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向大地洒来一缕晨光,采采从迷离梦境之中渐渐苏醒。耳边传来阵阵鼾声,她扭头看向草垛上的匣子,舍提菩仍在呼呼大睡。
“采采,你醒了吗?”茶姐见到采采睁开眼睛,便叫了她一声。她听见动静,就从草垛上坐了起来。
“呵,准备一下吧,一会我们就出发。”
“嗯。”采采点点头,拿出两块面饼递给茶姐,“茶姐姐,你和蕞儿拿去吃吧。”
“哦,谢谢。”茶姐将面饼接过。
采采目光一瞥,瞧见了蜷缩在地上的蕞儿。他正微闭着双眸,嘴里还咀嚼着一根泛黄的稻草。
“咦,蕞儿为什么还没有起来啊?”采采疑惑地问。
“为什么?”茶姐擦了擦嘴边的面饼渣子,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随即来到蕞的身边,抱起他用力晃了晃。
“呃...你干什么啊?”蕞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睛,搂着茶姐的脖子,口齿不清地问。
“呵,还干什么?采采刚才问你为什么没起来啊?”
蕞儿嗯嗯了两下,打了声哈切,开始了胡言乱语:“为什么没有起来呀?因、因为我在睡觉啊。”
“啊?”采采被蕞这番言论给说懵了,一脸茫然。茶姐倒是不客气,腾出手拿起一块干饼就塞进蕞的嘴里:“好啦,别废话了。随便吃点,我们要上路了。”
“哦。”蕞叼着饼,从茶姐身上下来,帮着她们一起收拾行李。采采还对蕞昨晚讲的故事念念不忘,便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身旁问:“蕞儿,后来呢?王子回到故乡了吗?”
“呃……啊?”蕞眨了眨眼,吃完嘴里的面饼后顺便舔了舔手指,一时没反应过来。采采赶紧补充道:“你忘了吗?昨晚说要给我讲故事的。我和舍提菩姐姐还有茶姐姐都在认真听,没想到你讲到一半居然睡着了……”
茶姐闻言噗嗤一笑,接着她的话头往下道:“是啊,昨晚你睡得可沉了,我掐你几下都没反应。故事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们笑了你一晚上呢。”
“呃...”蕞倒也没太在意,伸手挠了挠后背,心里想着反正都是睡前故事,不论是悲也好喜也罢,总算带着她们安稳渡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我、我讲到哪啦?算,算了,不管了,我看好多人都走了,咱们也继续赶路吧!”
采采听蕞不打算继续讲,竟闹起了性子,拉着蕞的手撒娇道:“不行的,如果你不把故事讲完,它就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我会一直惦记着的。”
“嗯...”蕞见采采这么认真,也不好再推脱,只好点头道:“好吧,我路上一定讲完。”
“嗯,说好了。”采采也笑着点了点头。大伙一边聊着,一边走出村落,融进了赶路的大部队中。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三个相互层叠的大山形成的峡谷,村庄就坐落在峡谷中央。这三山植被稀疏,松软的黄土上只长着些枯黄杂草和零星怪木。两条浑浊的溪流顺着山涧坠下,匆忙地淌过村民建造的沟渠。
由于地势正处下坡,不久前还刚下过几场瓢泼大雨,路上全是湿滑的泥沙,导致人们难以站稳,接连栽了好几个跟头。
蕞的故事才刚讲到一半,就见大家摔得这么狼狈,只好抽身去搀扶那些跌倒的人,嘱咐他们多加小心。采采深受蕞的影响,也跟在他身后帮人捡拾掉落的东西。潺圩人见这两个孩子如此懂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舍提菩经过刚才的颠簸也醒了过来,看见蕞和采采的举动,大为困惑。她拍了拍镜壁,叫了一声采采。
采采听到动静,举起匣子看向里面的舍提菩。舍提菩不假思索地问:“唉,你们俩发什么神经呢?”
“什么……意思?采采没听明白,啊——!”正这时,后面匆忙赶路的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整个人倾斜下去。
好在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可装着舍提菩的匣子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它从采采手中飞出,撞向山体岩石,一连弹了好几下,顺着坡道快速滚落……
“啊,菩提姐姐——!”
