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黄沙漫天飞舞,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蕞忽然停下脚步,脱下鞋子抖了抖里面的沙土,眼睛却还不住地往茶姐的行囊里瞧。
“哎呀,真是的……”
茶姐无奈地摇摇头,从刚才的糖袋里随便掏出一颗道:“拿去吧。”
“啊?”蕞扶着茶姐的身子重新穿上鞋,难以置信道:“就一颗啊?”
“哼,那你想要多少?”
“至少,也得给我四五颗吧?”蕞撅起嘴,小声嘀咕着把糖接过。
“想得美!我不要吃啦?!”
“呃...”蕞挠挠头,望着漫天飞舞的苦涩黄沙转了转眼珠,“那就当是你借我的好了,我回眠水山就还给你!”
“做梦!谁知道你真还假还啊?”
“我肯定还呀~要是真的还不起,还有清韵姐姐呢!”
“哼,一口一个清韵姐姐,合着我就是个外人呗?”
“嘻嘻,”蕞将两手放到后背,轻轻凑到她面前说:“你当然不是外人啦,你是我的老婆呀!”
“嗯...?!”茶姐脸一红,眼睛瞥向别处,嘴唇轻轻颤抖,“你还知道?!”
“所以我就不用还喽,你直接全都给我吧!”
“啊?!”茶姐猛地转身,一脚踹向蕞的屁股,“哼,气死了!你这个小贱人,我还以为你突然开窍了呢!原来是为了一袋糖果才喊我老婆,滚蛋!”
“哎哟~”蕞边捂着屁股边撇嘴撒娇道,“别这样嘛,我是真的喜欢吃,也是真的爱你呀!”
“切,花言巧语!”
“咦?”蕞正要回嘴,目光却忽然被远处的一幕所吸引。他随即指向那头,对茶姐道:“等下,那边似乎有情况!”
“怎么了?”茶姐微微蹙眉,顺着蕞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手持长杆魂幡的白衣人立在沙丘旁,正挥动幡旗,口中念念有词。于其身旁的人们排成一列,动作僵硬划一,步伐沉重却整齐,正麻木地向前移动。
那些人个个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喉咙里发出齐整而沙哑的低诵:“往前……往前……”
“那些人,难道是被控制了?”茶姐猜测。
“不对啊,我怎么感觉他们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呢?”蕞随手拨开糖纸,喃喃自语道,“不会是什么赶尸的方士吧?”
“看样子没错。”
“嗯,那家伙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蕞把糖果塞进嘴里,脸色微微一变,又取出来看了看,再重新含了回去。
“咦,你在干什么啊?”
“呃...没什么,只是感觉这颗糖的口味有点怪怪的。”蕞摇摇头,朝着那队诡异的人马走去,“我忽然有主意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眼前的尸队如一道灰白的破败绸带,在黄沙中缓慢蠕动,数量少说也有上千。蕞在后面跟了许久,却始终与那白衣方士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他看出这是那人有意为之,便默念一句法诀,身形如被风吹散的沙粒般悄然隐去……
远处的方士骤然停步,惊疑地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蕞的影子,只能警惕地大叫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呼呼——!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沙粒的簌簌声。
方士面色一沉,立即攥紧魂幡,用力朝沙地重叩一击!
砰——!
所有行尸瞬间僵直不动,如同一片立在沙海中的枯木森林。
“放心,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蕞话音落下,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方士身后。那方士吓得匆忙回头,不禁踉跄着后退几步,“客人?一个孩子?不……不管你是谁,如今的潺圩地界都不接待外人!舍梗大人正召我等前去办要紧事,阁下还是速速离去吧!”
“巧了,我找你们的舍梗也有点事。”蕞微微一笑。
“有事?”方士眼神一凝,语气谨慎起来,“恕在下冒昧,不知您寻找我主所为何事?”
“呵...”蕞笑容未变,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的来头看起来真不一般,说不定能套出有用的情报。他眨了眨眼,随即编了个借口:“啧,舍梗在熏风之地得到了神力,我是受他所邀,前来祝贺的。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
“这……”此言一出,方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真人不可貌相,失敬了。”
“无妨。”蕞眼看这方士还真信了,便又换着法子顺势套话,“负责边境区域领路的人是谁呢?你吗?”
“没错,正是在下。”方士连连点头,却又露出几分尴尬,“但小的也只知道一部分。出了这片沙海,该往何处去,舍梗大人并未明示。”
“哦?”蕞眉梢微挑,“你身为一个领路人,竟然不知道舍梗具体在哪吗?要是耽误了行程,你担当得起吗?”
那方士闻言面色煞白,急忙弯腰求饶道:“不,小的实在不知……舍梗大人连大体的方位都没有告诉过我。若大人您知道具体路线,还请明说,好让小的给这些贱民通知下去……”
“嗯...”蕞沉吟半晌,平静地凝视着对方,心头暗想道:“没想到舍梗这么谨慎,果然不好对付。”
“大人?”那方士被蕞盯得心里发毛,开口道:“您可明说?”
