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翻过崎岖的山岭,来到了一片土地贫瘠、沟壑纵横的不知名地带。这里黄沙漫天堆积,泥土干裂成无数碎块,植被稀疏可怜。
陡峭的崖壁对岸,层叠的岩面上遍布着无数窑洞,黑洞洞的窗口无声地朝向天空。原本居住于此的人们,应该也与自边境而来的人们相同,早已动身前往潺沙城了。
与此同时,蕞的目光忽然被远处的山脊吸引。一道极其雄伟的长城沿着险峻的山势蜿蜒伸向天际,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更值得注目的是,烽火台上正腾起浓黑的狼烟,并迅速朝下一座烽火台传递。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感觉那些狼烟是因我们的到来而点燃的呢?”蕞的脑海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指着那边对茶姐说:“茶姐,快用神眼看看是什么人把烽火台点燃的?!”
“除了驻扎在那里的士兵还能是什么人啊?一点常识都没有,大惊小怪。”茶姐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依言动用神眼朝烽火台那边望去,不禁微微一怔,“嗯?不对,还真有情况!点燃烽火台的好像不是人!是一根不断延伸的舌头啊!”
“舌头?!”蕞几乎跳起来,“那肯定是舍梗的舌头!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现在就去把他弄死!”
“不过很可惜,那根舌头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只出现一瞬就消失了。”茶姐收回目光,忙询问道:“我们要过去找找吗?”
“过去...?”蕞望向远端巍峨的长城,距离此地不是一般的遥远,又回头看了看周围正在赶路的潺圩人,渐渐冷静下来,“算了,舍梗之前做事都那么谨慎,现在露出马脚属实不正常,谁知道他又有什么诡计?至少现在能证明,他人真的在潺圩之地。”
“可我们现在这样,也很被动啊……”
“嗯...”蕞沉吟片刻,猛然想起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便向茶姐道:“对了,我可以去找之前那个赶尸方士问问啊,昨晚他肯定也收到舍梗的消息了。”
“嘶,这么说...你会不会已经露馅了?”
“呃,我去去就回。”蕞挠挠头,不等茶姐再说什么,便化为一缕轻风朝空中飞去。由于方士带领的那一大群尸体动作整齐划一、规模十分壮观,所以蕞寻找起来并不困难。
他很快就发现了领头的方士,而后从风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对方面前:“喂!还认得我吗?”
“!!!”
原本目光涣散的方士闻声猛地一颤,额头上顿时冒出豆大的汗珠,“大、大人,您找小的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事要问你。”
“哦哦,大人请讲。”
“……”
蕞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对方,那双水灵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澄澈却令人不安的意味。方士见状身体不由自主地更加颤抖,仿佛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余光不住地往远端的烽火台处瞥。
蕞在此时已经明白了什么,伸手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开口道:“舍梗那边的宴会筹备的怎么样了?”
“宴、宴会?”
“废话,要不然他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哦哦哦,大人放心,应该...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是吗?”蕞微微一笑,“他昨天找过你了?”
“没,没有的事。”方士也挤出笑容,调侃道:“凭小的这卑微的身份,哪能见到舍梗大人啊?”
“呵呵,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只,只是小的随口猜测……”
“随口猜测啊?行吧,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不问了。”蕞说罢化作一缕轻风,扬长而去。
“大人慢走!”
“……”
那方士朝着远天挥了挥手,确认蕞不在附近后,才敢擦掉额角的冷汗,大骂道:“奶奶的,什么狗屁宴会?这野小子还真会扯啊!”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完蛋,必须赶紧逃离这里……”
呼——!
萧瑟的寒风将沙尘卷起,蕞的身影也自半空浮现,落回到茶姐身边。她见蕞回来,连忙问道:“怎么样?有情况吗?”
“果然和你猜想的一样,我已经被发现了。”蕞两手一摊,噘着嘴道,“现在想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怎么办?”
“只能谨慎一点了。”
“唉...”茶姐叹了口气,但倒也没太过担忧。毕竟有蕞在身旁,还是很让人安心的。要真出了什么事情,以他的本事也一定能对付。
蕞则挠了挠屁股,忽然想起什么,朝她伸出了手。
“干嘛?”
