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蕞再次醒来时,前方隐约浮现出一座洁白的城池。他揉揉眼睛,抬头与茶姐打了个照面。
“醒了?”茶姐停下脚步,蹲下身把他放到地上。
“嗯,我睡了多久啦?”蕞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问。
茶姐伸出一根手指,哼哼着道:“一天哟,还是我抱着你走的~”
“哈,你真厉害。”蕞儿轻笑一声,接着问:“那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一切正常。”
“那就好。”蕞儿又将注意力放到那座白色城池上,“唉,那是?”
“我想应该就是潺沙城了。”茶姐活动了一下筋骨,也微微打了个哈欠。
“哦。”蕞注意到大路上聚集着许多背着行囊的人。他们簇拥在城门外,却始终没有进城,似乎在争执什么,他便疑惑道:“咦,怎么那么多人堵在门口不进去?”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要交什么钱,那些人在抗议呢。”茶姐回答。
“啊?进这破地方还要贴钱啊?”蕞有些惊讶,“是穷疯了吗?”
“这谁知道去?”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城门之外。蕞让茶姐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挤进人群。就见守在城门外头的,是数百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他们个个身披重甲,手里握着武器,满脸刁悍。
为首的将领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便大吼一声道:“都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我滚开?!”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舍梗大人定下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我们都会死的!”一个裹着头巾的男人驳斥回去。
“那关我们什么事?”将领语气冰冷,“我说过,想进城,就必须把身上带着的所有钱财交出来!每人最少也不能低于三千文!”
“三千?刚才不还只是两千的吗?我们上哪找这么多钱?!”
“是啊,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你们怎么能这样?!”
“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来到将领面前,哀声祈求,“我们都是边境的穷苦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就算是把这一身行头都卖了也就值几百文,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钱呢?”
“没钱?”将领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将那老妇人踢翻,随即一刀砍下!
哗——!
鲜血飞溅而出,老妇人闷哼一声,当场气绝。在场所有人全都惊悚地瞪大双眼,纷纷向后退去。蕞也为之一怔,完全没有想到这人会残暴冷漠到如此地步,不由攥紧了拳头。
“杀人了!杀人了!”
“你……你这样做会遭到天谴的!”
“是啊,难道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人群充斥着对将领暴行的谴责,但根本没有一人敢上前反抗。其余的数百名士兵纷纷亮出刀剑,眼里充满冷漠,对地上那滩血肉模糊的尸体毫不在乎。
“报应?呵呵……”将领朝身后挥了挥手,三四个士兵便走上前来,直接将那老妇人的尸体丢入护城河中,“你们可别搞错了!反正你们也没钱进城,在外面也一样是等死。”
“我最后再重申一遍,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想进城活命,就必须乖乖交钱!”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人群中有人大吼,“别以为你们手上有武器,我们就不敢动手!”
“对!反正我们有这么多人,跟他们拼了!”
“拼了!”
“……”
可人们只是在外围叫喊,依旧没人敢上前。那数百名士兵身穿重甲,个个身材魁梧,谁都不想做下一个老妇人。
“呵呵。”将领见状变得更加嚣张,满脸不屑道:“哦?是吗?一群手无寸铁的刁民,除了大放厥词,还能做些什么?”
“呼...”蕞平静地从人群当中走出,微微抬起一根手指,后方将领就猛然掐住自己的喉咙,手中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挡在城外的数百名士兵也像那将领一样,不受控制地用力掐紧了自己的喉咙。
“这……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一脸茫然。但下一秒,更为骇人的景象就出现了:那些士兵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像一个个快要撑破的气球,随后在一阵狂风中飞向高空,炸成无数血红色的烟花。
“神啊!肯定是间之神大人!”
人群一片哗然。
“绝对没错!间之神大人显灵了!”
“这些人终于遭到报应了,真是活该啊!”
“对,我们赶紧趁机进城!”
人群顿时乱做一团,争先恐后地涌入城中。蕞和茶姐站在远处,默默观望这片“盛景”。
“唉,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可真不幸。”蕞无奈地摇摇头,发出一声感慨,“不光君王是个畜生,连手下也是。”
“我们来这里,就当是替天行道了。”
“嗯……”
“只可惜,那些潺圩人感谢的不是你,而是间之神。”茶姐为蕞打抱不平,“在雷雨中独自坚守整整五天,人都要泡糊了,还累倒了自己,这样值得吗?”