“罢了。”蕞摇摇头,“舍梗不告诉你们,自有他的道理。估计等你们走出沙漠,就自会知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是,是……”
“好了,你继续带路吧,我在后面观察情况。”
“好……不过……”
“怎么了?”
“大人您可否告诉我,舍梗大人召集这么多人是为何事?”
“嘶~”蕞脚步一顿,要不是这货提醒,他还差点忘问了。他回眸望向那方士,有些诧异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知道?看来,你也没受到什么重用啊……”
“这……”方士面露尴尬,忙陪笑道:“还请大人您见到舍梗大人和那位神明时,能替我美言几句。”
“好说。”蕞挥挥手,心里暗自憋笑,“对了,我此行匆忙,没带什么干粮,你这可有什么食物?”
“有,当然有!”方士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讨好机会,忙指指身旁僵立的行列,“这些不都是食物吗?大人,您随便挑吧!都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新鲜着呢!”
“嘶,你脑子进沙子了吧?!”蕞一把攥紧拳头,手心赫然发出一声响亮的爆鸣。他见那方士被吓得瑟瑟发抖,才将拳头缓缓放下,目光森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难怪得不到重用。你就不会用脑子想想,若这些尸体如此廉价,舍梗何必叫你们带上?”
“你难道忘记此番行程的目的了吗?别说吃掉它们,就是损坏哪怕一丁点,都可能是要杀头的!”
“小的知错!小的一时糊涂!”那方士神色大变,急忙跪地求饶。
“这次我就当没看见了,反正你的生死和我没有关系。”蕞的语气更加冰冷,转身便走,“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小、小的绝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直到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沙丘之后,方士才颤巍巍爬起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重新挥动魂幡。僵立的尸群再度开始挪动,在黄沙上拖出一道道漫长的痕迹,朝着昏黄的天际线缓慢行去。
蕞躲在角落一脸得意,“大人”这称呼听得就是过瘾。他身形一晃,化作清风,眨眼便回到茶姐身边,将刚才从方士那里打探的消息悉数告知。
茶姐听完之后,伸手轻轻捏了捏蕞的脸蛋,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可以啊,又给你得逞了,现在骗人都不带眨眼的!”
“嘻嘻,这才哪到哪呢?”蕞哼哼着,伸手又要去拿茶姐的那袋糖果。她眼疾手快,把糖袋往身后一藏:“想干什么?”
“哼~”蕞撅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你之前可是说过的,咱们是不分彼此的!就把这些糖给我吧~”
“那也不能让你得寸进尺!一天给你一颗好了……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次没得商量!”
“一天一颗?你想饿死我吗?!”蕞急忙拽住茶姐的衣角,仰起脸,眼神像乞食的小猫般可怜巴巴,“那,那你还有没有其他吃的?馒头也好,米饭也好,或者什么水果,咸菜都可以啊,蕞儿好饿,蕞儿要死了,蕞儿想吃你做的糕点……”
“去你的,我以后出门干脆背个铁锅得了!再说了,哪有这么严重啊?!”
“那我拿东西跟你换行不行?”
“想的美,当我有这么好说话吗?”
“呃...”蕞儿无精打采地嗦了嗦自己的手指,小声嘀咕道:“唉,是啊,如果是柒姐姐或者清韵姐姐的话……”
“哼!”茶姐没好气道,“她们只会瞎宠着你!”
“什么虾?有螃蟹吗?鱼也可以……”
“有个蛋!”
“啊?”蕞眼前一亮,“哪呢?!”
“真是没救了……”
“算了算了,既然你这么铁石心肠,那我也只能……!!!”
“嗷呜——嗷呜——!!!”
岂料蕞话才刚说一半,沙丘深处却猛然传来一阵凶暴的狂吠。附近的潺圩人闻声丧胆,人群瞬间失控,惊慌失措地向四处逃窜。
“嗯?”蕞立刻收起了嬉闹的神色,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远方沙尘滚滚,烟雾弥漫,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起,贪婪地锁定那些奔逃的人影。
“那是什么玩意……?”
“蕞儿,当心!”
茶姐猛地将蕞扑向一旁,一块巨大的岩石瞬间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蕞迅速抬头定神望去——只见一大群外貌畸形的凶兽正朝向逃散的百姓撕咬而来。它们身形修长,如蜈蚣般多足着地,每只都生着两颗头颅和极长的脖颈,面孔似猿似虎,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已逼近落在后面的人群。
而更为骇人的是,凶兽左边的头颅能喷吐大量流沙,右边的头颅则能喷射巨型岩石。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哀嚎声响彻四野。
茶姐急忙看向蕞,眼神中带着询问。然而面对这般危机,蕞的神色却平静无波。他微微吐出一口寒气,四周混乱的声音就瞬间寂静下来。所有正欲扑向人群的凶兽,竟也如同被无形之爪扼住,齐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这又是什么招数?”茶姐疑惑道,她甚至都没看清蕞是何时出手的。
“哈哈。”蕞伸出一根手指,“想知道的话,一个糖!”
