两个锥形的孔洞,孔洞上方还被勾勒出了两道弯曲的弧线,好似一双双沉默着注视四周的眼睛。
脚下的弹珠小径,最终消失在一段向上延伸的石阶前。
那紫色的风,正是从石阶顶端吹下来的。众人抬头望去,阶梯尽头笼罩着一团氤氲的紫雾,雾中隐约可见一道跪坐的身影,双臂向着上空敞开,仿佛在凝望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们想看清些,紫雾却似察觉到访客的到来,忽然变得更加浓郁,成团的烟霭向下蔓延。
咚——咚咚咚——!!!
一串不急不躁的锣鼓声从顶峰传来。石阶两旁的植物仿佛受到号召,开始飞速生长,转眼便将原本暗淡的石阶装点得焕然一新。与此同时,蕞怀中的遗物泛起五彩微光,竟自行飘起,化作几缕轻风,悠悠融入了那片浓郁的紫雾中。
“这是...?”
未等蕞细想,他就发现自己每向上迈一步,脚后跟落地处便绽开一团鲜花,守候阶旁的藤蔓也随之悄然攀爬一截。
原本静默的千百土堆同时震颤,顶端的圆石沉重滚落,扬起漫天尘土。风卷沙尘向上翻涌,骤然形成一圈宏大而密闭的沙墙,将他们环绕其中。
来路上的那些弹珠也起了反应。它们在金粉的微光中如被点燃的烟火,纷纷飞向高空,接二连三地绽开,将云霭轰染成花瓣般的形状。
一脉清透的流水自阶梯上方淌下,洗净石阶尘埃,又仿佛有生命般绕开行走的众人,径自没入两旁花草之中,引来一行人声声惊叹。
咚——咚咚——!
当他们走到阶梯约三分之一处时,紫雾中便传来了第二响锣鼓。写满字迹的白纸如雪片般铺天盖地飞来,原本将明的天色陡然暗下。烟雾深处,一颗白色的光球正急速旋转,时而传来雷鸣闷响,时而飘出隐约呜咽。
蕞伸手想抓住其中一张飞纸,纸缘却从他掌心划过,割开了一道细口,鲜红的血珠在风中流淌。
整片渊谷开始剧烈颤动,一个庞然巨物从地缝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块比神树还要高大的墓碑,碑上只刻一行字,一行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字:
“罹之神冢。”
“喵...我们到了。”
刹那间,神树上的所有果实同时坠落,在触地瞬间如获新生,化作各式各样带有植物特征的动物。它们有的能像鸟一样飞向高空,有的能像蛇一样到处爬行,有的能像猫一样灵巧轻便,有的也能像狼一样强大有力。唯一与藤蔓猫、藤蔓鸟不同的是:它们身上没有那些诅咒般的水泡,也没有“蕞”的符号。
它们是健康的,洁净的,也是欢腾的。
藤蔓猫望着那些活泼的身影,沉默良久。它不清楚它们是否真是同类,但最终仍选择继续向上。因为它胸口的“蕞”字,正灼灼发亮。
——轰隆隆——轰隆隆!!!
又一阵沉雷自紫雾深处滚过。方才还在欢腾的动物们瞬间静默,齐齐仰首,以懵懂的眼神望向那片深紫。这是它们第一次听见雷声,威严,洪亮,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那棵参天神树如已完成使命,叶片纷纷凋落,最终只剩孤直的树干与苍老的根脉。一只猿猴忽然发出凄厉哀鸣,引得下方所有动物如梦初醒,悲声四起……
很快,一行人已走到石阶三分之二处,那团紫雾近在咫尺。雾中可见两道黑色人影,一人执锣,一人握鼓。却在蕞抬眼的瞬间倏然倒下,化作两根僵直的枯木。
蕞试着伸手触碰那些紫雾,发现并无异常。
进入雾中,四周能见度骤降,只余前方那颗光球依稀可辨。蕞抬手牵住了茶姐的手,并让藤蔓猫跳到自己的头上,同时又看一眼肩膀上的藤蔓鸟,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继续攀登。
至此,蕞的脚下不再生长花草。紫雾之内静得出奇,如同踏入某个沉眠的梦境。前方光球渐渐化作一名女子的轮廓,她和大家一样,正一步一步向上行走,长发随风轻扬,仅一个背影,已似与尘世隔绝。
咚咚——!
