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跋山涉水,走到日薄西山,终于在天彻底黑透前抵达到了一片破旧的村落附近。人们的步伐越发沉重,加之先前被官兵折磨,早已精疲力竭。于是纷纷就地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路程。
蕞和茶姐则往村落深处走去,想替采采找个舒适的地方让她好好睡上一晚。沿途听见不少人谈论明天进潺沙城的事。有人担心进城太晚会遭舍梗怪罪,有人抱怨路途漫长、磨难太多,更多的人还是在痛骂那些无耻的官兵。
但无论怎么说,这些潺圩人苦行多日,总算是要抵达目的地了,蕞也很快就能知晓舍梗的意图。这一夜,让他想起当初见罹之神前的那晚,同样令人不安。
舍提菩和采采还在聊着天,两人不知不觉间竟都奇迹般地接受了彼此,成为了一对无话不谈的朋友。采采因舍提菩暂时忘却了失去父母的痛苦,舍提菩也因采采全然忘记自己还是个被关在匣子里的囚徒。那些难听刺耳的话,在采采耳朵里也早已习以为常。
走在前面的蕞时不时地回头看看,本想跟她们说几句话,可她们却像是有了自己的小世界,处处躲着蕞悄悄聊,反倒把他冷落到一边。茶姐见状,弯腰在蕞的耳边打趣道:“我看啊,她俩肯定是想孤立你咯?”
“呃,真的假的?”蕞难以置信地看着茶姐,随后蹦到采采面前,侧着脑袋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采采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没,没有啊,只是因为这件事提菩姐姐不想让大家知道而已,哈哈……”她尴尬地笑了笑,脸上写满天真到难以掩饰的谎言。
“好吧,只要能让你心里好受些,都没关系。”蕞并没有因此失落,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澄澈的光。他指向不远处一座房子的屋顶,那面屋顶平坦而又宽阔,“有了,采采就在房顶上过夜吧,不像地上坑坑洼洼的,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采采略微一愣,低头看向匣子里的舍提菩,仿佛在征求她的意见。没料到舍提菩这回的态度竟极其平和,破天荒地替别人着想起来:“有那么多房子你们不进去睡,非要睡屋顶上,要是她着凉了怎么办?”
“哈哈。”蕞嘻嘻一笑,回头望向茶姐,“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交给她,我们能放心的。”
舍提菩一脸不耐烦:“你们在偷偷说什么呢?真要让她睡屋顶,我可不拦着!”
茶姐冷哼了一声,绕过舍提菩的话,回答蕞:“放心是放心了,只是她估计也很快就会把你忘喽。”
“其实也没什么嘛~”蕞嘟囔着嘴,单脚踩到路旁的小土坡上,晃悠着身子张开双手保持平衡,“能帮助采采走出阴霾,安心快乐地过好每一天就足够了。她认不认我,也没关系的呀。”
“是是是。”茶姐应付了一声从蕞身旁走过,还调皮地用屁股顶了他一下。采采没听见两人的对话,而是重复了舍提菩的问题:“蕞儿,为什么不进屋子里休息呢?”
蕞嬉笑着从土坡上跳下来,很自然地回答道:“因为我是看他们家的房顶是平的,又是石头做的够坚硬,这才想去那儿睡觉啊。对于屋子的主人来说,这样做本来就已经有些不妥了,怎么还能私自进别人家里睡呢?”
“哦,也是啊,我忘了……要是父亲在,我一定会挨骂的。”采采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对自己的自私深感愧疚。但舍提菩却还是不太理解:“不过只是一些穷苦的乡下人家,我愿意来都是给他们贴金,还讲什么规矩?”
蕞没有选择和她辩解,只是微笑着说:“没关系啊,让采采自己选吧。”
采采几乎没有思考,拉住准备往前走的蕞,指了指一旁的草垛,“我们……也别睡别人家的房顶了,我觉得这个草垛睡起来应该不错。”
“嗯,好吧。”蕞又笑了,叫住走在前面的茶姐。茶姐一脸困惑地走回来问:“又怎么了?”
蕞躲到采采身后,拿手指戳了戳她。她急忙解释道:“对不起茶姐姐,是这样的,我打算去草垛上睡了。”
茶姐双手抱胸,只好冲蕞问:“那你呢?你上哪儿睡?”
“我还不简单嘛,就在这儿也行。”蕞从采采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指了指地下。
“唉,问了也是白问。”茶姐无奈地摇摇头,只好答应下来。两人帮采采把垫子铺好,又给她盖上几件不薄不厚的衣服,应该足够让她暖和起来,不至于像舍菩提说得那样着凉。
做完这一切后,蕞儿和茶姐便躺在一块,仰望着那片梦幻般的夜空。银色长刀静静躺在一边,笔直得像一把尺,唯一的不足就是没有刀鞘容纳。采采和舍提菩也在看星星,只是,她们在聊着属于她们的话题。
蕞悄悄看了她们一眼,那画面真的很和谐,和谐得就像一家人。今晚的月亮和星空也很美,美得让人以为身处在梦境。蕞把脑袋靠在茶姐肩上,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我听说,好刀都是要有刀鞘收纳的。可如果是一把沾满鲜血、杀人如麻的刀呢?干净的刀鞘能让它的血性收敛吗?”
茶姐也将脸贴过来,不过只是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但我就是想不通,像她那种人,你怎么敢赌她收不收得住?”
“不,她必须被收住,不然这条路就走不远了。”蕞说着翻了个身,趴到茶姐身上,伸手想去够她旁边的那把长刀。茶姐见他死活够不着,便搂着他的腰侧过身问:“什么意思?”