采采急得大叫一声,想甩开蕞的手冲下山坡。奈何蕞的力气太大,根本撼动不了分毫。他安慰了一句放心,让茶姐照顾好采采,自己则一个滑铲顺着山坡滑行百米,在即将撞上巨石的瞬间化作风儿消散。
两人被他这玩闹似的举动看得不知所措,回过神来后,也不禁加快了脚步。
飞在空中的蕞躲开行色匆匆的人群,沿途搜寻了半天,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灌丛中找到了倒插在沙土里的匣子。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拿衣角擦了擦镜面上的肮脏沙土。不料潮湿的沙土根本擦不去,反而越擦越脏。他只好用手画个小圈,眯起一只眼睛往里探,嘴里问道:“嘿,舍提菩,你还好嘛?”
“……”
蕞见里面的舍提菩也在盯着他,却不说话,脑中顿时冒出三个问号。蕞眨了眨眼,刚想再开口,舍提菩就咬牙切齿地站起身,举起拳头突然朝他眼睛打来,“你看你妈呢?好个屁,差点把我摔死了!”
“哎呀!”蕞哈哈一笑把头后仰,那一拳自然也只打在镜面玻璃上,“呵,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他拎起匣子正准备乘风飞起,却被舍提菩突然叫住,“等会!”
“嗯?怎么了?”
“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可以。”
舍提菩深吸了一口气,满脸严肃地问:“到了潺崖城以后,你会不会杀死我?”
“只要你从今往后不再害人,改掉这一身坏毛病,我和茶姐还有采采,也许都能成为你的朋友。”
“我才不在乎这个。我只问你,你会不会杀死我?”
“这得取决于你。”
“我?”
蕞点了点头,没打算再说下去,想着先回到茶姐和采采那边。可舍提菩似乎还有问题没问完,她又开口道:“好,先不管你杀不杀我。我现在还想知道,采采跟着你们,会快乐吗?”
“我不清楚。但我肯定,你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把采采抛弃,她一定会伤心的。”蕞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头就看见采采和茶姐在坡上朝自己招手。
蕞举起匣子应了一声,采采知道舍提菩没事,高兴得一蹦一跳,和茶姐一起朝这里赶来。
蕞把匣子放下,对着里面的舍提菩道:“我们并不知道关于你的太多事。对于你来说,也对于我们而言,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舍提菩微微一愣,采采已经从后面蹿了出来,接过蕞手中的匣子,关心地问:“舍提菩姐姐,你没事吧?刚才真对不起,都怪我没有抓稳。”
“……”
舍提菩恍然回神,摇摇头说:“没事,跟你没关系,都怪那个不长眼的刁民!”
蕞闻言把屁股往后一撅,双手背在身后,侧着脑袋看着她俩,嘴里还抑扬顿挫地嘟囔道:“舍~提~菩~姐~姐,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茶姐看见满身沙土的蕞,一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他的衣服,不停地摇头咋舌。蕞瞧见了也不怕,主动往茶姐身上靠。茶姐当然明白他想干什么坏事,抬脚就踹了过去。
“哎呀,我这衣服哪经得起你这么擦?”
“呃...那也用不着上来就揍我吧?”蕞两腿一摊赖在地上,一副“老油条”的架势,拿手指在跨前画着圈圈。
茶姐勾着蕞的后衣领,把他给拎了起来,叫他别偷懒继续走。现在他们仨都算掉队的,回头望去已是空空荡荡,身处队伍末端。
蕞一听这还不简单?当即化作狂风卷起沙尘,使茶姐和采采分别悬空飘浮起来,带着她们往前飞去。
茶姐有过经验,知道这样飘起来匀速飞行,对人并不会有多少伤害。可采采却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景。一瞬间,恐惧、紧张、震惊、兴奋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就像做梦一般。她捂着眼睛,心脏疯狂跳动,细小的双腿在不由自主地打颤。关键四周还是空荡荡的,她连看都不敢往下看。
“天呐,我是怎么飞起来的?”