一阵强烈的心跳自雾中传来,那节奏里承载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蕞的眼前掠过白鹿的身影,又从鹿影中看见罹之神的容颜,接着,更多神明的面貌接连浮现。
他看见自己的手刺穿天神胸膛的刹那,看见罹之神受审时的惨状,看见众神那张张傲慢而丑陋的脸……
“主啊,跨越百年,我们终于见面了!”一个带着些许癫狂、激动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蕞微微一怔,刚要再往前踏出一步,脚下却忽然一空。台阶已经到头,他们不知不觉间已抵达阶梯的顶端。那光球化成的女子,也已飘向更远处的雾霭之中。
眼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木雕,正朝他们的方向跪坐着,双臂虔诚地向天空敞开。木雕周围环绕着五个凹槽,其中四个已分别放置了剑、骨、皮、心四件遗物。
蕞定了定神,轻声问道:“你是罹之神吗?”
“当然!我的主,我当然就是。”木雕中传来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发颤。
咕咚——!
蕞咽了口唾沫。尽管这一路听了太多关于她信仰自己的传言,但亲耳听到一位神明用如此炽热的语气回应,还是让他心头一震。在他印象里,神明不都该是遥远而威严的吗?为什么会表现的这样狂热?
“你……”
面对这位陌生又无比虔诚的信徒,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启对话。
“我们……有好多事想问你。”
“我知道,主。只要能够见到您,过去所承受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了。”那声音柔和了些,却依然浸满热度。
蕞悄悄拉了拉茶姐的衣袖,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可茶姐也只是怔怔地望着木雕,未能出声。毕竟眼前这位,可曾是她的恩师啊……
猫与鸟更是不敢作声,悄悄缩到蕞的身后,仿佛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请问吧,伟大的主。”木雕中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有的是时间,为您解答一切。”
蕞点了点头,语气仍有些迟疑:“好...请、请问......你为什么要在熏风传播瘟疫呢?”
“您不必说“请”,我伟大的主。”罹之神道,“是因为谢柏闻和舍梗,窃取了我的力量。我本抓住了他们,可他们却愿意用所有熏风人的性命来保全自己……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告诉了我,您还活着的事。”
“啊?你为什么要答应啊?”蕞忍不住追问,“这分明是他们的过错啊,怎么能由熏风人承担呢?”
“……您在怪罪我吗?伟大的主。”
“没...”蕞顿了顿,还是诚实地说了下去,“哦,也许是的。因为这样做确实不对。”
“抱歉,伟大的主,我已经这么做了。您愿意听听我当时的想法吗?”
“嗯,你说吧。”
“用全熏风人的命保全他们,只是我随口提的条件。可身为此地的君王,谢柏闻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我见证过这片土地的兴衰,也知晓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当真正的领袖。”
“既然这里的君王对自己子民的性命如此漠然,那这片土地的未来注定不会长远。即便我不出手,薰风人也必将在他的带领下走向灭亡。”
“与其如此,还不如给您创造一个拯救苍生的机会,让这里的人认你为熏风之王!”
“这……”
蕞睁大了眼睛。他设想过许多种答案,却没料到罹之神的初衷竟然如此荒谬。让他当熏风之王,开什么玩笑?不仅是蕞,就连茶姐、藤蔓猫和鸟也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是……已经有很多人死掉了。”蕞抿了抿嘴,“而且,我也没有当王的打算啊。这里有很多熏风人都是无辜的...他们还有救吗?不然,现在就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法术收回去吧?”
“也对,我的主是要超越一切的存在,怎能局限在这么小的地方?”然而,罹之神话风一转,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但抱歉,我无法答应您收回法术。”
“为什么呢?”
“……”
这一次,木雕里迟迟没传来声音,仿佛在做无声地权衡。蕞心中疑惑渐生,不由得向前轻轻挪了几步,更靠近那尊静默的雕像。
终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虽然很轻,但字字清晰:“我曾经说过,想让瘟疫停止有两个条件:一是见到您,现在已经满足了。二是要让猫、鸟、蛇、狼献出自己的命,可它们没有做到。”
“呃不...”蕞赶紧护住猫和鸟,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我...想留住它们的命,也想让笼罩在熏风的瘟疫消失。”
“它们?”
“不行吗?”蕞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恳切。
“可是……我也想真实的感受这个世界,我想让您亲手复活我。”罹之神突然带着哭腔,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了?”
“啊,没有!你没有错,我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蕞连忙捂住嘴,“我来这里只是想和你谈谈。毕竟我和它们有约在先,一定要保护好它们……我不想食言。”
“……”
短暂的寂静中,似有紫色的微风在空中流动。
“我知道您的想法。”罹之神的声音轻柔下来,仿佛带着一丝妥协,“您真的...很在意它们吗?”