“哈,顺手而已啦。”蕞抿嘴一笑,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晃着双脚,“反正在我能力范围内,累点也没关系。”
“可……”茶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面露忧伤之色。
“怎么了嘛?”蕞儿关切的问。
“没什么,只希望你以后也能为自己着想。”
“嘻嘻,我知道啦。”蕞拿手指转了转头绳上的玻璃珠,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我回去要吃好多好多的美食!”
“我是在认真和你说!”茶姐揪了一下蕞的脸,“别总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好吧,我以后会注意的。”蕞眨了眨眼,只盯了她三秒,就又甜甜地笑了起来,“我保证,好吗?”
“嗯。”茶姐眼角垂下晶莹的泪滴,怕被蕞看见,忙把脸扭向一旁。
“你哭什么?”蕞凑近她问。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她低下头,哽咽着回答,“凡事你都亲力亲为,我都帮不上什么忙。”
“就为这事呀?”蕞抿了抿嘴,贴着她的脸道:“因为你比我厉害啊,只要一出手,所有敌人就灰飞烟灭了。”
“那为什么……”
“在我心中,你就是最高贵、最重要的人。”蕞几乎没有思考,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你没帮上什么忙,不是因为你没用,而是事情远没有到需要你出手的地步。作为男子汉,那些脏活累活当然是我来干啦~”
“可我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怎么会?”蕞儿那可爱动人的脸上第一次泛起红晕,他微微抿了抿嘴唇,“我们一直都是平等的,哪有什么配不配不上的?”
“蕞儿……”
“好啦,我们走吧。”蕞见城门外的人群渐渐稀疏,便从石头上跳下来,拉着她往潺沙城里走去。
可当两人踏入城中后,才终于明白那些潺圩人争先恐后地涌入这里的真正原因。
此刻的人们就如强盗一般,肆意闯入他人的房屋,到处搜刮值钱的东西。他们将原著居民来不及带走的鸡鸭猪牛通通宰杀,大包小包地装进行囊;他们翻找别人的衣物布匹,毫无顾忌地穿在自己身上;他们用石头砸破门窗,拆除栅栏,踩踏花草;他们将达官贵人的瓷器珠宝、字画珍品抢夺一空,凡是能带走的绝不放过,即便明知笨重也要扛在肩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喜悦,每个人的脸上也写满了贪婪。
蕞当即拦住一人,急忙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大肆抢夺别人的东西呢?”
“呦呵,这是哪来的傻小子?”那人嘲笑道,“大家都在抢,就我傻愣愣的看着,岂不是会吃亏吗?!”
“可这分明不是你们的东西啊!”
几个身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人听见动静,上下打量了蕞一眼,也跟着嘲讽道:“你这个破外乡人,哪能理解我们啊?你是不缺这些东西,富人就更不缺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留着,不如让我们带走得了!”
“可你们手上拿的大多都是这城里最底层百姓的东西,那是他们辛苦挣来的,你们凭什么抢走?”
“笑话!就算住在这里的人再穷,还能穷过我们吗?”
“就是!这里怎么说也是城关,要不是我们没这命生在这里,肯定也能混的风生水起!”
“那要是路上遇到比你们更穷的人来抢你们的东西,你们要怎么办?”蕞反问。
“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
“是啊,就算有,间之神大人也会保护我们的!”
“就是就是!”