“没事的,采采,他不敢把你摔死的!”舍提菩敲了敲镜面,鼓励采采睁开眼睛看看下面的景色。她虽有胆怯,却也在为自己无声地鼓劲,终于下定决心,悄悄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隙。
周围是无形扰动的气流风场,抬头是仙雾缭绕的洁白之云,脚下是潺圩之地的三山峻岭,远端是屹立于山脊的千里长城。
那由数十万潺圩人组成的队伍此刻就像画纸上的小黑点一般,分布在整条下坡路上,有的零零散散,有的相拥成簇。再回头看时,那三座高不可攀的山峦已经向后远去,只有数百个浑身沾满污泥的身影仍在路上艰难前行。
几人看得真切,由于无数泥沙在峡谷口堆积,形成中间高四周低的冲积扇,导致许多拖家带口的潺圩人不敢冒险,只能停留在谷口,不知如何是好。
蕞化作的狂风渐渐停息,他从气流中钻了出来,把采采吓了一跳:“呀,蕞儿,你是怎么做到的?”
“呵呵。”蕞只是浅浅一笑,微微伸出两根手指,凝聚出一股红色异光,直朝泥沙堆积的冲积扇斩去。
扇面瞬间被劈成两半,峡谷出口的泥沙也被这一斩推到下坡路两旁。原本驻足于泥沙前的众人一见挡路的障碍被清除,就急忙背上行囊,从谷口走出,向着大路前行。
一旁的舍提菩透过玻璃往远处看去,顿时来了精神,指着那个鸡蛋大小的环状蜂窝形建筑对采采说:“你看见没?那个地方,就是潺崖城!”
“啊,这么快就到了?”采采惊讶万分,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新奇的景象,“我听母亲说过,那里面可繁华了!”
“繁华?”舍提菩眼珠一转,有些得意地说,“那是,跟你们边境比起来,当然繁华!”
采采点了点头,再次惊叹:“真美啊!”
“何止是美,你到了那儿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随便挑随便选,整个潺崖城都是我说了算的!”舍提菩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身居高位的模样。
蕞在天上仔细观察着潺圩人下坡的举动,生怕有人出事。耳边碰巧听见两人的谈话,便开玩笑似地说:“唉,真的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嘛?我也可以吗?”
“要你去这还得了?!”
“你可以个屁!”
“这不太好吧?”
没想到茶姐、舍提菩和采采三人同时开口,直接给蕞来了次轮番轰炸。他略显尴尬,眼神一瞥,撅起小嘴道:“不,不可以就不可以嘛,这么大反应干嘛?”
舍菩提也不废话,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蕞则平静地解释道:“也没必要飞那么快啊,只要在大部队前面就行。我在高处照看情况,如果有人出事,还可以顺手帮忙。”
“帮忙帮忙,主城近在咫尺,他们还能走丢不成?尽瞎操心。”舍提菩冷嘲热讽道,“潺圩人的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采采听罢,赶紧打圆场说:“舍提菩姐姐,帮一帮别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大家一路走来,都受到了蕞儿的照顾,每个人的心里都因为他而暖和。没有谁会讨厌一个温暖善良的人,不是吗?”
“嘁,自作多情!”
“不是这样的,舍提菩姐姐……”采采还想说下去。舍提菩见她又想教育自己,便摇头晃脑想把话岔开,可采采向来对她的伎俩免疫,继续说:“冷漠、自私、无理、残暴,我在故事书里看到的,都没有一个有好结局。”
“啧,那是你读的书太少了!”
“可,可是,我不喜欢那种人。”
“……”
一时间,舍提菩竟无言以对。她抬眼想看看蕞在干嘛,却发现身旁根本没有蕞的身影,只看见茶姐蹲在那儿,双手托着下巴望向远方。
原来,蕞刚才发现了情况:下坡路虽然通了,但仍然不好走,山上的滚石随时可能落下,对潺圩人来说极其危险。他便乘风离开,悄悄去给那些腿脚不便的人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