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蕞的缘故,三人在风场上面小等了一小会,默默看着他用各种法术在暗处帮助那些潺圩人渡过难关。
途中蕞还回来过一次,问她们会不会觉得难受,要不要下去走走。她们同意后,蕞便驱散风场,让两人安全落地,随即又飞去别处帮忙了。
采采说了很多次佩服,舍提菩说了很多次有病,只有茶姐目不转睛,沉默不语。
日近正午,蕞捧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带出了走在最后面的一家人,这才跑回来与她们打招呼:“嘿,抱歉啦,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不会,我们才聊了一会儿天,你就忙完了,真厉害。”采采高兴地迎上前去,充满敬佩地望着他。
茶姐似乎已对蕞的举动习以为常,只是站起身,摇摇头道:“罢了罢了,也没等太久,咱们走吧?”
“嗯。”蕞应了一声,带着她们重新飞回上空。气流缓缓飘过人群头顶,却也很快掠过队伍前端,即将抵达舍菩提先前提到的潺崖城。
随着三人逐渐飞近,下方视野愈发清晰,他们这才真正体会到潺崖城的壮观。那潺崖城并非只是一座城池,四周环绕着六座奇绝高耸的黑山,山体高低长宽工整无比,仿佛受过精心雕琢。半山腰处黑雾弥漫,恶虎豺狼盘踞其间。一排排刻着金文的石碑斜插在树丛当中,千里长城从南北山脉横跨而过,但至此也到了尽头。
六山环绕着的下一层并非城池,而是十四座与山齐平的神像屹立于此。它们做工拙劣,凿痕明显,体型修长,头颅畸形,看不出丝毫对神明的敬畏,更像是一种不得不做的敷衍。
蕞当即注意到关键,又是“十四神”。他便开口向舍菩提询问道:“这些神像是什么时候建造的?为什么这么奇怪?”
舍菩提几乎都没有思考,张口答道:“大概就在这几天吧,与祭坛一起。”
“祭坛?”
十四神高举的双臂之下,摆放着不计其数的灰色莲花灯。那些莲花灯所点缀的,正是一座宏伟的祭坛。
祭坛呈正方形,台阶开在东南角,中心是一座沙漏模样的白色高塔。塔下站满了人,手里拿着各种工具,似乎就是修建祭坛的民工。男女老少皆有,只是全都目光呆滞,伤痕累累,脸色煞白如霜,与之前见到的尸群无异。
祭坛占地约方圆一百二十万平方米,四个角落分别竖着四根巨型玻璃廊柱。廊柱表面沾满泥土,尖端有火炬燃烧。石砖地面上刻满了金黄色的纹路,纹路密而不乱,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法阵。
祭坛后方即是真正的潺崖城,但此刻已人去楼空。无论街头巷尾还是房舍屋田,能看到的也只剩下各式各样的上等建筑。所有建筑都呈环形排列,高低起伏,颇具艺术风格,宛如半截埋入土中的蜂窝。
潺崖城最北面是一座宏伟的玉石宫殿,背靠六山之首,富丽堂皇,威严庄重。
舍提菩看向潺崖城,表情淡漠,却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遗憾,“没想到祭坛都已经完工了,父亲还不让那些王宫贵族和贱民们回去。现在城里空空荡荡,看来我们今天是不能在里面潇洒了。”
“没关系,改天也可以啊……”采采笑着摆摆手。
“贵族?贵族也要充当工人吗?”蕞大为不解,向舍提菩问道。
“那当然。我早就说过,父亲动用了举国之力,无论贫富,一视同仁。”
“可是,他们有建造这些东西的能力吗?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哼,谁在乎呢?这又不是我管的事。”
蕞皱了皱眉,说出心中猜测:“嘶,但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已经死了呢?”