“滚!”
“呼~”蕞唇角微动,忽然抬手凌空一握。茶姐立刻用神眼看去,只见蕞手中竟凭空抓住了一团密集跳动的、由无数心脏虚影凝聚成的异物,其数量正好对应着沙尘下的那群凶兽。紧接着,一声整齐而凄厉的嘶嚎响起,所有怪物同时爆体而亡,化成一摊摊血肉模糊的残渣!
血肉如雨点般洒落,人们完全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他们只知道刚才那群凶兽仅出现一瞬,就纷纷莫名炸裂,惨死当场。
许久过后,不知哪个人带头喊了一句:“难道是菩萨显灵?老天爷不忍心看我们就这样死去?!”
“没错!肯定是菩萨显灵,不然那一大群怪物怎么突然就死光了?!”
“哦,感谢上苍!”
“你们昏头了?什么感谢上苍?分明是间之神大人在庇护我们才对!”
“哦!是啊是啊,感谢神明大人庇佑!”
“多谢神明大人!!!”
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众人几乎都相信这是间之神出手相救,纷纷跪倒在地,叩头不止,祈求神明继续保佑。蕞见此情景,只是雅然一笑,转了转头绳上的玻璃珠,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上苍保佑,再来一只野鸡给我烤了吃吧……”
“唉,我可怜的蕞儿都已经饿傻了吗?”茶姐无奈地摇摇头,从糖袋里取出两颗糖果,在他面前晃了晃,“可惜,就算给你糖也填不饱肚子啊……”
“哈,能给我解燃眉之急就行!”蕞立即伸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眼下还不知道要走多少路呢,得亏你早有准备。”
“哼,我就不该把这袋糖拿出来,搞得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糖!”
“呵呵,我不也有办正事的嘛~”蕞伸了个懒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只凶兽的尸体前俯身观察起来。
“你这是?”茶姐靠近问。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这些家伙的来历。”蕞随手捡了块石头,拨开那凶兽破碎的腹腔,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他在里面翻了翻,赫然发现其中已有不少未消化的人体残肢,不禁一阵沉默。
“你们是外来者吧?连这种怪物都没见过。”一位拄着木拐的老妇人恰好从旁边经过,瞥了二人一眼道,“没事跑这里来做什么?现在的潺圩之地可不太平啊……”
“您知道它们的来历?”蕞微微侧过头。
“当然。”老妇人脚步未停,“它们本是舍梗大人精心培养出来镇守边疆的,后来不知怎的,变得凶狠残暴,像蝗虫一样泛滥成灾,可让我们这些人吃足了苦头。”
“难道就没人管管吗?”蕞问。
“呵呵,那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啊!”老妇人苦笑一声,眯眼望向天空,语气里满是敬畏,“这回多亏了间之神大人……不然,又不知有多少人要被那些怪物吃掉……”
她自顾自地说着,渐渐走远。蕞和茶姐也未再停留,继续向沙漠深处前行。
“……”
无边沙海之中,狂风一阵接着一阵,却吹不来半分温柔的抚慰与清凉。头顶烈日灼人,汗珠不断滚落,沾湿了人们衣物,惹得皮肤黏腻发痒。那些安居屋内的人或许会赞叹沙丘优美的纹路,可行走其中的人,感受到的却只有恍如隔世的苦涩与艰辛。
一路上,周围人的话语声渐渐稀落,只余下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从南向北蔓延。每个人都感到精疲力竭,都在心中暗自揣测,揣测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海,究竟何时才能抵达尽头?
蕞倒是精力充沛。每当看到有人快要支撑不住,便会悄悄催动周围气流,时而助人们前行一小段距离,时而召来清润的凉风,为众人拂去燥热与疲惫。若有人不慎陷入流沙,他还会及时出手,助其脱险。
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显露身形。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这些及时的帮助是间之神的庇佑。对此,蕞并不在意,更不奢求任何回报。
这些事情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在这片浩瀚无情的荒漠里,这悄无声息的援手,却像一汪不起眼的清泉,默默滋润着每一个干涸绝望的心田。
时光如同沙海中不断下陷的沙粒,无声流淌,不知又过去了几个昼夜。
直到某一天,走在最前方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阵阵惊喜的呼喊:
“太好了,我们终于走出沙漠了!!!”
“真的!是真的!”
“我们真的走出沙漠了!!!”
紧接着,更多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一刻,人们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流下了激动、庆幸、喜悦的泪水。
蕞和茶姐相视一笑,也都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