“呵呵。”蕞嫣然一笑,让茶姐把手撒开,自己则侧身将长刀抓在手中,举起它锋指皓月,“明天就要和舍梗对峙了,她是我们最后、最好的底牌。既拆不开,也舍不掉。如果顺利的话,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因她而改变。”
茶姐听得满头雾水:“哎呀,你别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主意?”
可蕞偏偏点破不说破:“我现在说不准,但是……她愿意为采采好,这不就变相说明,她这把刀,是可以藏住血的吗?”
茶姐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就见蕞把刀一丢,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随后他爬到草垛上,悄声对采采道:“采采,让我和她说几句,好吗?”
相谈甚欢的两人一脸懵圈,但想到可能事出有因,采采也没矫情,伸手把匣子递给蕞。蕞则带着匣子走到暗处,拐进一条隐蔽的巷子里,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你跟采采相处得好吗?”
舍提菩闻言摆出一张臭脸,靠在背后的镜子上翘起二郎腿,反问道:“好不好你不清楚?”
蕞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腿继续问:“明天你就要回到舍梗身边去了,会不会……舍不得采采?”
她愣了一愣,放下抖动着的腿,挺起身子正襟危坐:“我还回得去?”
“当然,你一定会回去的。”蕞点了点头。舍提菩经过短暂思考,又试探着问:“她现在无父无母,以后要跟着你们吗?”
“唉~”蕞叹了口气,悲伤而无奈地说:“你对自己这里的情况也清楚。潺圩人始终生活在火深火热之中,况且她的年纪还这么小。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放心不下。”
“我的确想让她随我们走。但是,我将要面对的敌人是众神,把她带在身边会很危险。”
“正因如此,我才想把采采交给你。至于你和她说了什么,我不会在意。我只是想请你照顾好她,守护好那颗洁白干净的心,让她长大成人,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好吗?”
舍提菩听完蕞的话,不禁攥紧了拳头,眼中却泛起一丝涟漪,“笑话,想让我把她养大?这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接手这种烂摊子,更不会对她负责!她不过是供我消遣解闷的工具罢了!”
“别这样说啊。”蕞平静地眨了眨眼,将匣子小心放的到地上,又抬头仰望那井口般大小的星空。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依旧稚嫩,“如果采采想留下来,想留在家乡,想留在你身边。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舍提菩眉头一抬,反问道:“那如果她选择跟你们走呢?”
“我会尊重她的选择。至于怎么保护她,那是我们的事。”蕞的回答干脆果断。
舍提菩脑中顿时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最终却只落得这么一句:“哼,你一定是想诱导我,让我和你一样说出这种负责的话来。我最后告诉你一次,我只想活得自在逍遥,没有谁能约束我!”
“你……真不愿意?”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神情变得复杂,随即又转回头来。
“对。”舍提菩坚决如铁。
“好吧,我不强求。哦对了,你承认采采是你的朋友吗?”
“我说过,她只是——”
“没关系,她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想她的话,随时都能去见她。”蕞说罢站起身来,带着匣子缓步走出巷口,却正巧与采采的目光相遇,“哈,采采怎么起来了?”
采采只是惨然地笑了笑,接过蕞手中的匣子,小声回答:“没有母亲和舍提菩姐姐在,我一个人睡,会怕黑的。”
舍提菩闻言心念一动,瞳孔也跟着紧缩。
“这样啊……在很久以前,我也会怕黑。”蕞的声音同样很轻,却让人感到莫名的轻松和安稳,“哎,我们两个好像一样高呢?”
采采点点头:“是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过你长得真好看,就像故事书里的小公主一样,我好羡慕。”
蕞侧身转头一叉腰,撅起嘴说:“我就不能是王子吗?”
采采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蕞儿不像,王子都是高贵的。”
“公主呢?”
“也是高贵的,但……也有卑贱的。”
“呃,可是你怎么知道王子必须高贵呢?”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采采说着,翻出随身携带的故事书递给蕞,“这个...送给你。”
“给我的?”
“嗯。”
蕞小心地翻开书页,上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折皱最多的,正是“箱庭王国”那一页。蕞轻轻将书本合上,往脸上一贴,对着采采道:“谢谢,我很喜欢。不过就这样送给我,是不是太贵重了?”
舍提菩充满讥讽地冷笑一声,本想开口,又碍于采采的面子,还是闭上了嘴。她是家境富裕的贵族,怎么会理解穷人的苦痛呢?
采采没有注意到舍提菩的神情,只是赶紧摆摆手说:“不会不会,这本故事书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你随便挑一个让我讲,我都能说得一清二楚呢。”
“哈,你真厉害!”蕞为她鼓起掌来,随后顿了顿,接着说:“我曾经读过很多王子的故事,他们却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高贵。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有的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有的却变成了不择手段的怪物。你想听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吗?”
“嗯,我想听。”采采高兴地点点头。
“走吧走吧,我回去就讲!”两人边聊边走,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先前睡觉的位置。采采赶紧躺在干草垛上,抱着匣子侧过身来。蕞则随意地坐在茶姐旁边。
茶姐见两人回来,便起身贴着蕞的耳朵问道:“你们三个商量得怎么样了?”
“嘘……”蕞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甜美可爱的脸蛋与她只隔一指距离。那精美的双唇微微撅起,正向她轻声吐息。茶姐不知怎的竟感到莫名羞涩,蕞的脸,就算平日相处再久也还是看不够。
不过片刻,蕞又转过身去,躺在了她那软软的胸脯上。
“我依稀记得,故事的一开始,我所见到的就是一辆在风雨中疾驰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