“啊?!”采采瞪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哪怕身份如此高贵的人,在潺圩竟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茶姐点了点头:“如果是死人的话,没日没夜地建造这种东西也就不奇怪了。”
“是啊,毕竟……他们也不会累了。”采采的语气里充满同情。
可舍提菩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两手一摊,面不改色地说:“不过是些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你又不熟悉,替他们难过什么?反正潺圩之地从不缺贵族,总有人会顶替他们。”
“我...也不知道。”采采低下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舍梗现在最有可能在哪里?”蕞忽然开口问。
“不知道。”舍菩提回答,“反正不可能在潺崖城,时候没到,他是不会出现的。”
蕞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不然呢?”舍菩提反问。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宏亮振奋的号角声。号角声化成一道道可见的黑色波纹向外迅速扩散,使原本平稳飞行的气流被无关扰乱。蕞为采采安全着想,只能解散风场,让大家落回地上。
不料三人前脚刚一落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就接踵而至。整个地面都剧烈颤抖起来,声音传荡百里开外,他们咬着牙,不禁伸手捂住耳朵。
六座奇山的黑烟于此刻蔓延开来,将整座祭坛连同潺崖城笼罩进去,带来腥臭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四周温度在急剧升高,天空越来越亮,甚至超过悬挂在上方的太阳。不知怎的,前方赫然闪过许多人影,蕞忍着剧痛猛地睁开眼睛——身旁的采采已消失不见,装着舍提菩的匣子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这是?!”他正要伸手去捡,却见一根血红色的舌头已将匣子缠住,即将往远处拽去。蕞心中顿时火起,将匣子连同舌头一并抓住,在手背上绕了一圈就往回扯。他见那舌头像卷尺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完,便直接将手指扎入舌中,硬生将其捏断了。
断掉的舌头迅速松开匣子,一半化为烟尘,一半被收回上空。蕞立即知晓了敌人的方位,猛然调动气流汇聚掌心,将所有遮眼的黑雾压缩成一团,一击风拳直朝那个方位打去。
“呃啊——!!!”
漂浮在上空的舍梗被蕞一击命中,顿时口吐鲜血,仓皇向远处逃离。黑色浓雾和那些嘈杂的声音也紧跟着消失。蕞正打算追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当场怔住。
仅短短数秒,祭坛上的每一块地砖就突然被潺圩人站满了,密密麻麻地将前路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一致的震惊与茫然——怎么在后面走得好好的,突然就来到祭坛上了?
蕞的额头也冒出冷汗,潺圩人聚集于此的数量远超他的想象,肉眼看去,人数几乎都要达到百万以上了!舍梗一下子聚集这么多人,到底要做什么?他隐约涌起不祥的预感,这种场面……似乎在哪里见过。
蕞正想着,一个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蕞儿,我找到采采了!”
蕞恍过神来,是茶姐带着采采回到了这里。
“你们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去哪儿了?”
“黑烟弥漫的时候,我看到号角形成的波纹透过采采的身体,直接将她传送走了。好在我运气不错,在祭坛边缘找到了她,让她卧倒以躲过号角的波纹,这才带了回来。”
匣子里的舍提菩见采采没事,也不禁松了口气,与采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是因为庆幸还是因为心慌。
然而就在此时,祭坛上的人们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惊呼。只见舍梗已然站在沙漏塔的塔顶,身披黑色长袍,手持三尺玄铁之剑。他那奸佞滑溜的眼珠朝人群中平静扫过,连嘴角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擦去,瞳孔就瞬间皱缩,露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奸笑。随即大手一挥,扭动着身躯做出蟒蛇般浮夸的姿势,冲着下方人群大喊:
“呲呲,我的子民们,不远万里来到潺崖城,辛苦了!”
站在祭坛下方的潺圩人闻言,立即卑微地跪地磕头,齐刷刷地倒下一片,场面尤为壮观。舍梗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蕞的心却已提到嗓子眼,他手中攥紧长刀,随时准备一刀封喉。
“好,不愧是我潺圩的子民!都起来吧。”
跪在地上的潺圩人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生怕高处的舍梗没有听清。看到沙漏塔顶的他抬了抬手,众人这才相继起身。整个场面静得出奇,根本没有人敢说出半点闲言碎语。
舍梗见状又笑,却怎么也看不出一丝君民情谊。他敞开双臂,无比自豪地放声大喊:
“本王特召尔等于此,就是为了宣告天下,间之神已在我们潺圩之地,建造了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乐园之土!今日,我与伟大的间之神,将带领尔等前往那片神圣之所,从此告别忧愁、告别病苦、告别贫弱、告别死亡!尔等可畅享仙世繁华,永生不灭!!!”
“什么?永生不灭?”
“像我们这种凡人,也能永生不灭吗?”
“是啊,而且没有忧愁,没有病苦……”
“间之神大人和舍梗大人真是伟大啊!”
“没错,感谢舍梗大人和间之神大人……”
在场的潺圩百姓将舍梗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原本死灰一般的心顿时变得无比澎湃,暗淡的神色也瞬间有了光亮。祭坛上,猛然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对于长期处于苦难中的人们而言,能保证衣食无忧就已足够,更何况是永生不死,仙世繁华!