那些人又对蕞冷嘲热讽一番,听见远处有人发现了大宝贝,便头也不回地朝那边跑去。
蕞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去跟这些无赖辩驳什么。抢夺东西的人实在太多,就像潺圩之地的沙子一样,根本数不清……
两人继续前行,遇见了几个认识蕞的富人。他们两手空空,正兴致勃勃地观赏穷人哄抢的场面。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人瞧见蕞,笑道:“呵呵,很壮观吧?但你别看他们抢夺了这么多东西,到最后,肯定要么被吃掉,要么被用完,就算再值钱的东西也会回到我们的手上。”
蕞停下脚步,回眸问:“你很了解他们? ”
山羊胡哈哈大笑:“对,相当了解。穷是一辈子的事,他们的思想早已麻痹。就算我们现在两手空空,也照样能把他们骗得死去活来。”
另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接过话头:“是啊,都随便抢吧!我们的宅院距此有千里之遥,反正被抢的也不是我们。”
“这样啊。”蕞不再停留,和茶姐继续往前走,“我想,这种事情我已经管不上了,也没资格管。”
正说着,大街上突然跑来几个手持锣鼓的人,边敲边朝附近大喊:“舍梗大人有令,所有人都必须在十日之内抵达潺岩山脉地界!在那之后,他老人家才会告知下一步去向!”
“没错!先前没到潺沙城的人已经被处死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都相互转告!十日之内,潺岩山脉见……”
众人顿时慌乱起来。听周围人议论,那“潺岩山脉”距离此地极为遥远,想在十日之内赶到是相当困难。于是他们不再继续掠夺,纷纷动身赶往下一处地点。
蕞和茶姐也跟着人群,朝潺岩山脉进发。
一个时辰后。
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瀑布峡谷。峡谷对岸是蜿蜒崎岖的小路,可与之连接的,却只有几根晃晃悠悠的铁索。那些铁锁细若拇指,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迫于求生本能,人们只能壮着胆子攀爬铁索。蕞和茶姐本打算在远处静静等候,可这些潺圩人前后赶来的人数加起来足足有数十万上下,如今全都堵在谷口,光是过桥都恐怕要花上好几天。
眼下时间紧迫,蕞也不再袖手旁观。他施展风场,很快搭起一座巨大的风桥。有人攀爬铁索时一脚踩空,却发现并未坠入深渊,立即将发现告知旁人。
众人顿时壮起胆子,踏着风桥快速通过峡谷。等到前面的人群渐渐稀疏,夜早已经深了。躲在草丛中的蚱蜢不停地叫唤起来,蚊虫笼罩在人们的头顶,也跟着嗡嗡嗡的吵个不停。
走在队伍末端的蕞和茶姐正要过桥,就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竟站着一排排面面无血色的人群。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赶尸方士。
蕞带着心中疑惑,走到那方士面前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带它们过桥?”
“……”
方士僵硬地张开嘴巴,机械般地挪动四肢,突然扬起手中魂幡猛击地面!
砰——!
身后一众尸体当即有了反应,齐刷刷地朝蕞投来血红色的目光。蕞微微后退,凝视着为首的方士,顿时明白过来:这家伙也死了。
“蕞儿,我怎么感觉这些尸体好像要冲你来了?!”茶姐低声道。
“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了?”蕞一脸茫然。那些尸体却迈着整齐步伐,露出狰狞表情,如野兽般张牙舞爪地朝蕞扑杀而来,场面颇为壮观!
蕞立即释放出一道风墙,将所有尸体阻挡在外。那些尸体在扑上来的瞬间,就仿佛撞到无形的玻璃一般,发出砰砰砰的巨响,断肢残臂漫天飞溅!
但即便如此,它们也不愿放弃进攻,依旧如疯魔般继续撞击风墙。
“这什么情况?难道又是舍梗?”蕞在心中暗想,目光扫向四周。赫然发现在浓浓夜色之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竟泛起暗紫色的烟雾,“胭寻?难道说……”
那暗紫色烟雾似乎也发觉蕞正朝这边观望,便立即向远处飘去。
咔嚓——!
与此同时,蕞所创造的风墙终于被尸群撞出一丝裂纹。他回过头,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是谢柏闻,那会是谁呢?”
“蕞儿,那些尸体好像要过来了。”茶姐提醒。
“嗯,没事。”蕞微微抬起手掌,正打算施法,茶姐便凑近道:“这次用我的诅咒吧,我想帮上忙。”
“那好吧。”蕞抬手掰断茶姐的一根头发,徒手搓成粉末,随后对准尸群轻轻一吹——
密集如云的尸体在接触到发丝粉末的刹那,浑身迅速溃烂。溃烂又在彼此之间相互传导,片刻之间就将所有尸体全部腐蚀成了灰烬。
一道微风拂过,它们便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