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袋就像是被一道惊雷给劈中了——他死了,他确实是死了,临死的时候手掌心里面还紧紧地攥握着她的项链。厌烦了他很多年,孰料他居然就那么迅速那么突然地死了,再也不会阴魂不散地出现纠缠了,不知道究竟应该庆幸还是难过。这个一直都不受待见没有被她用正眼看过的男人,助纣为虐般对她千依百顺,忠心耿耿,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无怨无悔,最后终于因她而死。无论她做错什么事情,他都不会不管,主动担责包庇她,替她挡灾挡难。现如今想来,这些曾经的经历让她的心里暗暗觉得羞愧痛苦,她何德何能让他这样关怀爱护她?
空气之中弥漫着白莲淡雅的香味,白莲捧着一束白莲将其放在了白皓的旁边,白色的莲花纤尘不染纯洁无瑕,绿色的莲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和他脸上失去了生气毫无血色的容颜极度不相称。
白皓说过,他说她就好像是周敦颐《爱莲说》之中形容的莲,“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是他最喜欢的……呵呵,她当时听来只觉得既不屑又好笑,大概除了白皓这个被她面孔迷惑猪油蒙心爱得昏了头的蠢货傻瓜笨蛋白痴以外,世上的人根本就不会还有谁这样由衷赞赏她了吧……缺少了像他这种样子无条件为她站台撑腰的人,恐怕会有不少人要高兴欢乐得合不拢嘴巴了吧……白莲嘲讽地勾唇嗤笑,这不,爷爷白术,父亲白泽,母亲宝玉兰及其兄长宝葫芦和侄儿宝剑锋,大伯白润以及他的女儿白蓉、白菁、白芸、白茜、白芷、白菊,女婿耿秋实及其姐姐耿春华,外孙耿明昭,儿子白皎,儿媳妇劳飞燕,孙子白桦、白杨等等一众亲朋好友全部都齐聚一堂来到殡仪馆吊唁厅参加白皓的葬礼了。他们的神情庄严肃穆,但却并未见得有多么悲恸哀伤,仿佛旁观的看客一般,旁人的生死与他们无关。
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音,白莲接到了狄获打来的电话。
“我问你,他们母子呢?”狄获二话不说就开门见山,咆哮着质询白莲。
手机听筒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并不算小,尤其是在这种安宁静谧的环境下。一时间,人们纷纷扭头看向白莲,这个被未婚夫戴了绿帽子的富家千金大小姐。
“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白莲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皓的遗像,“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女人和儿子,我哥哥就不会离开人世。血债血偿,我会让他们为我哥哥的死付出相应代价,以死谢罪的。”
狄获怒极反笑,冲着白莲叫道:“少冠冕堂皇,装什么装?他在世的时候,没听你叫过他一声哥哥;现如今他死了,你倒是上演起兄妹情深感人肺腑的戏码来了!”
“与其挖苦讽刺,不如开动脑筋好好想想我究竟将付清还有你们俩那宝贝私生子安置在了哪里。我最近手正痒痒,免不得要辣手摧花。只可惜这些日子火葬场和仙居山陵园场地有限格外紧张,于是我便自作主张打算手下留情开恩容他们母子二人平安多活几天。她付清就好比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这些年没名没分地服侍伺候你还给你生了孩子,我作为你的未婚妻再怎么说也不可以言而无信委屈了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是吧?你最好双手合十祈祷老天保佑,将来她的骨灰能够入土为安。”白莲是故意说出这种话激怒狄获的,他越是痛苦,她就越是爽快。
“你疯了吗?为何你会变得如此残忍嗜血,如此丧心病狂?我警告你,别太嚣张。清清是我的女人,倘若你胆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将你给千刀万剐!”狄获咬牙切齿。
“哈哈哈,那好啊,我倒想等着看一看你到底是如何将我给千刀万剐的,如果你真有这种本事的话。”白莲对狄获的反应非常满意,上次他还只是嚷嚷着不会放过她,这次他居然扬言要将她给千刀万剐,看来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狄获气得七窍生烟,有些语无伦次地恶狠狠回道:“你……你真是疯了,如果可以,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你,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所以别逼我,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千万不要跑着。”白莲果断地挂断了电话逼退了眼眶里温热的泪水,依依惜别般恋恋不舍地从白皓的遗像上移开了目光。
追悼会上的告别仪式一结束,遗体就应该开始进行火化了。白莲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火舌彻底吞噬他的尸体将其烧为灰烬这样凄惨残酷的场景与情境,孤身一人独自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因为伞谐音散,所以固执己见的白莲并没有携带雨伞。外面豆粒大的雨珠从空中坠落,白莲却连头也不回,一头扎入进了这巨大的雨幕当中。雨水伴随着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水哗啦啦落下,路上的行人全部都不是他,却又好像全部都是他……她的心疼痛难忍,她真的好想再见一见活着的白皓,哪怕仅仅只是一面,她真的好想,好想……