“嘻嘻,一天一颗,你说的。”
“唉,真服了……”茶姐取出糖袋,将绳结解开。里面的糖果还有很多,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自己挑吧,不准多拿啊。”
“哼~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嘛?”蕞嘟囔着,随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故意用舌尖把糖卷了两圈,一个“不小心”让糖嘴从里掉了出来。
“呜呜~”蕞抬起头,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带着哭腔道:“茶姐,我的糖掉了……”
茶姐一脸无语,只好将糖袋打开,让他再挑一颗。
“哈,谢谢茶姐。”谁知蕞在拿完第二颗糖后,竟直接把掉在地上的那颗也给捡了起来,甚至连吹都懒得吹一下,就打算往嘴里送去……
“有病——!”
茶姐急得大叫一声,连忙将他的嘴给捂住,同时拍掉他手里的糖:“你要是再敢乱吃,以后一颗糖都别想向我要了!”
“那不是糟蹋粮食嘛?”
“糟蹋什么?就当是给细菌吃了!”
“哦,好吧……”蕞捧起仅剩的那颗糖,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亲了一口,“嘿嘿,幸好我还有一颗。”
哪成想他刚没走两步,就忽地脚下一滑,仅剩的那颗糖也脱手飞出,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呜呜,茶姐~”蕞含着眼泪回头望去。
“你少来!”茶姐赶紧把糖袋捂紧,转身就跑。
“不要啊,你再给我一颗呗~”
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着远去。
在途经一处陡峭的高坡时,蕞听到了一阵仓促的求救声。他立即停下脚步,循声找到方位,利用风场救助了五个险些跌落至幽谷的赶路人。
那五人惊魂未定,蕞却全不在意,正打算离开,其中一人就忽然指着这里,大叫道:“前面那位小神仙,请留步!”
“哦?”蕞回眸望向身后那人,是个身材矮小的瘦子。
“小神仙,刚才是你救了我们吧?”
“没有啊。”蕞平静地摇摇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
可那瘦子却满脸堆笑,根本不信蕞的谎话:“哈哈,刚才我兄弟都看见了……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们。鬼才相信什么间之神的恩赐,那怪物只会把我们害得更惨!”
“是啊是啊,不知道小神仙你这法术是从哪里学来的?居然可以驱使狂风,在下佩服,佩服啊……”
另外四人也连连附和。
“呵呵...”蕞淡然一笑,平静的扫视五人一眼,顿时感受到了一股不怀好意的气息。有哪个正经人出门只带砍刀,不带行李的?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发道:“这我也不清楚啊,是我很久以前自己参悟的。”
“自己参悟?!”五人面面相觑,显然不信蕞的鬼话,又快步拦在他的面前,“小神仙,您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人自己参悟呢?!我们……怎就没这命啊?”
“那你们还是自己等待机缘吧。”蕞随口说着,绕开他们继续前行。可那五人却仍不放弃,紧紧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其中一个人再度开口:
“小神仙,这种法术……能不能传得我们什么的?想要多少钱我们都能给。”
蕞微微一愣,顺着那人的话头反问:“嘶,你们学这法术做什么?”
“哈哈。”几人相视而笑,闭口不答,只是趁四周无人,不断追问蕞能否传授。
蕞确定、笃定、以及肯定自己教不了,要不然茶姐早就会飞了。但他也不忙拒绝:一是想摸清这五人究竟要什么,二是这路途漫长,闲着也是闲着。
“哈哈,能教是能教,不过有些困难。”
“什么困难?”那瘦子当即追问。
蕞伸出两根手指,故作神秘:“钱财什么的倒是不必。我这有两点:一是要看你们的天赋是否够格,二是要考验你们的品格。只有让我满意,我才愿意把法术传授给你们。”
“哈哈哈哈……”
那五人闻听此言,简直喜出望外,纷纷点头给自己打包票:“这有何难?无论是天赋还是品行,我们肯定都没问题!”