“呲呲。”舍梗缓缓将手中利剑高高举起,喧嚣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高声吼道:“尔等,想不想即刻前往?”
“想——!”
数百万人同时发出撕心力竭的呐喊,震得天地动荡。
舍梗神态端庄,举起拳头,再次大喊:“我并未看到尔等决心!再问尔等一遍,尔等——想不想去——?!”
那数百万人像被打了鸡血,在如此浩荡的场面下,心如一体,团结一致,异口同声地喊道:“想,我们想!”
看着数百万人上下齐心、齐声拥护着自己的君王,蕞的额头上再次冒出了冷汗,想飞身夺命的利刃也不得不收住寒芒。罪该万死的舍梗近在咫尺,可谁也料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感觉方圆百里,草木皆兵。
采采拉了拉蕞的手,天真无邪地问:“蕞儿,我们真的会长生不死吗?”
“……”
蕞怔住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阵刺耳的鸣音就赫然从天际落下,无情地回荡在人们的脑海!祭坛上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脚下的金文法阵瞬间绽放出血红色的灾光!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上空,蔚蓝的天空竟陡然变成了一面无边无际的银镜。可镜面上反射着的,却并不是祭坛、神像或高山城池,而是无数潺圩人第一次被毒光照射到时的,那一张张茫然无措的脸。
“蕞儿,茶姐姐……那是什么?”采采伸手指向镜子中的自己,那时的她,身旁还有她的父亲和母亲。
蕞的心脏猛然骤停,舍梗手中的玄铁剑却突然闪过一道剑光,完全命中穹顶之上的镜面!银色镜面瞬间产生恐怖的碎裂,穹顶上方印刻着的所有潺圩人竟也和银镜一样,身躯出现了破碎的痕迹!
“采采——!”
三人瞪大双眼,只见采采身上的玻璃裂痕正散发着耀眼的凶光。蕞伸出手来,想抓住她,可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就不再继续了。
她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浑身颤抖着,化成玻璃的皮肤和血液一点一滴地散落在地面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装着舍提菩的匣子交到蕞的手里,然后用那最为轻柔的语气,轻声告别道:“舍提菩姐姐,可能有好多话……我没法和你说了。但我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你从没想过抛弃我……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很善良的人。”
“还有啊,蕞儿,茶姐姐……也谢谢你们的照顾。你们说……那个地方,能见到我的父亲和母亲吗?”
“……”
“采采...”舍菩提哽咽了,她跪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就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恶梦,“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蕞,你不是很厉害吗?快想想办法啊......”
没等舍提菩把话说完,眼前的采采就和祭坛上的数百万人一样,带着最后的遗憾,碎成了一地玻璃残渣。死去的冤魂正要脱离苦海远去,塔顶的舍梗却在此时拿出了一个洁白的王冠。王冠迅速产生黑色波纹,将所有魂灵卷入其中,以血红的颜色取代了原先的洁白……
蕞神情恍惚,手中长刀掉落在脚边。无边的祭坛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天空所幻化成的镜面已经消失了,地上的玻璃海洋在太阳之下闪闪发光。
“喂!你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想办法让采采活过来啊!她不能就这么死了,蕞!”舍提菩的语气里越发接近恳求,脑海中回想着那几日的经过,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不只是采采死了……还有所有潺圩百姓……”蕞浑身颤抖着,仿佛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一句话。
刹那间,蕞和茶姐的后方突然出现上百块镜片,散发出冰冷的毒光直朝两人的死角照来!间之神试图趁他们伤心之余一招制胜,却没料到蕞的反应竟如此之快,回身一甩袍袖,仅用两根手指划出的风刃就将那道毒光劈开,将所有镜片斩成碎渣。
蕞因此感到更为愧疚。对于他而言,抵御毒光是如此轻松的事,可那数百万人却偏偏就死在这样的毒光之中。他没办法给那些人一个交代,也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因为失败的代价太过沉重。
舍提菩根本没有理会刚才袭击两人的镜子,仍旧不死心地问:“蕞,我不在乎其他人,我只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救活采采?”
“……”
蕞缓缓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却也没法止住泪珠滑落,发出了脆弱而又悲伤的声音:“对不起啊,我没有死而复生的能力。冥河之地,早就不允许这样了。”