“嗯。”蕞点点头。
“那好,我愿意接受主的一切安排。”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并不是一个为了活着而不择手段的神。既然您如此珍惜它们,那就把它们留在身边吧。它们是我的血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我。”
“我会等到它们自然死去的那天,再回到这个世上的。”
“哈,非常感谢!”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容干净得让人动容。藤蔓猫和鸟先是一愣,随后也缓缓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能亲眼见到您的笑容,我很满足。”罹之神的声音里带着温柔,又隐隐透出一丝歉疚,“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有我的不对,我不该拿它们去考验熏风人的良心。”
“每次见到这两只动物,我都会想起熏风人的可悲。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我其实都很清楚……也曾给过人类机会。”
“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我早就在它们的体内注入了能够抵御瘟疫的力量……可秸清和谢柏松等人,却因一己私利断送了熏风的前程。”
“喵...”
猫和鸟在得知真相后纷纷沉默,心中百味杂陈。
“那,也只需要惩戒秸清和谢柏闻他们就好了啊……”蕞眨了眨眼,“这样吧,等瘟疫消失,我就把他们全部抓起来,随你处置!”
“没有必要,我其实并不在意这里的人类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我倒是真有一个请求,不知主是否愿意答应?”
“你说。”
“请您去替我夺回谢柏闻和舍梗偷走的那份力量吧。若要彻底解除瘟疫,这份力量不可或缺。”
“没问题!”蕞立即点头,“但要怎样才能把你的力量夺回来呢? ”
“很简单,只要把他们杀死就行。我的所有力量,都是能因生命的结束而回收的。”
“直接杀死就行吗?!”蕞的语气没有惋惜,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罹之神表现的同样淡漠:“对,杀死他们,瘟疫便会自行解除。其实我并不在意那点力量,它和我的重生无关。否则,我当初也不会放他们离开。”
“不过,我也不能便宜他们……总不能让他们既得到了我的力量,又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吧?”
“嗯,我明白。”蕞郑重点头,“我会杀死他们,然后把神力还给你的。既然他们不在乎熏风人的命,那我也不必在乎他们的命。”
“只是,他们现在究竟躲在哪里呢?”
“我能感应到那份力量还留在熏风之地,换而言之,那两个人应该还在薰风境内。”罹之神回答道。
“这样啊……”
“啾啾——!”
藤蔓鸟的脑子转得很快,这时忽然叫了一声,抢着问:“可是……谢柏闻不是会‘胭寻’吗?我记得没错的话,有这个法术的人是不死的,那要怎么……”
“没关系啊,我有斩断不死的能力。”蕞微笑着摇摇头,说得轻描淡写。
“啾啾,斩断不死?!”藤蔓鸟一脸惊诧,“什么样的力量……连不死都能斩断啊?”
茶姐和藤蔓猫也同时望向他,眼中写满讶异。
“足以让肉体,甚至是灵魂都完全毁灭的能力。”蕞平静道。
“呵,不愧是我主……”罹之神发出一声轻笑,“我等着您的好消息。另外,一切结束之后,请再来我这里一趟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不能现在说吗?”
“不必着急,我的主,在那之后我们可以慢慢聊。”罹之神顿了顿,接着说:“对了,请您务必小心……我能感应到,在熏风这片土地上,还有另一个神明的存在。谢柏闻和舍梗或许正是因为它,才一直没有离开这里。”
“还有一个神? !”蕞略微一惊。
“是的。所以,请您尽早把谢柏闻和舍梗解决掉。若有其他神明插手……事情就会变得麻烦了。”
“是那个...间之神吗?”
“原来您知道?”
“不,我只是偶然在熏风的史册里见过。对了,难道它也有胭寻吗?为什么也能运用紫烟?”
“胭寻那种东西,对我们神明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法术。不过是众神遗落在人间的残枝断叶罢了。”
“好吧。”蕞点点头,转身朝台阶下走去,“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这就去解决他们!”
茶姐刚要跟上,罹之神的声音便从后方轻轻传来:
“茗,好久不见。”
她脚步一颤,回头望向木雕。
“看来,你真的找到了正确的道路……能留在主的身边,真好。”
“正确的...道路?”
“现在不必在意这些,先跟着他去吧。”
“谢谢……你的照顾。”
“不,能拥护我主,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