蕞见他们还真信了,便对着他们一通隔空画符,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险些没憋住笑。随后拍拍手掌,以“修炼”为名,让他们去帮助那些行动不便的人做各种事情。美其名曰:帮助的人越多,就越容易掌握这门法术。
一路上,这五人是异常积极,让认识他们和不认识他们的人都看得发愣,心想这伙人怎么突然开始帮助弱小了?一问起来,他们都只摇头说:以前坏事做多了,如今良心发现……
不知不觉间,那五人都已忙活到黄昏时分。此时的他们都已经疲惫不堪、浑身酸痛,自以为修炼的差不多了,便纷纷来到蕞的面前。
蕞对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随便鼓励一番,就让他们明天继续帮忙,直到所有人抵达潺沙城为止。
此话一出,其中三人顿时起疑,认为蕞只是想让他们白干活,压根就没有真正打算传授本事。
蕞心底暗笑,心里想着这特丫的不是废话吗?但看着五人急于求成的模样,只好摇头叹息道:“唉,既然你们如此着急,那我就先传授个下等法术给你们吧,省的说我欺骗你们。”
“这话当真? !”五人大喜。
“别急啊,凡事总有代价。”蕞继续道,“你们必须要用这个法术无偿帮助他人。否则,就别想向我学新的法术了。”
“这……”
“怎么?你们不愿意吗?”
“不不不,我们都听大师您的!”五人连连摇头,向蕞再次保证,会继续帮助那些潺圩百姓。于是,蕞就装模作样地在五人的身上施加了法诀,神神叨叨的乱念了一通,随便想了句咒语就告诉他们。
他们将信将疑地念出咒语,竟果真能做到凌空漂浮,并且还可以自由控制飞行方向……
蕞见时机已到,便对他们说:“好了,我该去其他地方转转了,这里就交给你们咯。希望你们自觉遵守约定。”
“大师放心,大师放心……”五人全都满脸堆笑。蕞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直到蕞的身影逐渐远去,他们才收回刚才那种敬仰的目光,露出了阴险的神色。
“老大,我们明天还要帮那些穷鬼吗?”
“帮个锤子帮!我们现在都能在天上飞了,谁还在乎那些?!”
“可那小子不还有新的法术……”
“咱们是土匪,有这些本事就够用了!剩下的还学个屁啊!当孙子当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享受一下了,走!”
“……”
然而,令五人没有想到的是,蕞其实并没有走多远。此刻的他正和茶姐躲在一个土丘后面,捂嘴偷笑:“嘻嘻,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不追我了,真是又贪吃又贪玩儿。”
“反正也没事做嘛。”蕞轻轻一转玻璃珠,抿嘴一笑道。
话说那五人在“获得”法术之后,是根本就隐藏不了一点,当即就飘到人群上方显摆起来。人们望着在空中飞行的五人,纷纷爆发出一阵惊呼,如同见到神仙一般,疯狂地顶底膜拜。
可惜,这份神秘只维持了短短数秒,他们很快就暴露了本性。先是试探着朝下面投掷烂泥,等了半天,除了潺圩人的叫骂声,也没见蕞来阻止,便渐渐放松警惕,将蕞的嘱托抛到九霄云外。
他们仗着自己会飞的本领,一人手里抄着一把砍刀,开始干起本行勾当——即掠夺钱财和食物。手无寸铁的潺圩百姓吓得抱头呼救,五人却笑得越发猖狂,心里大概都在想着:老子装了这么久的好人,总算能舒坦舒坦了。得亏那傻小子愿意把这么厉害的法术交给我们……
可五人万万没有想到,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蕞整蛊的命。眼看着五人升到高空,打算来个俯冲砍倒一片,蕞却突然收回了法术。
五人顿时脚下一空,汗毛倒竖,接连从空中坠落,狠狠砸向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疼得龇牙咧嘴、头晕眼花,见再怎么念诵咒语也没有一丝向上飞起的迹象,顿觉脊背发凉。刚才受到欺负的潺圩百姓见他们的法术失灵,便纷纷围了上来,抄起家伙对着他们疯狂抽打。
凄厉的哀嚎声划破阴沉的天空,却根本无人在意。
夜幕,再次降临。
今天大家都很疲惫,但听说路程已近,很快就能抵达潺沙城,便都决定就地休息,明早再赶路。
许多地方已燃起营火,饿了就随便煮些东西。
蕞和茶姐也就地升起了一堆柴火。两人背靠着背,虽然肚子空空,但也没觉得多少不适。对于常人而言,吃饭睡觉是必要的事,但对于永生的两人来说,这两件事就可有可无了。
温暖的火光在两人面前跳跃,蕞不禁哼起了一首小曲。
正在这时,那五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突然找上了门。他们怒气冲冲,一见到蕞就指着他骂道:“你这野杂种,我们被你骗了!”