白莲径直来到了一处白莲盛开无人打扰的池塘旁边坐下,摊开手,一条铂金项链平躺在她的掌心。这原本是她特意为狄获订制的专属生日礼物,可他却说他已经有了心仪的女人,不能白白耽误了她,无动于衷执意不肯收下。他还说她根本就配不上他,他那么优秀,她根本就高攀不起,他确实需要一个比她更加优秀的女子来当他的贤内助妻子。她不是他最好的归宿,她永远都给不了他温暖安稳的家。像她这种富家千金大小姐根本就做不到为了一个男人去洗手作羹汤,当一个只依附男人而活的家庭主妇。他们根本就是两个精神世界里面的人,她不适合他,不适合成为他的妻子。
白莲一怒之下气得将这条铂金项链扔入进了这片池塘,白皓在这片池塘里面整整摸了一夜,最后终于找寻到了这条铂金项链,默默地放回了白莲的手中。
“你爱捡是吧?那你继续再捡呐!”白莲对着白皓大吼,挥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白皓的脸上,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后又把这条铂金项链扔入进了这片池塘。
白皓一声不吭,默默地继续再一次下水对这条铂金项链进行打捞。12月的天气已经寒冷至极,水面上凝结成了一层稀碎的薄冰漂浮着。白莲想,他当时一定是浑身一片冰凉,整个人如坠冰窟,任由寒冷的北风犹如刀子一般狠狠地切割着他的肌肤。
白皓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整个晚上才将其寻找到,看见他如此执拗,白莲神色平静淡漠,冷冰冰地开口道:“也罢,既然你这么样子喜欢,那就转而赠送予你算了。”
……
时至今日,隔着重重雨幕看着眼面前这条闪耀着璀璨银色金属光泽的铂金项链,白莲的眼底也同样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这条铂金项链依旧崭新如故,明显仍然被白皓贴身保管得很好。他连临死时都还将其紧紧地攥握在他的手掌心里面,那时候的他,肯定还疯狂地爱恋着她,惦念着她,想要生生世世永远守护着她吧……
是付清主动约白莲来到建筑工地上只盖了两层的烂尾楼上准备与她做交易的,结果她们根本就谈不拢,很快便发生了口角。争吵时,付清情绪失控地指责着白莲以让盛世集团撤资作为要挟的卑鄙无耻恶劣行径,甚至还企图将白莲给推下去摔死。
白莲满脸惊恐,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看见白皓竟然突然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闪现,奋不顾身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扯入进了他的怀里。她的脸颊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她的心忍不住扑通狂跳了一下。他冲过来将她紧紧地抱在了他的怀里,和她一起跌坠下去。落地时一声闷响,白莲被震得浑身酸麻,感觉到白皓环抱着她的手臂逐渐趋于无力,缓慢下滑,瘫软在了混凝土水泥地面上。他的嘴角汨汨流淌着淋漓鲜血,身下猩红汇聚成河。看着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白皓,白莲的心头猛然一沉,连忙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撕扯下衣服为他止血包扎伤口,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让他挺住。眼底满是担忧的她一刻也不敢耽搁,搂抱着他哭泣着从包里面翻找出手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求救。期间,在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进行抢救的路途当中,白皓由于失血过多晕厥过去陷入了昏迷。好在不多时,救护车抵达医院,医生也赶了过来了。紧急抢救,清创消毒,疏通气道戴上呼吸面罩……白莲只远远地看着白皓被抱上了病床,继而又被送入进急救室。
危重症病房里,白皓躺在一片苍白中。看见白莲的一瞬间,他那一双瞳孔放大有些涣散的眼眸顿时就变得明亮了许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白莲从门口一步步走向白皓,眼睛却盯着和他脸庞一样惨白灰败没有血色的墙壁而不是他:“别以为我会从此就感动在乎爱上你,我只会可怜同情你,你又何苦何必委曲求全地因为我而卑微成这副样子呢?”
白莲并没有等到白皓的回答,她看见了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显示的直线。他已经断气停止了心跳,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自始至终舍不得闭合,手掌心里面还紧紧攥握着她施舍给他的那条铂金项链。
为什么,对他说几句温柔安慰的话很艰难吗?白莲心生凄凉无助之感,从他的手掌心里面拿走了这条铂金项链,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