可蕞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你们啊,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忘了什么?”那五人满头雾水。
蕞冷哼一声,摇摇头道:“你们不仅没天赋没能力,更是出尔反尔,祸害百姓,自然是永远都学不会这种法术的!”
“狗屁!”五人闻言勃然大怒,连续咒骂着蕞的阴险歹毒。随即纷纷拔出砍刀,扬言要把他的脑袋给剁下来,不砍成千百段不足以平息心中怒火!
茶姐目光森冷,正打算动手,蕞却拦住了她,起身笑盈盈地靠近五人:“呵呵,瞧你们说的,搞得我好像是什么坏人一样。既然你们这么想飞,那我就满足你们咯……”
那五人顿感不妙,蕞的气势竟在一呼一吸间毫无征兆地陡然转变,吓得他们连连后退,双腿颤抖。
“还要把我脑袋剁下来啊,砍成千百段,这不得把你们累死呀?”
“不……大师饶命……我们再也不敢招惹您了……”
轰——!
刹那间,一道飓风从五人脚下冲天而起,裹着他们被狂风卷碎的身躯和绝望凄惨的哀嚎,消失得无影无踪。
附近的人纷纷闻声赶来这里看热闹,却只见蕞和茶姐淡定起身,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从容离去。
没人敢去阻止,因为不少人都已亲眼看见——那孩子只是随意抬手,五个凶神恶煞的匪徒就瞬间被飓风撕成了碎片。
蕞和茶姐再次找了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重新升起一堆篝火,相互依偎着聊天取暖。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洒在土色大地上,泛起一片银辉。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已沉入梦乡……
这夜,注定有些古怪。
不知是冷风还是直觉作祟,蕞没有像往常那样睡得太死。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紧盯着自己。
现在大概是午夜,四周一片漆黑。月亮几乎完全被云层遮蔽,只透出一丝浅薄的微光。蕞睁开朦胧的睡眼,忽然一阵尿意袭来,忙从茶姐的怀中挣脱出来,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掏出了自己的鸡鸡开闸放水。
呼呼——呼——!
一阵刺骨的寒风拂过,蕞不禁打了个哆嗦,莫名感觉那道诡异的目光正离自己越来越近。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奇怪的幽香。他挠了挠头,望向远方黑暗,“奇怪,难道是我睡糊涂了?”
哗——!
就在蕞回头的刹那,面前竟陡然出现了一个浑身雪白色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极其暴露的女人,面部非常诡异,有一种美到不自然的感觉。她见蕞正在盯着自己,便露出妩媚的笑容道:“哎哟,小弟弟,没想到人不大点...这个东西居然还挺精壮的嘛~ 会不会经常卡裤裆哟?”
“啊?!”蕞顺势把下半身也转过来,可尿还没停,就宛如高压水枪一般径直滋到对方脸上,硬生将她冲下了山崖。
“咦,刚才是不是有个人啊?”蕞揉了揉眼睛,抖了抖下面并塞回裤裆。四周却漆黑一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哈哈,肯定是我睡迷糊了,再回去补个觉吧。”
“啊啊啊!臭小子!你欺人太甚!”
一声愤怒的嘶吼突然从山崖下传来。紧接着,黑暗中窜出一道雪白色的身影。她面目狰狞,十指迅速扭曲变形,化作半米长的利爪:“还想睡觉?看我把你撕成碎片!”
“唔...吓我一跳,还以为是鬼呢!”蕞一脸淡定,歪着脑袋问:“是谁派你来的?舍梗吗?还想用美人计,不知道我也是有老婆的嘛?!”
“你没资格多问,去死吧!”那白色身影怒吼一声,挥爪向蕞劈来。可蕞仅是抬起胳膊随意一挡,便将那利爪弹开,同时起身一脚将她踢飞至数十米外。
“啊啊啊——!”
白色身影挣扎着爬起,面部表情变得更加扭曲。她浑身的骨骼发出瘆人的扭响,体型骤然膨胀数倍,脊柱弯曲成钩,四肢稳稳伏地,化作了一头凶猛丑陋的怪物。
蕞借着朦胧的月色凝神望去,脸色微微一变,因为眼前这家伙竟然是一只——线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